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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三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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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四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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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　　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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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星期六　　二十九
　　三十
　　三十一
星期日　　三十二
　　三十三
　　三十四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七
　　三十八
　　三十九
　　四十
　　四十一
星期一　　四十二
　　四十三
　　四十四
　　四十五
　　四十六
　　四十七
　　四十八
　　四十九
星期二　　五十

《如果那一天》

強納森．崔普爾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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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爸走了，」溫蒂漫不經心地說，好像這是已經發生過或每天都會發生的事。她這種就算悲劇當前也能處變不驚的樣子，真的會讓人為之氣結。「兩個小時前走的。」

　　「媽還好嗎？」

　　「她是我們的媽媽，你知道吧？她想知道要給驗屍官多少錢。」

　　發生重大事件時，我的家人向來無法正確表達情緒，這讓我覺得很火大，但聽到這句話我還是笑了。沒有哪一個莊嚴隆重的場合，我們福克斯曼家不是用快閃或諷刺的話逃避的。這是我們家的正字標記，我們的基因就是如此，不管是生日、假日、喜宴還是去探病，我們都用嘲諷、雙關語和取笑的方式表達情感，現在就連我們的父親過世了，溫蒂還是有興致耍嘴皮。用這種方式悼念他倒也很適合，因為說到用這種方式表現內心壓抑的情感，他可是前輩。

　　「這樣好多了。」溫蒂說。

　　「好多了？天啊，溫蒂，妳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好啦，這樣說不對。」

　　「妳真這麼想？」

　　「他要我們照猶太人的習俗為他服喪，守七天的息瓦。」

　　「誰說的？」

　　「我們在談誰？當然是爸啊！爸要我們服喪。」

　　「爸走了啊。」

　　溫蒂嘆了口氣，彷彿要穿過我這片濃密的駑鈍叢林讓人精疲力竭。「是啊，所以現在顯然就是最適合做這件事的時候。」

　　「但爸是無神論者。」

　　「爸以前是無神論者。」

　　「妳是說他過世前發現上帝？」

　　「不是，我是說他過世了，你應該要跟著改變動詞時態。」

　　如果我們聽起來像兩個冷血的混蛋，那是因為我們就是這麼長大的。但其實，打從他一年半前就被診斷出有問題以來，我們已經斷斷續續哀悼了一陣子。他本來就有胃痛的老毛病，但一直不理會我媽的請求，不願去醫院看病，只是增加已服用多年的胃藥劑量。他把這些藥看成救命仙丹一樣地吞，不論到哪裡，總是隨手就丟下幾個藥片的鋁箔包裝，所以地毯看起來像剛鋪好的人行道閃閃發光。後來他的糞便就變成紅色的。

　　「你爸覺得不太舒服。」老媽在電話中總是說得輕描淡寫。

　　「我的大便流血了啦。」他在我媽後面抱怨。我搬離家這十五年來，老爸從沒接過電話，一直都是我媽來聽，他都在旁邊找適當時機插話，發表幾段怪裡怪氣的評論。這很像他的人生，老媽永遠在舞台中央，娶她就像加入合唱團。

　　透過電腦斷層掃描，可以看到他的腫瘤像朵花，盛開在他深灰色的十二指腸壁上。翻開我爸默默忍受痛苦的傳奇史，還會再找到一則故事，講的是他花了一年用拓姆牌胃藥治療轉移性胃癌。過程裡有預料中的手術、放射線治療，然後就是無止盡的化療，希望能縮小他的腫瘤，但被縮小的反而是他。他曾經寬闊的肩膀，最後瘦到只剩關節，肩膀好像就這麼從他鬆垮的皮膚下消失；接下來是肌肉和肌腱逐漸萎縮，然後是極度疼痛管理，最後陷入昏迷，而我們知道他永遠不會再醒過來。不過他為何要醒來？為何要醒過來面對胃癌末期的痛苦折磨？從他昏迷到過世大約四個月，比腫瘤科醫生預估的還多了三個多月。我們去請教醫生問題的時候，他們會說：「你父親是個戰士。」但這句話很沒有意義，因為他已經活生生被病魔鬥垮。如果他還有知覺的話一定會很生氣，像死亡這麼簡單的事竟然花了他這麼久的時間。爸不相信有上帝，但他終生信奉「別佔著茅坑不拉屎教」。

　　所以他真正過世了這件事本身，與其說是一個事件，不如說是最後的悲傷細節。

　　溫蒂說：「喪禮明天早上舉行，我今晚就會帶孩子過去。巴利在舊金山開會，他會連夜搭飛機趕過去。」

　　溫蒂的丈夫巴利是一家大型避險基金公司的基金經理人。據我所知，他們公司花錢讓他搭私人專機到世界各地陪有錢人打高爾夫球，但他多半是輸球給這些可能需要他的基金賺錢的客戶。幾年前公司調他去洛杉磯辦公室，其實這完全沒道理，因為他本來就經常飛來飛去，而溫蒂當然比較喜歡住在東岸，因為在這裡，她腫脹的腳踝和產後贅肉的負擔比較輕，至少這些不方便在這裡可以得到不錯的補償。

　　「妳要帶小孩來？」

　　「相信我，我寧願不要，但讓保母帶他們七天太久了。」

　　她的小孩一個叫萊恩，六歲；一個是科爾，三歲。這兩個小男生都有一頭淡黃色頭髮、天使般圓潤的臉頰，不過還沒有哪個房間能讓他們待兩分鐘而不被搞亂的。溫蒂還有一個女兒瑟琳娜，才七個月大。

　　「七天？」

　　「服喪就是要這麼久。」

　　「我們不會真的這麼做，對吧？」

　　溫蒂說：「這是他的遺願。」有那麼一瞬，我想我可能聽到了她喉嚨深處發出的悲傷聲音。

　　「保羅也贊成嗎？」

　　「就是保羅告訴我這件事的。」

　　「他怎麼說？」

　　「他說爸要我們服喪。」

　　保羅是我哥，比我大十六個月。我媽堅稱我的出生並不是個錯誤，生完保羅七個月後又懷孕，完全是她故意的。但我從來不相信，尤其是我爸有一次在一個週五晚餐上喝了桃子酒後，悶悶不樂地承認，那時候他們不相信哺乳時還能懷孕。保羅和我的感情倒還不錯──只要我們不聚在一起。

　　「有人告訴菲利浦了嗎？」我問。

　　「我已經在他最後讓人知道的手機裡留言。假設我們運氣不錯，他聽到了留言，也正好沒在蹲苦牢或沒有死在水溝旁，那就有理由相信他有一點點可能會出現。」

　　菲利浦是我們最小的弟弟，比我晚九年出生。實在很難了解我父母生小孩的邏輯，溫蒂、保羅和我都差不到四歲，菲利浦則是快十年後才報到，像一個不協調的尾音突然啪一聲出現。他在我們家就像「披頭四」樂團裡的保羅．麥卡尼，外貌比其他人出色，拍照時永遠和其他人看不同方向，然後偶爾會有謠言說他已不在人世。他還是嬰兒的時候，不是被驕縱就是被忽略，或許這就是他長大後什麼事都會搞砸的原因。他現在住在曼哈頓，你得一大早起床，才會發現他有什麼藥還沒嗑、什麼女模還沒上。他每次都從雷達上消失好幾個月，然後有一天突然不請自來地出現在你家門口，和你共進晚餐，偶爾會提一下他去了牢裡，或者去西藏，不然就是剛和某個要紅不紅的女演員分手。我已經一年多沒看過他。

　　「希望他能來，」我說。「如果沒來，他會良心不安。」

　　「說到我命運多舛的小弟們，你自己的希臘悲劇如何了？」

　　溫蒂說話麻辣不怕得罪人的樣子很有趣，甚至接近迷人的程度，但如果粗魯和殘忍之間有道界線的話，我想她從來沒注意過。通常我還能欣然接受她這樣挖苦我，但這幾個月來我身心俱疲，所有防衛能力消失殆盡。

　　「我要掛電話了。」

　　我盡量讓自己聽起來不像是個快要崩潰的男人。

　　「賈德，我只是要表達我的關心。」

　　「我確定妳是這麼以為的。」

　　「噢，少來以退為進這招。我已經受夠巴利這樣對我。」

　　「那就家裡見。」

　　「很好，那你就繼續這樣下去，」她不悅地說，「再見。」

　　我等她先掛電話。

　　「你還在聽嗎？」她最後終於說了。

　　「沒有。」我掛斷電話，想像她邊甩上電話，邊機關槍似的從嘴唇間射出連珠砲的咒罵。

星期三　　二

　　那天我在打包行李，準備開兩個小時的車到艾姆斯布魯克，這時珍正好開著她棉花糖色的休旅車過來，我還沒來得及閃開，她就下車了。我已經有一陣子沒看到她、沒回她電話，也沒有停止想她，而此刻她就在這裡，看起來還是和以前一樣純潔無瑕，穿著合身的運動服，頂著一頭昂貴的蜜色金髮，嘴角稍微上揚一下，像個小女孩似地擠出一點笑容。我知道珍的每個微笑代表什麼意義、又會導致什麼後果。

　　問題是我每次見到珍總會立刻回想起第一次遇見她的場景：她騎著那輛紅色破單車正要穿越廣場，一雙長腿踩著踏板，頭髮隨風飄逸，整個臉頰紅通通。而這些是你碰到「很快是前妻」的人時最不願回想起的事，也可以稱她是「等著變前妻」或者「準前妻」。在法庭正式批准離婚這場個人悲劇前，許多夫妻真的就像住在煉獄，而那些教人自力救濟的書或網站，還沒想到一個適當的名詞稱呼這些夫妻。和往常一樣，我一看到珍馬上就覺得很懊惱，倒不是因為她顯然已經發現我租了一個很爛的地下室，而是因為自從我搬出去後，看到她會讓我覺得好像在一個私密、尷尬的時刻被逮個正著──例如一邊看三級片一邊把手伸到褲襠裡，或是開車等紅燈時，一邊挖鼻孔一邊跟著「空中補給合唱團」唱歌。

　　「嗨！」她說。

　　「嗨！」我把行李丟到後車廂後回答。

　　我們結婚九年，現在打招呼時卻不看著彼此的眼睛。

　　「我有留言給你。」

　　「我很忙。」

　　「我知道。」她諷刺的語調讓我又有一股熟悉的衝動──既想要給她一個深深的吻，又同時想把她勒死。但在這個節骨眼上這兩件事都不能做，所以我只能比平常更用力地甩車門洩憤。

　　「賈德，我們得談談。」

　　「現在不是時候。」

　　她把我一路推到駕駛座門邊，然後給我一個她最成功的笑容，也就是我經常說會讓我一再愛上她的那種。不過這次她失算了，因為現在她這樣做只會讓我想起我失去的一切。

　　「這件事沒理由不能歡喜收場。」她說。

　　「妳和我老闆上床，這就是最明確的理由。」

　　她閉上眼，召喚要應付我的最大耐心。以前我們要入睡前，我都會親吻這雙眼皮，感覺她那蝴蝶翅膀般的睫毛在我唇邊飄來飄去，她輕輕的氣息把我的下巴和脖子呵得癢癢的。「你說的沒錯，」她說，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覺得厭煩。「我有缺點，我不開心，我做了不可原諒的事，但不管你多恨我毀了你的人生，你一直把自己當受害人是於事無補的。」

　　「嘿，我過得很好。」

　　「是啊，你過得真好。」

　　珍仔細打量我現在住的破房子。這個比馬路還低的地方像是小朋友用筆畫出來的：一個三角形棲息在一個四方形上，磚塊馬馬虎虎地疊著，一扇獨立窗，還有一個前門，四周被一樣破舊的屋子包圍著，一點都不像我們用我畢生積蓄買下的那棟小而美的房子。現在珍還住在那兒，不用繳房租，和另一個男人睡在曾經屬於我的床上。

　　我的房東姓李，是一對來自中國、高深莫測的中年夫妻，我從來沒聽過他們講話，他們好像永遠都那麼安靜地過日子。他在客廳做針灸，她用像電影道具的手工掃帚掃地，每天三次，我都是在她狂亂地在人行道上掃地的聲音中甦醒和入睡，除此之外，他們似乎根本不存在。我經常想，那他們幹嘛不遠千里移民來美國？中國一定有很多神經兮兮的人和灰塵。

　　珍說：「你沒有去調解委員那兒報到。」

　　「我不喜歡他，他不公正。」

　　「他當然很公正。」

　　「他對妳的胸部公正。」

　　「我的老天，你實在很荒謬。」

　　「是啊，人各有所好。」

　　然後我們就這樣繼續鬥下去。我可以完整記錄接下來的對話，但內容其實大同小異，兩個人的愛已變成有毒物，用後悔的手榴彈轟炸彼此。

　　「你這樣我沒辦法跟你談。」她最後這麼說，氣呼呼地離開車旁。

　　「我一直都是這樣，這就是我。」

　　我爸過世了！我很想這樣對她吼，但我不能，因為她會哭，如果她哭了，我或許會哭，那麼她就找到一條進入我心房的路，而我絕對不會讓她騎著載有同情的特洛伊木馬穿透我的銅牆鐵壁。我正要回家送我爸最後一程，還要面對我的家人，她應該要和我一起去，但她已經不再屬於我。結婚是要找個盟友一起對付家人，而我現在得獨自前進戰壕。

　　珍傷心地搖搖頭，我可以看到她的下唇在顫抖，眼眶裡已經開始有眼淚要形成。我不能碰她、吻她、愛她，甚至連話都不能心平氣和地說，只要一開口，前三分鐘就只有抓狂的指責。但我還是可以讓她傷心，而且此時此刻，我必須要以此為樂──如果她沒有持續這麼可恨的美麗、走運動風打扮、留著蜜金色的頭髮配上大大的眼睛、看來如此楚楚可憐，那麼要我傷她的心會容易許多。因為就算是現在，就算她對我做了那些事，她眼裡還是有些讓我不惜一切代價要保護她的東西，就算我知道其實需要保護的人是我。如果她不是珍，一切都會變得簡單許多，但她是，而且曾經那麼純粹的愛，如今只剩暴怒、憎恨和另一種黑暗且扭曲的愛，傷人的威力比其餘的情感加起來還大。

　　「賈德。」

　　「我得走了。」我開了車門。

　　「我懷孕了。」

　　我從來沒中過槍，但中彈的感覺可能就像這樣吧！在疼痛感追上子彈前，腦筋只有一片空白。她以前也懷孕過一次，當時她邊哭邊吻我，我們兩個像白癡一樣在浴室裡跳舞，但我們的小孩在出生前就夭折了，在預產期前三週臍帶繞頸，窒息而死。

　　「恭喜。我確定韋德會是個好爸爸。」

　　「我知道你很難接受，我只是覺得應該由我親自告訴你。」

　　「現在我知道了。」

　　我爬進車裡，她擋在前面，我車開不出去。

　　「說點什麼，拜託。」

　　「好。媽的，珍，去你媽的！我希望韋德的小孩比我的小孩運氣好。我可以走了嗎？」

　　「賈德，你怎能那麼恨我？」她低聲且虛弱地說。

　　「我當然可以。」我用所有召喚得到的誠懇這麼說。

　　或許是我對父親那複雜的悲傷情緒開始發作，或許只是珍退後的樣子彷彿重重挨了一記耳光，總之，她那對水汪汪的大眼睛在毫無防備的一刻閃過強烈的痛楚，幾乎足以讓我再愛上她一次。

　　三

　　我的婚姻是用這種方式結束：醫護人員和乳酪蛋糕。

　　婚姻會破裂每個人自有一套理由，但沒有人真的知道為什麼。我們很年輕的時候就結婚了，或許就是錯在這裡。在紐約州，可以結婚的法定年齡比喝龍舌蘭酒還早。我們對維持婚姻幸福困難度的了解，大概和非洲有兒童在挨餓差不多──那些都是悲慘的事實，但離我們太遙遠。我們相信自己會與眾不同，會讓愛火不斷熊熊燃燒，永遠是最好的朋友，每晚昏天暗地做愛；我們會避免陷入自滿的陷阱，身心永遠保持年輕，每個吻都是又長又深，小腹也要維持平坦；我們走路時一定要手牽手，夜深人靜時總有說不完的枕邊細語，在電影院裡嘿咻，用看得到的熱情幫彼此口交，一直到年紀大了、關節受不了了才停止。

　　「等我老了，你還會愛我嗎？」珍以前總會這麼問，通常這時我們已經在她宿舍房間的床上經歷一番激戰，正懶洋洋地躺在凹陷的床墊上。她會趴在床上，我則是側躺，手指沿著她脊椎兩旁淺淺的峽谷，一路滑上她曲線完美的臀部。我們約會時，我傻傻地以她的翹臀為榮，我會為了她讓門開著，只為了看她比例完美地包裹在牛仔褲裡的臀部在我面前款擺，我會這麼想：這是個值得相守到老的臀部。我把珍的臀部視為個人的成就，希望帶著她的臀部回家見父母。

　　「當我的胸部下垂、牙齒掉光，整個人像梅乾一樣又癟又皺的時候呢？」珍會這麼問。

　　「當然會啊。」

　　「你不會拿我去換個年輕美眉吧？」

　　「當然會啊，但是我會覺得心情很糟。」

　　然後我們會為這些不可能的事哈哈大笑。

　　愛讓我們變成在自我陶醉裡沉溺的夥伴，不停地說著我們有多接近、我們的結合有多完美，彷彿我們是史上第一對天造地設的佳偶。我們有一陣子確實是那樣，當別人努力讓日子過得開心時，我們眼中只有彼此，完全不受外界影響的噁心肉麻。現在我回想起過去那些愚蠢的行徑，對等在前方的現實是如何愚蠢地一無所知，我只想回去找那個骨瘦如柴、因一顆膨脹的心和長期勃起的能力而自以為是的男孩，好好給他一拳。

　　我想告訴他，他和妻子的愛是如何慢慢變成例行公事，床笫之事雖然還是很圓滿，卻變得稀鬆平常，可以為了一個電視節目或宵夜延後；他們不會再千方百計忍著屁不放，上小號也不關門了；在她面前講笑話給朋友聽會愈來愈覺得不自在，因為這些故事她老早就聽過，而且她不再像別人一樣聽到這些笑話會開懷大笑，然後，她深夜打電話給姊妹淘聊天的時間愈來愈長。還有林林總總諸如：沒有拿新的捲筒衛生紙或換掉壞的燈泡，碗裡還有吃剩的麥片卻直接放進水槽裡、到麥片乾掉硬掉都沒洗，或是帳沒管好這類無聊的瑣事，都可以讓兩人大吵一架。如果雙方都照自己那套複雜的規則計分，靠默契的計分系統如何運作？我想仿照英國文豪狄更斯小說中的「聖誕過去幽靈」【註】，突然出現在那個沾沾自喜的小毛頭前，把他的結婚衝動全嚇光。忘了婚姻吧。我會這樣怒斥他。去喝龍舌蘭就好了。而後我會帶他到未來，讓他看看自己臉上的表情……

　　【譯註】聖誕過去幽靈出自狄更斯的《聖誕歌聲》，寫的是守財奴史顧己在聖誕節前夕，與過去、現在和未來的幽靈相遇，終於明白自己過去的錯誤、現在的處境和未來的下場，於是痛下決心，重新做人。

　　※※※

　　……我走進房間時，看到珍和另一個男人在床上。

　　在那之前，我或許早就該起疑心。通姦跟其他罪行一樣，都會產生「證據」這種難以避免的副產品，就像植物需要氧氣，或只要是人就會……拉屎，所以，毫無疑問，我應該已用許多方式推算出這檔事，讓我不需直接目擊這件事，保護眼睛免受創傷。種種蛛絲馬跡想必已累積一陣子，就像未讀取的電子郵件，只要用滑鼠按一下就能看見，那或許是她手機帳單上一個奇怪的號碼、我一進房就匆匆掛掉的電話、一張沒有解釋清楚的怪收據，她頸間一個輕輕、但我不記得是我留的吻痕，還有她明顯降低的性慾。在之後的日子裡，我會像家中遭竊後反覆播放監視錄影帶一樣，細細回顧我們這一年來的婚姻生活，想知道我神經怎麼會大條成這樣，為何要等到我冷不防進屋撞見才知道真相。就算是我看著他們在我的床上交纏呻吟的那個時候，我還花了一點時間才拼湊出所有真相。

　　做愛這檔事，不管你有多愛它，直接目擊別人做還是讓人侷促不安。自然界費了很大功夫設計性交這件事的基本原則，所以你不可能好好欣賞你自己的性交過程，而當你真正投入時，那看起來是混亂、活生生、通常也是奇怪醜陋的事情：毛髮，磨損、凹陷的肉體，大大張開的孔穴，暴露、閃閃發亮的器官，還有性交本身的力量是這麼原始猛烈，在在提醒我們原來只是愚蠢的動物，在更巨大的東西吞噬我們之前都離不開食物鏈，只是盡可能地吃飯、睡覺、交配。

　　所以當我在珍三十三歲生日那天提早回家時，處理以下這個過程還花了我一點時間：我發現她以老鷹展翅的姿勢躺在床上，上面壓著另一個男人麵糰似的大屁股，以全宇宙交配時通用的節奏抽送著。他的手擠到她臀部的下方，他推進時就抬高她的屁股，她的手指抓過他的背，留下白色的抓痕。

　　我還沒意識到在床上的是珍，我只知道那是我的床，唯一一個在上面辦過事的男人是我。有一小段時間我考慮過我走錯房子的可能性，但機率又極低。我很快瞄一眼床頭櫃上珍的照片，披著婚紗的她依然年輕貌美，我確定沒走錯地方，這讓我稍微鬆了口氣，因為如果真的誤闖鄰居家，還渾然不覺地走到他們樓上的房間，那我去做腦部斷層掃描的時候，有理由預期會出現最糟的結果。如果我在正午時間像隻發情的狗走進鄰居家裡，那我看連最由衷的道歉都無法被接受，也不敢再和他們有任何眼神上的接觸，更別提請人家在我們出門度假時幫忙收信。更何況，我們的鄰居鮑溫夫婦都是快七十歲的老人家，鮑溫先生如果心臟病再發作就是第三次了，就算他還是一尾活龍！雖然從他腸子沾黏的長度來看我相當懷疑，但在不對的時間闖入他們家，恐怕會直接讓他心跳停止。所以綜合以上研判，我在自己家裡或許是件好事。

　　話雖如此，接下來卻代表有很多麻煩的場景要登場，其中最明顯的就是在床上汗水淋滴地搏鬥、把她法式彩繪的食指像飛鏢一樣插入她愛人肛門的那個女人，就是我太太，珍。

　　這件事當然在我一踏進房門就知道了，但我的腦袋不讓我了解，不給我太多隨機記憶體去處理這件事，反而讓我抽離那個場景，但我的潛意識試圖拼湊出事實，同時準備好一套傷害控制的策略。所以我不是馬上想到珍和別人上床、我的婚姻完蛋之類的，我想到的其實是：珍和我辦事的時候，從來不把指頭插進我的屁眼──倒也不是我希望她這麼做，尤其是現在我直接見識到情況應該是怎樣之後。過去我們也不時利用體位、道具、奶油點心等做一些好笑低級的事，但我是那種不想讓屁股也插一腳的男人──我這並不是在批評會做這種事的男人。

　　那傢伙的屁股現在已插進我老婆的食指兩個指節深，距離她上週對在高承載車道上超我們車的人所比出的指頭，只剩一指的距離，距離我買給她的結婚五週年紀念鑽戒差兩個指頭。其實我非常嚴格地在對他品頭論足，嚴格到我多花了一點時間才了解，他，是韋德．包藍格，廣播界的當紅炸子雞，除了搞上我老婆，還有顯然非常享受肛門口的特殊快感外，他也是我老闆。

　　※※※

　　韋德是ＷＩＲＸ很受歡迎的晨間廣播節目「和韋德．包藍格一起來」的主持人，他在節目中討論性愛、汽車、運動和金錢，不過大部分都是談性。他在空中和Ａ片女優、脫衣舞孃和妓女求教，他接聽男女聽眾的電話，大家在空中高談闊論各自的性生活，他連自己放了個屁也會昭告天下，還幫它們評分。他告訴那些失戀或渴望性愛的人要「像個男人！」，不少Ｔ恤、咖啡馬克杯和保險桿貼紙都印上這句標語。他是專業的混蛋，節目同時在十二個市場聯播，廣告商像綿羊一樣排隊等他。

　　我不是在抨擊這件事。我是他的製作人，和來賓預約時間，監督實習生過濾電話，網站則由技術人員負責；我和電台老闆開會，商討形式和贊助廠商的問題；我和法務、人力資源和廣告人員聯絡；我訂午餐，刪掉不雅字句。

　　我畢業後在一個地方性的小電台ＷＲＡＤ做助理，當時韋德的職業生涯正要起步，不知何故他還滿喜歡我。他的製作人和聯邦通訊委員會（ＦＣＣ）起爭執被開除時，他就雇用了我。下節目後我們會一起去吃午餐，整個下午都在餐廳鬼混，用電台的錢喝馬丁尼，亂扯一通。他稱我為他理性的聲音，非常重視我的意見。他要從子電台調到ＷＩＲＸ時也帶我一起過去；當節目加入聯播，電台不想和我續約時，他就威脅走人。

　　韋德又高又壯，頭髮又黑又粗，下巴有凹痕，看起來像個迷你屁股，牙齒是自然界中找不到的白。他已經四十歲，但還是非常重視那些兄弟會的好兄弟，經常把他們掛在嘴邊，彷彿他們有多重要；他還是會對擦身而過的胸部毫不遮掩地品頭論足一番，還是叫它們咪咪。他就是那種人，他很容易讓人這樣想像：在兄弟會上他會隨眾人的鼓譟叫囂，一杯接一杯地灌酒，還會在啤酒會上把強姦藥丸丟到大一美眉的紅色塑膠杯中。

　　※※※

　　確實，人生中沒有能讓你準備好撞見自己的老婆和另一個男人嘿咻這種事，就像死亡或中樂透，都只是沒經歷過卻曾經想像過的超現實經驗之一。說到要如何反應，你只有不知所措，所以，我整個人沒有任何反應地僵在那盯著珍的臉看，而韋德正像一部大型的長毛引擎活塞，奮力地在珍身上推進推出。她的頭往後仰，下巴直指著上帝，張大嘴急促地呼吸，眼睛狂喜地緊緊閉著。

　　我試著回想以前我們炒飯時她是否曾經這麼投入、美得這麼放浪。但很難說，因為我從來沒有在這麼有利的位置觀察過，另外，我們在大白天辦事已經不知道是幾百年前的事了，晚上又很難分辨出伴侶細部的表情。接著，珍發出一聲長長、急切的呻吟，一開始只是低吟，後來聲音突然高八度，像小狗受傷時才會發出的尖叫聲──我十分確定從沒聽過她發出這種聲音。當她尖喊時，她的手滑下韋德的背，最後抓住他的屁股，讓他更深入。

　　我發現自己竟開始對韋德的那話兒好奇起來。

　　具體來說，他的比我的大嗎？比較粗？比較硬？是因為像某些人一樣有點彎，才會碰觸到她裡面我從沒碰觸過的地方、從未開發過的柔軟組織，所以才會讓她那樣喊叫？韋德的技巧比較好嗎？他研究過密宗的技巧嗎？他不知道睡過多少妓女和三級片女星，實戰經驗絕對豐富，從我站的地方來看，韋德顯然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這也不能怪我，我從來沒看過自己辦事的樣子。珍和我從來不像有些夫婦會把過程錄下來，現在我有點後悔了，三不五時溫習一下這些片子或許有幫助，我愈想愈覺得對，但那聲尖叫……這十多年來，我和珍每種體位都做過了，她從來沒那樣叫過，有的話我絕對會記得。

　　我知道我已經在想晚點要怎麼告訴珍這件事了──我的珍，想著今晚我到家時會如何對她描述我這段精神錯亂的過程，但我已經在家了，而我的珍已經不在，已經在我眼前灰飛煙滅。這個全新的珍，這個狂野嘶吼、汗水淋漓、探索著肛門的珍，並不需要我告訴她什麼事，反而可能是她有不少事要告訴我。

　　我的胃開始有點刺痛，這是我翻攪的內臟裡最幽暗的壁室已承受劇烈痛楚的第一個徵兆。症狀還在成形中，但我已經可以感覺到那股強大的熱氣好比一束集中的雷射光直衝胸腔，我知道只要世界開始再度旋轉，它就會化成一道白熱強光把我燃燒殆盡。

　　他們還在搞，進、出、上、下，時而低吟時而尖叫，彷彿是要改寫世界紀錄；他們發出你沒想過的撞擊聲、放屁聲，各種交媾時會發出的聲響，空氣中則瀰漫著他們性交時濃濃的辛辣味。我還站在那兒，讓事情繼續發生，像一株小草般發抖。韋德把珍的左腳高舉過頭，再把它放到右腳邊，把她轉到右邊，但中間完全沒漏掉一次推進。這個動作沒那麼容易做，這匹可惡的雜耍種馬但他做得那麼輕鬆，而珍轉身翻滾配合得天衣無縫，顯然這條不尋常的路他們已經走過不少遍。我就是在這時才想到，這整件事到底進行多久了？一個月？半年？他們到底練就了多少姿勢？我的婚姻有多少成分是個謊言？珍在我的床上側著身和韋德做愛，就在那條我們剛搬進來時，她在高檔百貨公司諾斯壯買的勞夫．羅倫名牌羽絨被上。我的人生，就我所知，已經結束了。

　　而現在我還捧著一個生日大蛋糕，或許是再好不過的時刻。

　　※※※

　　我提早下班去拿蛋糕，是她最愛的巧克力草莓乳酪口味。珍總是在她生日當天請假，我們晚點會外出用餐，但我提早回家送蛋糕想給她一個驚喜。我在車道上就已經打開蛋糕盒，插上三十三枝蠟燭，再外加一枝祈求好運。我在客廳停下來，用特別為點蠟燭而買的長柄點火槍點燃蠟燭。我聽到她在樓上活動的聲音，於是把盒子拿掉往樓上走，慢慢地、保持一定速度，躡手躡腳地拾級而上，像個翻牆而進的小偷，一步都不敢大意，還要確保燭火繼續燃燒。現在蠟燭已經燒掉一大半，紅色的蠟油滴在純白色的奶油上，彷彿鮮血滴在雪地上。如果事情都照原訂計畫，珍現在應該已經吹熄這些蠟燭，她會用手指挖起一塊奶油，再把手指舔乾淨，接著用她沾滿奶油和乳酪的嘴唇親吻我，我們就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但我沒安排這個橋段，現在蛋糕也毀了。

　　我知道接下來會有許多痛苦但解決不了任何事的問題：她怎麼能這麼做？什麼時候開始的？為什麼？他們真的彼此相愛，或者只是沉溺於偷情帶來的快感？我比較喜歡哪個答案？

　　我真的不想知道任何一個問題的答案。當你捉姦在床欲做個了斷，可能近距離用一把點三五七的馬格南手槍還比任何科學方法更有用。但我知道，不管怎樣我還是會問這些問題，因為換成是你，你也會這麼做。我像被迫去拍電影，除了照著劇本演什麼也不能做，但就在那一瞬間，那唯一一個最重要的問題，就像上帝的啟示般降臨，而我真他媽的確定已經準備好要知道那個答案。那個問題，用最簡單的形式來說，就是：韋德．包藍格的屁眼能塞得下一個巧克力草莓乳酪蛋糕，外加三十三根點燃和一根求好運的蠟燭嗎？答案這樣顯示：真他媽的塞得下！

　　※※※

　　後來，很多事情發生了，迅速且同步。

　　首先是韋德尖叫──並不是因為他突然有一整個屁股的巧克力草莓乳酪蛋糕，雖然這個理由也絕對充分。我等一下會從一名不夠謹慎的醫護人員嘴裡聽到，韋德之所以尖叫，是因為他進入珍之前在他那話兒上了油。他曾在自己的廣播節目中廣告這種油，號稱能提高性能力，而他有所不知的是，這種油極易燃，現在拜三十三根外加一根求好運的蠟燭，他的鳥蛋著火了。廠商沒有在標籤上加註警語，可能是因為大部分的男人通常會讓最私密的東西遠離火燭。所以韋德彈起來同時也拔出來，狂叫著翻滾到床上，雙手護住他著了火的陰囊，更糟的是，他著火前只差幾秒就要射精了，現在就算他在痛苦地抖動，還是射出了烤熟的小巧帶狀精液。

　　韋德在那驚聲尖叫、被火紋身、雙手滾燙的時候，珍也叫了起來，用她最快的速度往另一邊滾過去。珍一開始的尖叫是因為韋德抽出來時用力過猛，他的前額撞到她的鼻梁，痛得她眼淚直流，後來她從淚光的折射中看到我站在床前，雙手沾滿紅色和棕色的乳酪糊，所以她的尖叫聲結合了驚訝和羞恥，滾下床時又變成痛苦的叫聲，因為她掉在韋德那雙四百美金皮鞋的鞋跟上，朝上的鞋跟正好刺中她的大腿。

　　然後換我尖叫，因為我當時的感覺比鳥蛋被燒或鼻子被撞斷還糟──珍後來發現她鼻梁斷掉。這個一團亂的房間曾是我的臥房，而這個女人，這個在地板上一絲不掛、畏畏縮縮、面容憔悴的女人曾是我老婆。就在短短幾秒鐘內，我失去了一切。

　　後來大家不再叫了，一陣死寂降臨。你只是站在那裡，感覺地球在腳下旋轉，直到你頭暈目眩為止。性交和燒焦鳥蛋的氣味像瓦斯漏氣般充斥整個屋內，我發誓，如果這時有人點燃一根火柴，這個房間會馬上爆炸。

　　「賈德！」珍在地板上大喊。

　　韋德還在疼痛地呻吟，眼中帶有一點恐懼，擔心他的蛋蛋無法熬過這場難以形容的災難。他笨手笨腳地離開床舖，衝向浴室，重重地甩上門──裸男實在不該跑步，我們可以聽見門後的水流聲，不時伴隨著韋德的咒罵聲。

　　我看著珍，她還全身光溜溜地坐在地板上，背抵著床頭櫃，抱膝在那啜泣。我有股衝動想跪下來拉她入懷，在許多情況下我都會這麼做，但不是這次。我真的覺得自己正朝她移動，但馬上停住。我走進房門到現在大概才一分鐘左右，而我的腦袋還沒來得及調適去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大改變，面對這個我已經不再安慰珍的世界，因為我恨她。我是一團過時的反射動作外加暴力的衝動，也不知道到底該做什麼，趕快逃開的念頭一直盤踞在心頭，但讓他們兩個留在我的房子裡又似乎太像無條件投降。我需要好好痛打某個人一頓、躲起來、離開這裡、哭泣、把大拇指戳進韋德的眼窩攪碎他的眼球；抱住珍、勒死她，我再自殺；睡一覺、醒過來，然後又回到二十歲──以上全在同一瞬間閃過我的腦海。精神崩潰並非不可能。

　　珍備受煎熬地抬頭看著我，她紅腫的眼睛盈著淚，鼻涕一路從鼻孔流到下巴和胸口。我實在為她難過，也恨我自己這麼想。

　　「真不敢相信妳竟然這麼做。」我聽到自己說。

　　「我很抱歉。」她說完就把臉埋在臂彎裡顫抖。

　　「衣服穿好，把這個男的帶出我的房子。」

　　這是我們對話的極限。九年的婚姻，就在一個心跳的瞬間消失無蹤，而且也沒有什麼好說的。我步出房門，重重關上門，力道大概足以震下牆上的東西，因為我聽到房裡有東西掉下來砸碎的聲音。我在門外站了一會兒，全身顫抖又覺得淒涼，而後深深吐出一口氣──我不知道自己竟已屏住呼吸那麼久，接著我下樓把她祖母的瓷器砸爛，一直到警察和醫護人員出現時我都還沒停手。

　　※※※

　　「所以現在要怎樣？」珍說。我們就在廚房裡，站在一堆瓷器碎片中試著對話。

　　「閉嘴。」

　　「我知道現在這對你沒有任何意義，但我真的比能說的還抱歉。」

　　「不要再說了。」

　　情況不是很順利。

　　「我知道我沒有藉口。我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都過得很不開心，你知道，就是有點失落感，然後……」

　　「可不可以請妳閉上妳的鳥嘴？」我對她大吼。她馬上靜下來，好像以為我會揍她。她的鼻子已經很腫，被韋德撞到的地方也開始轉為紫色，等到我們的事情傳遍街坊鄰居，她瘀青的臉龐正好是這些三姑六婆喝脫脂拿鐵時永遠說不膩的話題。

　　我閉上眼睛，揉揉太陽穴，「我要問妳一些問題，我要妳用最少的字句回答，懂不懂？」

　　她點點頭。

　　「妳和韋德搞多久了？」

　　「賈德……」

　　「說！」

　　「一年多一點。」

　　你可能以為經過前半個小時的事情後，我現在已經不會再那麼震驚了。一年多的話就不只是一時的意亂情迷、隨便來段一夜情，而是已經進展成一段關係，這代表珍和韋德已經有一週年紀念日了。我們第一個結婚週年紀念日的時候，到紐波特的一家民宿住宿，珍穿著一件薰衣草色的睡衣，我唸一首愚蠢的詩給她聽，她還哭了出來，後來我還在她臉頰上嚐到鹹味。珍和韋德怎麼紀念他們的週年紀念日？既然提到了這事，那他們的第一次調情是從哪裡開始算起？第一次接吻呢？第一次幹那檔子事是何時？還有誰第一個說出「我愛你」？珍對重大的日子既敏感又細心，她會記得每一個具里程碑意義的時間。

　　過去一年左右，珍盡可能利用每個機會和我那四肢過於發達、充滿陽剛氣息的老闆相好。我實在無法想像，和我發現她犯下連續殺人案一樣不敢置信──不過如果是那樣可能還比較好，我會參與審判，嚴肅地點頭同意她「有罪」的判決，把我的故事告訴《時人》雜誌，然後繼續我的人生，至少，我會知道當晚要睡哪兒。

　　「一年多一點，」我重複她的話。「那妳不就是個騙子？」

　　「沒錯，我已經變成一個騙子。」她看著我的眼睛，幾乎有點語帶挑釁。

　　「妳愛他嗎？」

　　她往別處看。

　　我沒料到會這樣，真的很受傷。

　　珍長長地嘆了口氣，帶點戲劇效果又充滿自憐自艾；我則在思考，如果用瓷器碎片在她喉嚨劃上一道會產生什麼後果。「早在韋德出現之前，我們就已經有問題了。」

　　「是啊，沒有一個問題像現在橫在我們面前的這個這樣。」

　　她後來可能又說了些什麼，但我已經聽不進去了，我只聽到自己走過廚房踩在那些碎瓷片上的碎裂聲，還有我打開前門時門上鉸鏈發出的聲音，最後就是我的身體終於想起來要開始再次呼吸後，突然呼出一口氣的嘶聲。

　　※※※

　　現在怎麼了？

　　我坐在車裡，還在車道上，雙手緊緊握住方向盤，緊到連指關節都發白，我六神無主、動彈不得，再沒有比坐在車裡卻不知何處可去更悲哀的事。不過，坐在停在自己家車道上的車子，但這裡突然不是你家的事實，或許還比較悲慘，因為一般來說，如果你無處可去，至少還可以回家。珍不只騙了我，還讓我無家可歸，一股怒氣像鮮血滴進水裡一樣染紅了我的恐懼，讓我全身直發抖。我想把珍勒死，感覺她的氣管在我的拇指下失去作用；我想用一把原始部落專門用來獵人頭的彎刀一刀刺穿韋德的胸骨，戳破他胸腔裡的重要器官，看著濃稠的深色血液隨著那些跑出肚子的組織一起從他的嘴巴流出來；我想來場悲壯的自殺，開著車衝過哈德遜河的護欄，讓珍抱憾終生，一輩子都帶著罪惡感，就像我看到韋德壓在她身上的畫面會糾纏我一輩子一樣。

　　但她可能也只是再回去接受心理治療，甚至會去找她之前的心理醫師。她後來不去找這位醫生是因為，每次看診完他都習慣性地緊緊抱著她，一種所謂佛洛伊德式的找到感覺的方法。他會用不知什麼方式說服她，說她才是這一切的受害者，她有責任讓自己重拾快樂──那我的死不就白費了？！我最能夠期待的，是她和她那蠢蛋心理醫師胡搞欺騙韋德，但騙一個姘頭也算騙嗎？這方面我是菜鳥，完全不懂行規。

　　從後視鏡我可以看到房子的前面、客廳落地窗底部角落，用紅色磚塊堆疊的石頭基座。我的整個人生、代表我存在的一切都在那堵牆之後，我似乎該走下車，穿越前門去把它要回來。大門會卡住，在一年當中比較溫暖的那幾個月都是如此，轉動門把時要一邊往下壓一邊用肩膀施力才能推動那扇榿木門。現在鑰匙在我這兒，就在方向盤旁叮鈴作響，但我不知道要轉到什麼方向。

　　現在到底他媽的發生了什麼事？

　　我檢視我的錶，這個珍在我三十歲生日送我的白金勞力士。我一直很喜歡之前那個星辰錶，她給我這個笨重、引人注目的裝置時，我真的很懷念那個舊錶。但這種事對珍來說很重要，她連到郊外也像個要扮演新角色的女演員般，總是堅持我們兩個要穿著得體。

　　「這支錶的錢可以讓我們好好度個假。」我這麼抗議。

　　「反正怎樣我們都可以好好度個假，假期什麼時候都有，但這種錶可是傳家寶。」她說。

　　我那時候年紀太輕，沒有什麼傳家寶。這個名詞讓人聯想到的畫面是長期臥病在床的老人，有著枯黃的灰指甲和骨瘦如柴的手腕，在滿是發霉、消毒水和腐臭味道的房間等死。「那可以付五期貸款了。」我說。

　　「那是份禮物。」珍說。她變得有點暴躁，有時候她就會那樣。

　　「是我付錢買的禮物。」

　　我結婚結得夠久了，知道哪些話不該說，哪些很刻薄、完全沒有建設性，但我還是說了。我有時候就會那樣，我根本沒辦法告訴你為什麼。一旦結了婚，就會開始形成一些固定的行為模式。珍打娘胎出來就不會用說的表示道歉，而我有時會說難聽但不是真心的話，我們都能接受彼此性格上的這些小瑕疵，除非這些缺點同時浮出水面，到那時我們都必須努力抑制想把彼此野蠻地掐死的衝動。

　　「所以我們的錢是你的錢？」珍說。她的眼睛因憤怒帶來的樂趣而亮起來，就像那樣，她已經不著痕跡地把我們導向另一次爭吵。這個技巧她愈來愈熟練，就像一個拳擊手，在對方回拳前不斷猛攻移位，和她吵架我從來沒有一次不頭昏腦脹。

　　到最後，我留著手錶。我們從來沒有真的有什麼問題。星辰錶被丟到我襪櫃的小隔層裡，這個櫃子裡還有一串我們舊公寓的鑰匙、幾支舊手機、我的大學學生證、我念國中時短命的忍者時期買的幾個飛鏢、小時候在紐約謝亞棒球場看比賽時接到馬齊里傳的界外球，還有一些我做的、很久以前就該入土為安的各種手工藝品。

　　這個勞力士錶說，現在是下午三點鐘。我需要一些時間思考，考慮整個情況，想好我的下一步。我按下手機按鍵，搜尋我的通訊錄，但我已經知道我不能打電話給任何人。珍和我或許還能自己處理這件事，而如果處理得好，我們就不用讓別人看笑話。我知道已經有些不可挽回的傷害，純真無邪的日子已經消失，信任感已經不再，但，還是那個古老的機智問答題：如果老婆和老闆睡覺，但沒人發現，那這件事存在嗎？沒有人可以打電話，沒有一個朋友珍不認識，我想到可以打電話給我媽，但我爸正陷入昏迷，她要煩的事已經夠多了。我的人生變成自由落體，沒有地方可以回頭，一種冰冷的孤寂感就這麼在我的喉頭落腳，突然間我不再憤怒，也不再混亂不安，取而代之的是害怕劇烈、陣陣作痛的孤獨感步步包圍，就像身體裡的器官被一把鉗子夾住。

　　我開車穿過金斯頓的小商業區，經過火車站，到了紐約州！八十七高架橋。我把車子開到路邊，欣賞一下州際公路的景色。大拖車和早上的通勤者急速駛過好避開下午的尖峰時段，到那時北向車道很快就會被塞滿。我考慮上高速公路然後往北走，抵達緬因州前除了加油和買甜甜圈都不停下來。

　　我要找個海邊小鎮，租個小房子重新開始。冬天會很難熬，但我會用我的凌志轎車交換一台耐用的小貨卡，輪胎上還綁著雪鏈。我會找份工作，或許是靠雙手自力更生；在當地的酒吧喝酒，收養一隻獨眼拉布拉多犬，和漁民交朋友，他們會取笑我的出生地，甚至可能充滿感情地稱我「紐約」，假以時日，我講話也會帶一點下東部區域的口音。那裡會有個女人，也是從別的地方來的，也是要逃離一段不堪回首的過去，她很美，也需要保護，我們會馬上認識對方，激烈地愛上對方，只有兩個受過傷的人才有辦法愛成那樣。其他的事都不重要了，城裡的每個人都會來參加我們的婚禮，地點就是市區廣場草地上的亭子，我們會在當地餐館的門口受到祝福。

　　但現實再度宣告它的存在。不會有什麼緬因州的小屋、獨眼拉布拉多犬，也不會有什麼美麗動人、有深色眼珠的女人讓我再度成為一個完整的人。有一段時間我坐在那裡哀悼，而後我把車開回頭，回到城裡去。我還在發抖，從離家後就一直發抖到現在。我告訴自己，州際公路明天依舊在那裡，但現在我得去找比較接近家的東西。

　　※※※

　　接下來幾週實在沒什麼我能自豪的事。我在向李氏夫婦租來的那間陰冷潮濕的地下室冬眠，在那張廣告上稱為「沙發床」的鬆垮沙發上生了根。整個房間聞起來盡是發霉和洗衣精的味道，四周安靜無聲的時候，還能聽到單一個、沒有燈罩的燈泡在燈座上滋滋作響。我經常無止盡地一直看電視，很少沖澡，也長出鬍子，還無趣地打手槍；我把鬍子刮成山羊鬍的形狀，體重增加了十五磅；我寫長篇大論的電子郵件去羞辱珍，信中有怒不可遏的指責，也有可悲的搖尾乞憐；我暴怒地在黑莓機上輸入簡訊一直到我的拇指發燙，我咒罵、指責、懇求、乞求，最後，刪除。

　　到了晚上，古老的排水管在單薄的牆壁後劇烈地搖晃發出巨響，我就躺在那瞪著天花板看，腦海中想像珍和韋德像色情片主角一樣，隨著這些砰砰作響的水管節奏炒飯，砰！砰！砰！伴隨著李氏夫婦每次沖馬桶就穿透牆壁傳來的水聲進入高潮。他們大概每十五分鐘沖一次馬桶，我的老天！這兩個人好像一直在小便。整晚我都會定時聽到他們在上面走來走去，李太太快速的小碎步，李先生拖著拖鞋的摩擦聲，馬桶蓋重重放下來的聲音，然後是沖水聲，聽起來就像浪花衝過地下室破舊石灰牆的後面。我三十四歲，無家可歸，在一個租來的地下室的爛沙發上、怎麼也闔不上眼的夜裡，聽著我的房東拉屎拉尿，腦中想著我的前妻和前老闆在相互口交。人生的低谷隆起來迎接我。

　　四

　　★下午十二點十五分

　　掘墓人看起來很像聖誕老人，我有那麼一分鐘不相信他自己不知道──長長的鬍子配上壯碩的身材，他得知道穿這一件帶帽紅白風衣的效果如何，還有在席恩山墓地這種穿著搭配有多麼失禮。我猜，如果你每天的工作就是埋屍體，恐怕就是得盡量找樂子。今早，我們要在滂沱大雨中把我父親下葬，而這位「聖誕老公公」儘管穿著滑稽的風衣，讓他在死象牙色天空背景下像血跡般刺眼，但他克盡職責地指揮我們這些抬棺人把棺材放在新墓裡的液壓式框架上，還是令人相當感動。保羅和我負責抬棺首，溫蒂的丈夫巴利居中；如果菲利浦有來的話，巴利對面那個空位就是他的；米奇叔叔和他兒子朱利爾斯負責棺尾。

　　我們已經幾十年沒見過米奇，他兒子更像是突然從邁阿密新冒出來的人類。爸曾和米奇叔叔為一些金錢往來的事起爭執，朱利爾斯則幾乎是個陌生人。這對父子看起來就像剛做完日光浴的幫派份子，戴著沒必要戴的名牌墨鏡，梳著一頭油亮的頭髮，還戴著與他們氣質相稱的鑽石尾戒。

　　「往右邊，」聖誕老人說，「大家一起來，現在還不要放下來，後面的過來大概六呎……走，現在聽我的指令，我們要把他放下來了。在棺尾的男士們，你們先出來，注意手指……」

　　電影導演通常喜歡在雨天拍攝葬禮的場景。出席者都穿著深色大衣，撐著那種你真實生活中從沒撐過的黑色大傘，雨就象徵性地落下，落在草地、墓碑和車頂上來營造氣氛。影片中沒提到的狀況是：大衣的衣角會沾滿剛修剪下來的雜草，整個濕透緊貼在小腿肚上；雖在大黑傘下，但雨水還是會想盡辦法鑽進你的頭皮，再順著頭流下來，像濕濕黏黏的蝸牛一樣溜過你的領子。所以當你該為逝者禱告冥想的時候，心思反而跟著雨水一路滑下背。電影沒呈現出來的實際狀況是：濕爛泥濘的泥土地像流沙般吞噬扛棺者的鞋子；滲入棺木裡的雨水散發出死亡和腐敗的氣味；要填回墓穴裡的泥土變成一座座泥丘，每鏟一下就濺起爛泥巴，它們落在棺木上的聲音大到每個在場的人都聽得見。本來該緩慢莊嚴的告別式，現在大家卻只想趕快讓死者入土，讓生者回到車裡。

　　我們幾個抬棺人退出墓穴處，回到為數不少的賓客列，全身濕透又泥濘。客人站的地方有個沒什麼用的帆布帳篷暫時遮一下雨，篷頂上匯集的雨水像溪流般直洩而下，親朋好友還有生意上的夥伴都想在帳篷下找個好位置，運氣比較差的就被擠到最旁邊。

　　保羅站在他太太愛麗絲身旁，他在哭泣，她則依偎在他身上幫他取暖；巴利找到溫蒂了，她把他的黑莓機還給他，他像西部片裡的槍手把黑莓機插進皮帶下的皮套；我則站在我媽旁邊。她決定今天不要減少瓦利姆鎮靜劑的劑量，所以雙眼紅腫又呆滯無神；她的髮根是灰白色的，其他地方則是紅褐色，今天全紮成一個頭髻；她的黑色套裝很合身，跟平常一樣，總是露出太多隆乳手術後增加的乳溝；她高跟鞋的高度，就像她胸部植入物的直徑，以她的年紀和現在這個場合，這種穿著打扮實在很不得體。她捏了捏我的手，避免和我直接四目相交，我則覺得珍不在場這件事，像個不斷化膿的傷口。

　　「哭出來沒關係。」老媽低聲說。

　　「我知道。」

　　「你也可以笑。沒有什麼情緒表達方式才是對的。」

　　「謝謝妳，媽。」

　　我媽是個心理醫師，我想這很明顯，但她不只有這點能耐。二十五年前她出了一本書，叫作《從搖籃開始：母親育兒指南》，這本書一上市立刻造成轟動，我媽也搖身一變，成了知名育兒專家。可以預料到的是，我的手足和我都搞砸到無法修補。

　　你若看過這本書就知道，這本有著紅黑色鑲邊的書像年鑑一樣厚，封面是個全身光溜溜的幼兒，慢慢長大到變成青少年。這本書從哺乳談起，接著是訓練上廁所，一直到小孩青春期（我們以前都說，這叫排便到手淫），老媽在書中建議天底下所有的母親用她以前對我們的方式教養小孩，也就是坦率、充滿母性且沒來由的震撼語氣。書的封底是老媽在客廳沙發上擺出性感小野貓姿勢的照片。這本書一直出版到十週年、十五週年、二十週年版，明年就要發行第二十五週年紀念版，而老媽要到二十個城市做巡迴簽書會和大型脫口秀，據說她還會上歐普拉的節目，那本書也可能在簽書會開始前換封面。

　　「今天我們向摩頓．福克斯曼先生說再見，我們摯愛的丈夫和父親、親愛的兄弟和可貴的朋友。」

　　說話的是波納．葛洛納。小時候，他是保羅的朋友，現在他是以色列聖殿的查爾斯．葛洛納拉比【註】，但對和他一起長大的我們而言，他永遠是波納。他曾找我們到校車車尾，偷偷欣賞他從他爸那裡偷來的春宮圖！他父親在這方面的收藏可豐富了。他不和保羅一起吸大麻、解釋重金屬搖滾樂團「齊柏林飛船」歌曲中的訊息時，就是對各種性姿勢的優缺點高談闊論。

　　【譯註】拉比（ｒａｂｂｉ）：猶太宗教領袖，或對教師和學者的尊稱。

　　「摩頓向來不喜歡儀式……」波納說。

　　「你看那邊。」溫蒂用手肘頂了頂我說。我順著她的目光穿過墓地望向車道，一輛黑色保時捷戛然停住。有那麼一會兒我還認不出那個男的是誰，他一面跑步穿過草坪，一面還在整理領帶，他皺巴巴的西裝褲配上風衣夾克，彷彿剛跑完馬拉松。從他厚顏無恥、一點都不端莊穩重地奔向我們的樣子，我就猜到他是誰了。他腳上竟然穿著一雙平底船形鞋。

　　「菲利浦。」我媽輕輕喚了一聲，也暗示波納暫停一下。

　　這時菲利浦已經放棄打領帶，就讓它纏在脖子上。他從草地上跑下來，最後幾吋距離用滑步溜下來──以前下雨時我們也會在家前面那片草皮斜坡這麼做──正好停在我媽面前。

　　「媽。」他喊了聲，用濕淋淋的手臂抱住她。

　　她開心地說：「你來了。」菲利浦是她的小寶貝，他這一生惹麻煩的速度和她幫忙解決的速度一樣快。

　　「我當然來了。」他說，退後一步，抬頭看我。

　　「賈德。」

　　「嗨，菲利浦。」

　　他抓起我的手臂，給我一個誇張的擁抱。菲利浦，我的寶貝弟弟，小時候總是帶著一身薰衣草洗髮精的香味爬上我的床和我擠，用他光滑、圓圓的臉頰頂住我的，我一邊說故事，他會一邊輕輕地拔我的寒毛──他很喜歡猜《伊索寓言》裡的啟示。現在他滿嘴菸味和漱口水的味道，從我上次看到他到現在，大概又增加十磅體重，大多胖在臉上。我們很少聚在一起，但每次聚會似乎都會伴隨失落和懊悔，如今這種感覺又出現了。我願意用一切交換他重回五歲時那樣快樂、完整的模樣。

　　他把手伸到我背後和保羅握手，保羅則快速但有點不自然地回握，顯然想讓事情趕快進行完，讓儀式繼續下去。菲利浦又去親了親溫蒂的臉頰。

　　「你變胖了。」她低聲說。

　　「妳變老了。」他故意用所有人都聽得到的聲音回答。在他背後，波納清了清喉嚨，菲利浦向後轉，整理一下他的夾克。「波納，抱歉，請繼續。」溫蒂敲了敲他的後腦勺。「查爾斯……抱歉，葛洛納拉比。」他很快地改口說，但竊笑聲已經在賓客間傳開，有一會兒波納看起來好像想殺人。

　　「在我請摩頓的長子保羅追憶他父親前，我要唸首讚美詩……」

　　「我不該那樣叫他，真該死。」菲利浦眼睛睜得大大地低聲對我說。

　　「那是個誠實的錯誤。」

　　「那很失禮。」

　　我很想告訴他，他在他父親的葬禮遲到半小時或許也會被視為無禮，但這樣做沒用。菲利浦對建議和批評向來不為所動。

　　「安靜！」保羅噓聲怒斥我們。菲利浦對我眨了眨眼。我們就站在父親的墳前，三個福克斯曼家的男人出自同一個模型，但後來各自經歷不同的完型過程。我們三兄弟都遺傳到父親一頭深色鬈髮、方正而中間有凹痕的下巴，但不會有人把我們誤認成雙胞胎兄弟。保羅看起來很像我，只是體型比較壯碩、臉上多了點怒氣──就是吃了類固醇的我；菲利浦也長得像我，只是比較瘦且好看得多，他的五官比較優雅、笑容比較燦爛，不需花太多力氣就能顯得迷人。

　　波納唸完讚美詩後，換保羅上前，他本來應該是唸悼詞那一類的東西，結果反而像是領孝親獎的謝詞。他感謝老爸教導他怎麼做生意；感謝他的牙醫助理妻子愛麗絲在老爸生病期間，請假來店裡幫忙；他感謝老媽照顧老爸，然後詳述了他和爸爸一起經營紐約北郊哈德森谷裡最卓越的運動用品連鎖店──「福克斯曼運動用品店」的情況。他並沒有提到任何一個兄弟姊妹，他的手足這時可是又濕又冷，同時希望有個管弦樂團演奏請他下台的音樂。

　　最後他終於說完時並沒有掌聲，他似乎有點驚訝。「聖誕老人」按了一下液壓裝置的按鈕，老爸的棺材緩緩降入墓穴裡，棺木就定位後，波納往前一步，並嚴肅地把一個大鏟子交給保羅。「習俗是要每個直系親屬都剷一些土到墓穴裡，兌現親手埋葬摯愛的承諾，」他說。「聖哲說，埋葬某人是表達仁慈和尊敬最真誠的形式，因為死者永遠不可能感謝你為他做了這件事。」

　　說真的，這有點滑稽，因為老爸在世的時候從來不會對他的孩子表達感謝之意。你如果沒有捅出什麼樓子，就會變成隱形人。他安靜嚴肅到會讓你誤以為他若開口說話，可能會帶有東歐口音；他的眼睛是溫柔的藍色，前臂超乎尋常的粗壯，而當他握緊拳頭時，看起來無堅不摧；割草、洗車、擦油漆這些他全都自己來，他很擅長這些事，當然也做得很辛苦，若有人花錢請別人做這些事，他就默默在心中批判那個人；就算聽笑話他也很少笑，只會點頭表示了解，彷彿一切都在他預料中。當然，他還有很多事情讓人懷念，只是現在我一個都想不起來。在某些時刻，你會看不到你真正的父母親，只看到一籃子的舊帳和未解開的問題。

　　保羅從大土丘上鏟了一點土到墓穴裡，他把鏟子交給我，我也照他那樣做一遍，當泥土掉到棺木上時，我可以感覺到我有個地方開始顫抖。我閉上眼，似乎可以看到老爸斜躺在我們後院的躺椅上，手上抓著噴水管，嘴裡一邊發出機關槍掃射的聲音，一邊瞄準我們這些在堡壘間奔跑的活動槍靶。他喜歡我們小時候的樣子，等我們長大了，他反而不知道怎麼和我們相處。

　　童年好像是永恆的，像是整個世界，然後有一天它結束了，場景馬上跳到你正在把濕泥巴剷到你父親的棺材上，這才驚覺原來沒有什麼是永恆的。我把鏟子交給溫蒂，她只挖起大概一湯匙的泥土，怎麼也不想把土剷進墓穴中；天生就不知道適度為何物的菲利浦挖起超大一坨泥土，裡面還有一顆石頭，石頭砸在棺木上，發出槍響般的聲音，把大家都嚇了一跳。菲利浦一聲長嚎劃破了四周的寂靜，他跪下來不斷啜泣。「爸！」他哭喊著，我們其他人看著他痛哭失聲，安靜地站在旁邊，有點驚恐，或許還帶點嫉妒。

　　五

　　★下午一點五十五分

　　我們都回到納柏尾、那條我父母房子所在的死巷集合。他們的房子是棟殖民風格的白色大屋，座落在死巷的中心位置。柏油路面到這裡展開成一片開闊的圓形，是打街頭曲棍球和騎單車的理想場地。柯韋頓西路是貫穿艾姆斯布魯克的主要幹道，沿途有購物中心和企業總部，然後進入住宅區，到了最後一個圓環時，就變成納柏尾。如果有人在柯韋頓西路上要指路到任何住家或商店，都會用我們家當負面地標：如果你看到那棟白色的大屋子，就代表你走過頭了。我要開車進家裡車庫的車道時，心裡正好在想這件事。

　　我爸相當沉迷於修繕房子這事，他的手很巧，總是在刷油漆上色、清理排水溝、換水管、用強力水柱沖洗露台。他是個專業的電工，但他放棄這條路，轉行做生意，只不過仍無法忘情用雙手工作的美好，如果沒有什麼活兒好做，他還真不知道如何面對漫長的週末。但現在房子的油漆剝落，一片片飄離窗框，屋簷下還有一塊醜醜的咖啡色水漬；前面走道上的藍灰砂岩像鬆動的牙齒，一走上去就嘎嘎作響；玫瑰棚架彷彿想逃跑般地倒向房子的另一邊；草皮的水澆得不夠，有些部分已經開始枯黃。不過我們以前爬上爬下的那兩棵山茱萸，如今倒是開滿一樹的花，深紅色的葉子散開像遮雨棚一樣，遮住前面的走道。老媽為老爸緩慢的死亡耗損太多精力，忘了要取消清理游泳池的服務，所以院子裡的泳池還有藍藍的水正閃閃發著光，但周邊鋪設的石頭縫裡已開始冒出野草。房子就像女人，隔一段距離看很迷人，但愈靠近就愈懷疑自己剛才在想什麼。

　　琳達．卡倫，我們的鄰居和我媽最親密的朋友，開門迎接我們，一進屋就給每個人一個擁抱。她的身材是梨子型，時常帶著友善的笑容，整個人隱約散發出老鼠的感覺，但不是野生的那種，比較像迪士尼卡通裡那種有智慧的母老鼠，那種會坐在迷你搖椅、戴著老鼠眼鏡、由女演員茱蒂．丹契或海倫．米蘭配音的老鼠；一隻親切、有王室氣質、得到奧斯卡金像獎的老鼠。打從我們出娘胎她就認識我們了，把我們當她親生孩子一樣看待。她兒子霍利站在她後面，幫我們拿風衣時兩眼直瞪著自己的腳。

　　「嗨，賈德。」他對我說。

　　「嗨，霍利。」

　　我拍拍他的背，他整個人馬上變得很僵硬，「請節哀。」

　　「謝謝。」

　　在霍利還小的時候，有次他父親泰德喝醉了，不知怎地竟在霍利的充氣小泳池裡溺斃。當時琳達正好出門買東西，到家後發現霍利在池子裡發抖，在父親半淹在水裡的屍體旁歇斯底里地嚎啕大哭。之後他們家只剩他們母子倆，他們家離我們家只一條街遠，所以挺常出現在我們家。霍利比保羅高一個年級，比溫蒂低一個年級，不著痕跡地就融入我們家。高中時他迷戀上溫蒂，就像艾姆斯布魯克的其他人一樣，都會在某個時候煞到我們家溫蒂，但霍利有主場優勢，大約一年後我就不小心撞見他們兩個在烏漆抹黑的房間裡親熱。他大二的時候在一家酒吧裡和人起衝突，細節我不是很清楚，但總之就是有人拿了一支鋸齒狀的球棒砸他的頭，因此現年三十六歲、還和媽媽住在一起的霍利不能開車、注意力只能維持幾秒，症狀一發作起來就會全身僵硬、無法言語。

　　我爸每天會接他去店裡，讓他在倉庫幫忙、幫大家訂午餐。現在我猜他會受雇於保羅。

　　溫蒂一見到霍利連風衣都沒脫就抱住他，他也丟下手上原本幫大家拿著的風衣，馬上回抱她。

　　「嗨，太陽花。」

　　「霍利。」她輕聲說。

　　他的襯衫沾滿溫蒂風衣上的水滴，他親親她濕濕的頭皮，她離開他的懷抱時，眼眶都紅了。

　　「別哭。」他說。

　　「我沒哭。」她說完就突然放聲大哭。

　　「好、好。」霍利說。他緊張地猛眨眼睛，同時彎下腰撿起剛才被他丟下的風衣。

　　※※※

　　★下午二點〇七分

　　溫蒂的小女兒瑟琳娜彷彿被捅了一刀似地尖叫起來，從擴大器中聽到她的聲音時，我們正在吃午餐。這都要拜溫蒂所賜，因為她在前廳桌上放了一個高科技的嬰兒監控器，但似乎一點也沒有要上樓哄小孩的意思。「我們是故意讓她哭的。」她鄭重宣告，彷彿他們很享受這個做法。如果要讓她哭，我實在看不出來要嬰兒監視器幹嘛，但這是我學會不要去碰觸的問題之一，因為我只會得到一頓屈尊就教的白眼，這是所有為人父母保留給那些沒當過父母的人的眼神，提醒你還不是個完整的人。

　　嬰兒的哭喊聲還只是最小的問題，溫蒂六歲的兒子萊恩發現了客廳的鋼琴，這架鋼琴幾百年沒有調音，只見他用雙拳不斷敲打琴鍵，發出一陣陣刺耳的嘈雜聲。而巴利認為現在是回覆一些生意上電話的絕佳時機，在飯廳和客廳間走來走去，高談一些交易中比較有利的部分，聽來無疑能為他已經很可觀的財富上再添一筆。他戴著無線耳機講手機，所以看起來就像精神病患在對自己咆哮。「日本人絕對不會同意那樣做，」他邊說邊搖頭。「我們已經準備好要答應了，但價格實在無法接受。」

　　在金融圈工作的人有個問題，他們總以為自己的工作絕對比任何事或任何人重要，所以要和杜拜進行電話會議的時候，要其他人滾開是天經地義的事，因為那關係到幾億的錢，因此像小孩生日或丈人過世這種事，永遠不可能擺在第一順位。巴利很少在家，就算在，他不是一直在電話中，就是在看他的黑莓機，額頭眉毛全都皺在一起，好似在處理一坨比你那佗還大幾百倍的屎一樣。如果巴利在遭受核武攻擊時坐在美國總統旁邊，他大概一樣會用他那「你以為只有你有問題嗎？」的一號表情盯著他的黑莓機看。從我可以看到的地方來看，我認為他對溫蒂並沒有很好，很少注意到她的存在，把所有照顧小孩的重擔都丟給她，不過溫蒂遺傳到我們老媽那種至少要維持表面和諧的個性，一切都很好，結束。

　　「萊恩，閉嘴。」巴利轉向鋼琴那邊怒氣沖沖地說，一邊用手掌摀住耳機。並不是因為萊恩這樣很討厭，也不是因為喪家可能需要一點平靜，只是因為「爸爸在講電話」。萊恩停了一秒鐘，似乎很認真地考慮他爸爸的要求，但看不出對他有什麼好處，所以又繼續他的雙拳奏鳴曲。

　　「溫蒂！」巴利叫得又順又快又哀怨，好像這不是他老婆的名字，只是一個在人前可以禮貌性忽略的抽搐，溫蒂就是忽略了。

　　琳達端了一大盤水煮鮭魚加馬鈴薯泥過來。她繞著桌子走一圈，只要看到盤子是空的，就會放上滿滿一份，她還得注意不要去撞到巴利，因為他還在走來走去，大聲對著他的耳機咒罵。愛麗絲幫著琳達，因為愛麗絲是媳婦，從技術上來說不算痛失親人；巴利沒幫忙，因為技術上他是個混蛋。

　　愛麗絲和保羅已經努力「做人」一陣子，但不是很成功。她在吃排卵藥，讓她多了體重和荷爾蒙，荷爾蒙的作用又讓她為自己的身材變形哭泣──這是溫蒂的說法。她也告訴我，愛麗絲如果覺得自己在排卵就會躺在床上，要保羅在午飯休息時間趕緊回家。「你能想像嗎？」溫蒂說，「可憐的保羅一天得為那事勃起兩次……」

　　此刻愛麗絲正對著在鋼琴那的萊恩做個表情，那是個勉強的笑容，意思是我很樂於享受別人家小孩的可愛模樣，就算我自己可能沒辦法生一個。她給保羅一個意義深遠的表情，但保羅沒看見，他非常專心地把薯泥舀進嘴裡，避免和其他兄弟姊妹四目交接。

　　萊恩顯然發現其他可以蹂躪的東西，因為鋼琴不再發出噪音，幾乎和嬰兒監控器同時安靜下來。突如其來的安靜反而讓氣氛變得很彆扭，大家似乎剛剛都躲在噪音背後當掩護。

　　「賤貨不是在胡扯，而是連哄帶騙！」饒舌歌鈴聲從桌子對面大剌剌地傳過來，菲利浦迅速把手探入襯衫口袋，不好意思地拿出手機說：「我一直想換掉這個鈴聲。」接通手機後他說：「嘿……什麼？不會啊，那樣很好！」他把手機闔上，「她來了。」他意味深長地看著所有人說，好像大家本來就在等待這一刻，好像我們都知道他在說什麼，然後他走出飯廳，開了前門走出去，門還在那裡轉啊轉。

　　我們都跑到廚房去，往窗外望出去，看到一個女人剛步出一輛黑色林肯加長禮車的後座。這個神祕女子外表看不出有刺青，胸部沒有很明顯的植入物，沒有穿著有「上我」意味的高跟鞋，沒有菲利浦通常會喜歡的那種翹臀，也沒有穿著短到不能再短、底下根本沒有內褲的那種迷你裙。就算離我們還有一段距離，還是可以很清楚地看出這名穿著合身套裝、金髮整齊地梳成一個像女星葛麗絲．凱莉優雅髮髻的女子有穿內衣。一定是昂貴的內衣，我竟這麼想，可能是在「維多利亞的祕密」或「羅貝拉」買的高檔性感內衣。她很吸引人是肯定的，但亮麗又俐落，像是鍍上鉻的器具，換句話說，她就是那種你怎麼也想不到會和菲利浦有關聯的女人。她很精明幹練，而且從我可以看到的地方，她顯然年紀比他大。

　　「那是誰？」我媽問。

　　「可能是他的律師。」溫蒂猜。

　　「菲利浦有律師？」愛麗絲說。

　　「只在他有麻煩的時候。」

　　「他惹上麻煩了嗎？」

　　「有可能。」

　　現在菲利浦已經走到她面前了，他們沒有握手或文雅地親吻，而是用貪婪的嘴唇和狂亂的舌互相攻擊。

　　「嗯，我猜她不是他的律師。」愛麗絲說，可能只是在挖苦。愛麗絲不像溫蒂，你永遠猜不透她。她並不喜歡我們，她來自一個好人家，兄弟姊妹和伯叔姑嫂間都會噓寒問暖，會記得每個人的生日和所有紀念日，會打電話給他們的父母親只為了問候一聲，要掛電話前還會很自然地說「我愛你們」之類溫馨的話。對她而言，我們福克斯曼家族像野蠻粗魯的外星族類，不會表達感情，還厚顏無恥地從廚房的窗戶偷窺我們的小弟愛撫一個陌生人的屁股。

　　「我會寄給你那個比率，我們已經逆轉兩次了。」巴利在我們背後說。

　　已經交換夠多口水的菲利浦和他的神祕貴客一起往前門走，我們趕快離開窗戶邊。「搞上律師像菲利浦會做的事。」溫蒂一如往常做最後總結。

　　※※※

　　★下午二點三十分

　　「這是翠西。」菲利浦站在餐桌前驕傲地宣布。看完他跟她又是舌吻又是愛撫，接著帶她走上青石道，眾人緊急撤退，再度全部就定位。「我的未婚妻。」我們的下巴或許沒有掉到餐盤上，但感覺就像那樣。近距離看後會很清楚地發現，她至少比他大個十五歲，保養得非常好的四十多歲熟女。

　　「只是準備要訂婚。」翠西深情款款地糾正他，彷彿這是稀鬆平常的事似的。菲利浦交往的女生不是會糾正他的那種，他找的對象不是脫衣舞孃，就是演員、服務生、髮型師、會在接待客人時到停車場為他拉起裙襬的伴娘，還有新娘本人，那大概是最令人難忘的一次，後來眾家伴郎狠狠地教訓他一頓。「我也沒辦法啊，事情就這麼發生了。」他躺在醫院病床上，從裂開又浮腫的唇縫間對我吐出這句話。「事情就這麼發生了」是菲利浦對很多事情的解釋，也是一個他的人生似乎總是無辜旁觀者的最好墓誌銘。

　　「哈囉，大家好，」翠西說，語氣自信又鎮定，「很遺憾我們得在這種悲傷的情況下認識。」她既不傻笑也不嚼口香糖，菲利浦用手圈住她咧著嘴笑，彷彿他剛說完一個偉大且真實的笑話。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人開口說話，所以菲利浦開始點名。

　　「那是我姊，溫蒂。」他指著溫蒂說。

　　「套裝很好看。」溫蒂說。

　　「謝謝妳。」翠西說。

　　「在那邊自言自語的人是他老公，巴利。」

　　巴利正眼看了翠西一眼，然後說：「我或許可以再賣給他們八分之一，或許，但他們會要一些相當可靠的保證。我們以前就耕耘過這一塊。」

　　「巴利是個混帳東西。」

　　「菲利浦！」

　　「沒關係啦，寶貝，反正他聽不到我們說什麼。那是我哥保羅，還有他太太愛麗絲。他們不是很喜歡我。」

　　「那是因為你根本是個腦殘。」我想這是他喪禮後第一句開口說的話，沒辦法知道現在到底是什麼惹毛他。在我們家，我們不太說自己的委屈，反而比較沉迷其中，憤怒和怨恨都是逐漸累積的。

　　「很榮幸認識妳。」愛麗絲說。她的語調太甜，意思是要賠不是，為保羅、為我們其他人、為她過重十五磅、為她沒有翠西這麼優雅又鎮定。我以前跟妳一樣穿二號的衣服，有閃閃發亮的頭髮。希望我們能當好朋友。

　　「那是我哥賈德。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最近他確實很喜歡我。」

　　「嗨，賈德。」

　　「嗨。」

　　「賈德最近綠雲罩頂。」

　　「謝謝你這麼清楚的講解哪，菲力。」我說。

　　「只是不希望等下出現失言的場面，」菲利浦說。「翠西現在跟我們是一家人了。」

　　「趁還來得及的時候趕快滾出去吧！」愛麗絲的玩笑話說得太過大聲，她激動不安的笑容像是臉頰上一道長長、彎曲的裂痕，不斷痛苦地加大，最後慢慢萎縮，直到完全消失。

　　「我們以前就做過，不可能成功。」巴利說。

　　「而這位是我媽。」菲利浦把翠西轉向我們的老媽。老媽坐在琳達旁邊，勉強擠出一點笑容。

　　「哈囉，翠西，希望妳不要太計較，但今天的狀況很折磨人。」

　　「福克斯曼太太，快別這麼說，我才該道歉，在這種情況下沒有先通知一聲就不請自來。」

　　「那妳怎麼沒這樣做？」溫蒂說。

　　「溫蒂！」老媽生氣地說。

　　「他說巴利是混蛋。」

　　菲利浦說：「對不起，那我重新介紹一遍。巴利有一陣子可能不再是個混帳東西，雖然這可能性不高。」

　　「菲利浦。」翠西聲疾色厲地說，語氣中帶有控制和定罪意味，菲利浦像隻訓練有素的狗馬上閉嘴。

　　「菲利浦很緊張，」翠西說，「這對他來說很困難，雖然他寧願在比較正常的情況下介紹大家認識，但我除了是菲利浦的未婚妻，還是他的生涯教練。我們兩人都認為，在這種非常時期，我在場對他幫助很大。」

　　「解釋一下何謂『生涯教練』。」我媽說。她的口氣不是很友善，又好像有什麼弦外之音。

　　「翠西是我的心理醫師。」菲利浦驕傲地說。

　　「妳是他的心理醫師還跟他交往？」溫蒂說。

　　「我們一發現對彼此有感覺，我馬上就轉介菲利浦給另一位同事。」

　　「這難道沒有道德上的問題？」

　　「這是我們一直在努力的事。」翠西說。

　　「事情就這麼發生了。」菲利浦這麼說。

　　然後小科爾從樓上下來，腰部以下光溜溜的，手裡拿著那個從訓練完菲利浦上廁所後就一直擺在廁所洗手台下的白色舊便盆。科爾現在正處於溫蒂所謂的外星人時期，他會像個外星人在屋子裡四處探索，能拿到的每樣東西都亂丟，一邊走還一邊發出小小的、奇怪的聲音。他一步步走到巴利面前，巴利終於講完電話，坐在餐桌前，一直在研究那個便盆。

　　「爹地，」他說。「你看，Ｔ！」

　　「他要什麼？」巴利不解地問，彷彿從來沒看過他這個三歲大的兒子。

　　「Ｔ！」科爾勝利般地喊著。確實，便盆裡的大便形狀看起來還真像字母Ｔ。科爾彎下腰來，而後把便盆高高舉到頭上，結果一個不小心，便盆掉到餐桌上砸破了玻璃，餐桌上的銀器四處飛散，愛麗絲高聲尖叫，霍利和我趕快趴下找掩護，科爾傾倒便盆裡的內容物，像配菜般降落在保羅的盤子上，保羅像被手榴彈炸到一樣彈開，力道大到把愛麗絲一起拖下來跌坐在一堆桌腳椅腳中。

　　「老天啊，科爾！」巴利喊叫，「你是哪根筋不對？」

　　科爾抬頭看著他精疲力盡、不中用的爸媽，沒有任何開場白就突然放聲大哭，毫不保留地大哭特哭，一秒內可以從零加速到六十公里。既然看起來好像沒有人要去安撫他，我只好動用我當舅舅的特權，把他抱起來趴在我的脖子上哭，他小小的屁股就這樣黏在我的前臂上。「小朋友，」我說。「幹得好啊，像那樣在便盆裡便便。」心理學有說要給小孩子「正增強」什麼的，不然我怕在這次創傷後，這個小朋友可能到十歲前都得包著尿布。

　　「我做了一個Ｔ。」他的眼淚慢慢停下來，一邊抽抽答答地說，一邊在我的領子上擦鼻涕。他嚷嗲的童音，充滿誠意和帶點移民腔的英語，沒有什麼比一個三歲小娃娃說話更可愛的。我不像一些人那樣喜歡小孩，但我可以聽科爾說話說一整天。當然，清理餐桌上那佗屎的責任輪不到我這個舅舅頭上。

　　「沒錯，科爾，」我望向保羅的餐盤說。「那是個Ｔ，一個很棒的Ｔ。」

　　保羅和愛麗絲緩緩地站起來，雙腳還在發抖，可能是覺得有點噁心。大家現在都站起來了，像幅油畫一樣圍著餐桌擺姿勢。福克斯曼家減一人，正在冥想保羅盤子上那佗還熱騰騰、有學問的屎。我實在無法想像我們要一起生活七天，像化學反應下不斷旋轉的分子，彼此撞擊後彈開，也無法知道事情會怎麼發展下去，但就比喻上來說，你不可能做得比在瓷器上拉屎好到哪裡去。

　　六

　　如果你曾經歷一段失敗的婚姻……從統計上來說，我賭你也是過來人，或就算還沒，應該快了的機率也很高。如果你也曾經歷過，那你就知道，到最後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從最初開始思考起。這可能是一種逆轉的封閉，或只是人類的多愁善感，或受虐這些基本的衝動，但當你站在那裡，在人生焦黑一片的殘骸中被疲勞轟炸時，你的心會回到最初。就算你不是在八〇年代期間談戀愛，可是你內心感覺好像回到八〇年代，一切都如此天真無邪、充滿朦朧之美，有鮮豔的色彩和墊肩，背景音樂則是搖滾女歌手佩特．班納塔或英國另類搖滾天團「怪人合唱團」的歌。你就在那裡，只管自己的事，走過校園去上課，或是去一家咖啡館喝杯咖啡，或是在婚禮上跳舞，和三五好友到酒吧小酌。接著你看到她，被別人的笑話逗得樂不可支，把頭髮塞到耳後，或和朋友一起上台，唱一首微醺的卡拉版〈九十九顆紅氣球〉【註】（她正好也醉到會唱德文版歌詞）；或是她正靠在牆上環顧四周時，眉毛的弧度正好親切地高過她的啤酒杯；或她在雪中踽踽獨行，但是沒穿外套，又因為沒有手套只好把袖子稍微拉長一點，或者她正好……

　　【譯註】九十九顆紅氣球（ｎｉｎｔｙ─ｎｉｎｅ　ｒｅｄ　ａｌｌｏｏｎｓ）：德國流行樂天后妮娜（Ｎｅｎａ）的成名曲，是一首反戰歌曲。

　　……正好騎單車穿過校園，在去教室上課的途中。我曾見過她，騎著紅色史溫牌單車，背著小小的皮背包，金色的馬尾在她背後的氣流中飛舞。我們都念大三，但沒有一堂課一起上，可能還要好幾個星期才會變成點頭之交。但那一天，當她踩著單車經過我身邊時，我對她大叫：「嘿！單車女孩！」

　　她煞車煞得太用力，結果從座椅上滑下來，小腿肚被踏板擦傷。「噢，可惡！」

　　「哇，抱歉，」我說。「我不是真的要妳停下來。」

　　她滿臉困惑地看著我，「但你對我大叫啊。」她的眼睛是非常明亮的綠色，我還以為是變色隱形眼鏡的關係，但不管怎樣，我當場就想為這雙眼睛寫首歌。我會拿把吉他，站在她宿舍門外，對她唱小夜曲，她的朋友們會穿著清涼的睡衣在旁邊看，露出贊同的笑容。

　　「對，我猜我真的叫了。我的衝動控制力太差，很抱歉，我真的沒打算這麼做。」

　　她的笑聲低沉悅耳，就像個知道如何笑的女孩，一個和笑容已經交往很久的女孩。而這位美麗的金髮女孩看著我──我曾期待會給我一個笑容、但得到堅決反對的那種女孩，說：「我給你五秒鐘想個計畫出來。」

　　這種事可是破天荒第一遭，奇蹟讓我勇氣百倍。「我只是想我們會有很多話題可聊。」我說。

　　「確實如此。」

　　「好比這部單車，妳是校園裡唯一騎單車的女孩。」

　　「所以呢？」

　　「我認為妳是在諷刺。」

　　「你這是在指控我諷刺性地騎車？」

　　「這項運動愈來愈普遍，還有人請願列入奧運比賽項目呢。」

　　「你的頭髮一直都是那樣嗎？」

　　我的頭髮又密又捲，像被拉過的彈簧，念大學時我有點故意放任它們。

　　「頭髮愈高，愈接近上帝。」

　　「我瘸腳。」她說。

　　「什麼？」

　　「所以我才在校園裡騎單車。我天生長短腳。」

　　「妳真是滿口胡言亂語。」

　　「恐怕沒有。」

　　她下了車，秀她特別訂製的運動鞋給我看。「你看得出來，這隻鞋的鞋底比另外那隻厚大概一吋嗎？」

　　「可惡，我是個混球。」

　　「沒關係啦，你不是故意的。」

　　「對了，我是賈德，賈德．福克斯曼。」

　　「我是珍。」

　　「如果對妳來說都一樣的話，我想我還要再叫妳一陣子『單車女孩』。」

　　「為什麼？」

　　「我吻了妳之後才要叫妳珍。」

　　她似乎已經很習慣這種大膽的應對，「要是你永遠沒辦法吻我呢？」

　　「那也沒關係。」

　　「你排除了做朋友的可能性。」

　　「我猜像妳這樣的女孩已有夠多朋友了。」

　　「那到底是什麼樣的女孩？」

　　「一個耍諷刺的單車騎士。」

　　我又聽到那種笑聲了，不知從何而來，好像已經在她身體裡潛伏一段時間，就等著被釋放。在她認識我的這六十秒內，我已經讓她笑了兩次，那時我看了很多《花花公子》雜誌，知道美麗的女人想要一個能逗她們笑的男人。

　　當然，她們真正想要的，是有個男人用他可靠的九吋大鵰在他的私人飛機上來個幾次讓她們心花怒放的高潮。但現在我勢如破竹，希望能暫時展開我胸中那隻大鳥的翅膀，準備起飛。

　　我知道，她對我而言太漂亮且太穩重。過去那幾年，我已經為自己在校園中開拓出一個獨特的利基市場，專搞那些塗暗色口紅、一次帶太多耳環、命運多舛的女孩，她們都酗酒，和不具威脅、髮型滑稽的猶太男孩做愛以化解她們童年受到的創傷。這是許多年來實際發生過兩次的事，但既然這就是我所看到的情節，我喜歡把它想成是種利基。

　　我絕對不可能是珍喜歡的類型，但她喜歡的那種天生帶孩子氣、有名貴跑車、皮膚光滑無毛、有完整六塊肌還有頭銜問題的男人，一直到最近都沒出現。她上一個男朋友埃佛列特──他真的叫這個名字，跟世界最高峰埃佛勒斯只差幾個字，而且人如其名，不只是高而已──他曾親口告訴珍，她的姿勢太難看，讓她魅力盡失。她後來跟我抱怨，這些話出自一個胸膛凹陷、那話兒跟鉛筆一樣細的小男孩。在他之前的叫大衛，放完寒假回來後告訴她，他已經訂婚，隔年春天就要結婚，當時珍簡直快要崩潰。她正在和自尊心的問題搏鬥，厭食的計畫也失敗，我在對的時候出現在對的地方，上帝總算準備給我一些特殊待遇。

　　但我那時候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有段早該結束的對話似乎又重現生機，而根據宇宙法則，不該看我第二眼的女孩現在正屈身向前，她微笑的嘴唇精準地對準我的，雖然只是迅速、輕柔地點一下，但我已感覺到她嘴唇的彈性，暗示在那表面下更柔軟。而我陷入情網了，我是說真的。

　　「衝動控制力差。」她說，彷彿對自己的大膽頗為得意。

　　「珍。」我慢慢地吐出這個字。我的舌頭順著嘴唇滑動，品嚐她殘留在上面的唇蜜。

　　「賈德。」

　　「我想我們上床前，我都會叫妳『單車女孩』。」

　　她又笑了，如果有人在做紀錄的話，這是第三個笑容，而我有可能不會成功。後來珍發誓，那一刻她就知道她會嫁給我──這就是大學生的問題，我覺得這都要怪好萊塢扭曲了他們的觀點，人生對他們只是一個大型浪漫喜劇，如果這是場美麗的邂逅，可以預料到的結局當然是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所以這就是我們，一個美麗的金髮女孩，利用她極輕微的先天性瘸腳讓自己顯得受過傷且有趣；一個緊張的鬈髮男孩，絞盡心思要讓自己顯得很聰明。我們兩個都被自己狂亂的心跳和蠢蠢欲動的生殖器官形成的切分音旋律所催眠。我這個愚蠢、充滿渴望和慾望的小毛頭，不經意地站上剛萌芽的愛情斷層線上，而真正該做的是為了他的人生，最好趕緊逃走。

　　七

　　★下午三點四十三分

　　波納帶著三名「希伯來喪葬協會」的志工來幫我們處理相關事宜，他們重新擺設家具，用軍事化的精準度靜靜完成這些事。之後，波納在客廳把我們福克斯曼家的四手足集合起來。五張用厚重木頭和褪色椅墊做成的矮折疊椅並排在壁爐前，壁爐架上的鏡子因為有層肥皂泡沫狀的白色噴霧而變得霧濛濛，家具都被推到房間角落，三十張左右的白色塑膠餐椅已經疊放起來排成三列，面對那五張矮椅。鋼琴上有兩個銀製盤子，來致哀的客人可以捐錢給喪葬協會或當地的兒童防癌協會，幾張孤單的紙鈔已經像小費一樣放在盤子上。前廳裡，一個裝在高高玻璃罐裡的粗蠟燭已經點燃了放在桌上，就放在溫蒂的嬰兒監控器旁邊。這是息瓦蠟燭，玻璃罐裡的蠟足以讓蠟燭連續燃燒七天。

　　菲利浦用他的腳趾頭輕輕碰一下那些矮椅子，「尤達真好，把椅子借給我們。」

　　「這些是息瓦椅，」波納說。「你要坐得接近地面，代表一種哀悼。以前喪家都是坐在地上，隨著時代改變，這個習俗就演變成現在這樣。」

　　「還有很多地方要改進呢。」菲利浦咕噥著。

　　「鏡子為什麼要這樣？」溫蒂想知道。

　　「習俗上喪家的鏡子要全部移走或蓋起來，」波納說。「浴室裡所有的鏡子都已經過霧面處理，這段時間要避免任何個人虛榮的衝動，只能追憶你們的父親。」

　　我們點點頭，就像加入那種自由參觀的博物館導覽一樣，走的是最容易到達點心部那裡的路線。

　　「前陣子，令尊曾打電話要我送他去醫院。」波納說。他以前是個緊張兮兮的胖男孩，現在他是個緊張兮兮的胖男人，臉頰總是紅通通，看起來好像永遠在生氣或尷尬。我不是很清楚波納什麼時候發現上帝的，我高中以後就和他失聯了──我是指波納，不是上帝。我是加入少棒聯盟、沒辦法再去以色列聖殿的希伯來學校上課後，才和上帝失去聯繫。以前我們一年總會去一次那座猶太會堂，參加猶太新年【註】儀式。

　　【譯註】猶太新年（Ｒｏｓｈ　Ｈａｓｈａｎａｈ）：猶太曆法的第七個月，紀念造物主開天闢地週年。猶太人在這段期間反省祈禱，至第十天的贖罪日結束。

　　「令尊並不是一個虔誠的教徒，但到了後期，他後悔他的生命失去了傳統，也沒照傳統撫養小孩。」

　　「那聽起來不太像老爸的風格。」我說。

　　「對於正在面對死亡、想接近上帝的人，這種情況很常見。」波納說。他說話還是像以前那樣自負，那種說教的語調就是他小時候對我們解釋口交是什麼意思時用的。

　　「老爸又不信上帝，」菲利浦說。「他幹嘛接近一個不相信的東西？」

　　「我猜他改變心意了。」波納說。看得出來他還在為菲利浦之前說溜他的小名那件事不爽。

　　「老爸從來不改變心意。」我說

　　「令尊的遺願就是他的家人為他守喪、懷念他。」

　　「他吃了很多藥。」溫蒂點出來。

　　「他的神智非常清楚。」波納的臉愈來愈紅。

　　「有沒有其他人聽到他這麼說？」菲利浦問。

　　「菲利浦。」保羅說。

　　「怎樣？我只是說說而已，或許波納……查理弄錯了。」

　　「我沒有誤會他的意思，」波納不耐煩地說。「我們討論了很久。」

　　「難道沒有人只守三天？」我說。

　　「是啊。」溫蒂說。

　　「沒有！」波納大喊。「『息瓦』這個字的意思就是『七』，要七天，所以才叫息瓦。令尊說得非常清楚。」

　　「可是我沒辦法請假七天。」保羅說。「我敢保證，我爸絕對不會做這種事。」

　　「聽我說，查理，」我上前一步說。「你已經把消息帶到了，已經做好分內的事，剩下的我們自己討論、達成共識。我們有問題再叫你。」

　　「別再說了。」

　　我們都轉過頭去看我媽和琳達，她們就站在通往客廳的拱門下。媽媽邊走進來邊嚴厲地說：「這是你們爸爸想要的。」她已經脫下她的外套，裡面的低胸禮服露出她臭名遠播的乳溝。「他不是個完美的人，也不是個完美的父親，但他是個好人，而且已經很盡力了。你們也不是什麼孝親典範。」

　　「好啦，媽，冷靜一下。」保羅說，伸手要去並她。

　　「不要煩我。你們爸爸最後這半年都躺在病床上，你們來看過他幾次？我知道啦，溫蒂，洛杉磯不在隔壁；賈德，你這段時間很不好過；還有，菲利浦……嗯，只有上帝知道你在做什麼，我們感覺就像有個兒子在伊拉克，如果那樣還好，至少我知道你在哪兒。你爸表達了他最後的願望，我們要尊重，全部的人都要。大家住在這裡會很擁擠、不舒服，且會惹惱彼此，但接下來七天，你們又都是我的小孩了。」她再往客廳裡走幾步，然後對我們微笑，「你們都被禁足了。」我媽甩掉一隻高跟鞋，像個小孩坐到一張矮椅上。「喏，」她說。「你們還在等什麼？」我們都蹲坐到椅子上，安靜且表情嚴肅，像一群被懲罰的小學生。

　　「嗯……福克斯曼太太，」波納清清他的喉嚨說。「服喪的時候不該穿禮服鞋。」

　　「我有扁平足。」她說，給他一個銳利的眼神，銳利到都可以行割禮了。

　　※※※

　　我爸媽唯一保留的猶太教禮俗，就是要全家人一起過猶太新年。每年夏天要轉秋天時，電話就來了，與其說是邀請，不如說是召喚，然後所有人就會突然聚集在納柏尾，為睡覺的位置爭吵、心不甘情不願地到以色列聖殿參加禮拜、分享緊張激動的一頓飯。依照傳統，用餐過程中，至少要有一人突然很誇張地怒氣沖沖衝出屋子，通常是愛麗絲或溫蒂做這件事，不過有一年是珍，那次的情景令人難忘。那時，老爸桃子酒已經喝得差不多了，突然沒來由地對她說，我們那胎死腹中的兒子技術上也不會是猶太人，因為她是異教徒，而在這幾個月前她才產了死胎，所以那天她把盤子砸向他、衝出屋子時，沒有人怪她。「她是怎樣了？」我爸還這麼問。往好處想，她堅持我們馬上回家，這倒讓我可以不用參加隔天早上聖殿裡的冗長儀式，領唱人佛里曼那緩慢、歌劇式的男高音，會讓你只想拜倒在耶穌基督腳下，請祂做你的救主。

　　※※※

　　駱駝下午四點〇二分

　　愛麗絲和翠西在廚房裡幫琳達；霍利在保羅一聲令下回去看店──艾姆斯布魯克門市是旗艦店，每晚營業到九點；巴利在樓上和萊恩一起看影片，所以只剩我們四個小孩和老媽坐在息瓦矮椅上，很難為情又全身不舒服。

　　「那現在會怎樣？」菲利浦說。

　　「大家會過來。」老媽說。

　　「他們怎麼知道什麼時候過來？」

　　「我們不是第一個服喪的家庭。」保羅咕噥著。

　　「大家會過來。」老媽重複一遍。

　　「哦，大家會過來，雷。」【註】菲利浦緩慢莊重地說道，他很努力地模仿黑人演員詹姆斯．厄爾．瓊斯。「大家絕對會過來。」菲利浦經常像這樣不經意地來上一段電影對白和歌詞，就像個資料庫，為了在他大腦騰出空間儲藏這些資料，顯然他已清掉「理性」和「常識」這兩個區域。只要一觸動開關，他就會不假思索地引用，有點像某種專家學者。

　　【譯註】這句台詞出自電影「夢幻成真」（Ｆｉｅｌｄ　ｏｆ　Ｄｒｅａｍｓ），凱文．柯斯納飾演主角雷，詹姆斯．厄爾．瓊斯飾演六〇年代反戰作家泰倫斯．曼。

　　保羅正好看到我在看他右手的傷痕。那是一道很粗的粉紅色線條，從他手掌邊緣開始，劃過手腕，最後在前臂內側糾結成一塊肉團；他肩膀上還有一道更醜的疤痕，像捲鬚一樣的死肉色向上延伸到脖子，那隻羅威納犬只差幾吋就咬到他的頸動脈了。我只要見到他，都會忍不住盯著那些傷痕看，尋找我知道還在那裡的齒痕。

　　他意識到我在看他，馬上把手臂彎起來，將傷痕遮起來，狠狠瞪我一眼。從我回到家至今，保羅一直沒有直接跟我說過話，基本上，如果沒有必要，他也很少跟我說話。這當中有許多原因，最明顯的原因是他被羅威納犬攻擊、被迫中斷大學棒球生涯那次──其實那時他的大學棒球生涯還沒開始，雖然他一直沒有明講，但他的確把這件事怪到我頭上。我們家除了菲利浦外，沒有一個男人會站出來說什麼，所以我不是很確定保羅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恨我，還是開始恨每個人。

　　另一個原因可能是我的第一次是給愛麗絲，她的也是獻給我。愛麗絲高中跟我同年級，一直到許多年後才出現在保羅的雷達螢幕上。那時她幫他洗牙，他則接送她，然後總是會問：「妳以前不是和我弟拍拖嗎？」而那時我已經離開艾姆斯布魯克很久，也和珍訂婚。所以如果真的要怪罪某人，應該是怪保羅而不是我。他知道我是第一個進入她的，而就我所知，他一開始可能只是為了被狗攻擊那件事報復我而跟她睡覺。攻擊事件已經被扭曲、愚蠢到真的很像保羅的行事風格。所以現在保羅只要看到我，內心深處想的一定是我玷污了他老婆：我看過愛麗絲的裸體，我親吻過她酒紅色的胎記，她的胎記就像個問號，從肚臍下一直延伸到兩腿交會處。這已經是十七年前的往事，但男人就是沒辦法忘掉這類事情。每次愛麗絲和我見到彼此，就忍不住回想起我們在一起的那四個月，車上、地下室、灌木叢裡，到處都是我們的熱情戰場，有一次甚至是在小學操場溜滑梯上的塑膠通道裡。你永遠忘不了你的第一次，不論你多麼希望忘掉。

　　「店裡情況如何？」我問他。

　　他看著我，思考這個問題，「還不是老樣子。」

　　「打算擴大營運嗎？」

　　「沒有，沒有計畫要擴大。現在很不景氣，你都沒看報紙？」

　　「我只是問一下。」

　　「不過我猜不景氣跟你八竿子打不著，對吧，賈德？」

　　「你是什麼意思，保羅？」我們現在都把名字擺在句尾，這在拳擊場上代表準備揮出第一拳。

　　「保羅。」老媽說。

　　「沒關係啦，媽，」我說。「我們只是在補進度。」

　　「算了。」保羅說。

　　「不用算了，這樣很好，」我說。「你的意思是，除了失業和老婆爬牆，我還得不忘擔心國家經濟大事就對了？」

　　「這當然是看這件事的一種角度。」

　　「我很驚訝事情發生的時候沒接到你的電話，」我說。「我是指，我已經搬出我家快八個禮拜了，但你們沒有一個人打電話給我。我想我不該感到意外，因為我們失去小孩的時候你們沒打電話來，我也不該期待你們會在我的婚姻快結束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發生時打電話來關心，但我想你應該有打電話吧，保羅──為了火上加油。老爸這個時候過世還真是幸運，不然還真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有空。」

　　「我並沒有很開心，我一直很喜歡珍。」

　　「多謝啊，保羅。」我停頓一下以強調底下這句：「我也一直很喜歡愛麗絲。」

　　「你剛剛說什麼？」保羅說。他咬緊牙根、握緊拳頭，連大小腸也一起收緊了。

　　「你沒聽到哪部分？」

　　「每個年輕女孩都愛愛麗絲。」菲利浦唱出艾爾頓．強的那首抒情歌〈年輕女孩都愛愛麗絲〉，大聲又走調。「她們說愛麗絲溫柔又年輕……」

　　「那菲利浦，你又是怎麼勾上你的心理醫師的？」溫蒂說。

　　「等等，好戲才要上場呢。」菲利浦說。

　　「噢，我的老天爺啊！」我媽說。

　　我看著珍用我的錢買給我、但我還沒空上ｅＢａｙ拍賣網站賣掉的勞力士錶，我們已經坐在這裡服喪整整半小時了。門鈴響了──如果這時沒有響的話，只有上帝才知道我們兄弟可能會鬥成什麼樣子──空間開始擠進第一批神情哀戚、來我們家致意的鄰居，我終於了解到，讓喪宅塞滿訪客的理由極可能是防止守孝者彼此大卸八塊。

　　※※※

　　我們還小的時候，老爸會帶保羅和我到一條很寬但很淺的小溪去釣魚，那條溪靠近幾條離小鎮邊界北方幾哩的鄉村小徑，上方有一座高架道路，我們就在高架道下的陰涼處釣魚。保羅和我從河床上找出幾塊被水沖刷過的光滑石頭，爸把這些石頭綁在我們的釣魚線上充當鉛塊，再用小刀切割幾隻小蟲，放到我們的鉤子上當誘餌，還教我們怎麼把釣魚線甩到河面上。對保羅和我來說，甩竿比釣魚還有趣，我們會把線收回來，把竿子甩到背後，然後使盡吃奶的力量甩出去。

　　玩了快一個小時左右，保羅把他的釣竿往後拉再往前甩時，魚鉤竟然勾住我的耳朵，我突然感到一陣灼熱的疼痛──因為我耳朵的軟骨被撕裂，接著他釣魚線上綁著的石頭飛過來砸到我的頭骨，我猛然向後倒，仰望萬里無雲的天空。爸必須把他的Ｔ恤脫下來止住我不斷流出的血，保羅高高站著跟我道歉，但口氣很兇，好像全是我不對。我的血黏到爸爸捲捲的胸毛上，但是我不會覺得很痛，只記得自己很驚訝，爸爸一整件皺皺的Ｔ恤不到幾分鐘就由白變紅。我耳朵的傷最後並無大礙，但被石頭砸到的耳後那塊骨頭還是隱約可見一處凹痕，像在硬硬的陶土上留下一個指紋。

　　八

　　★晚上七點四十五分

　　我們已經守喪幾個小時了，訪客川流不息地湧進門，彷彿每半小時公車就會在前門放下一堆人。納柏尾已經變成一座停車場，我媽不斷介紹再介紹每個人，我的臉已經因為禮貌的微笑而痠痛，我的屁股因為那張爛椅子的廉價海綿而麻木。客人到處找位子坐，房子裡隨處可見的爛塑膠餐椅的椅腳把橡木地板都刮花了。客人慢慢從後面移到前面，在那裡可以問比他們早到的人同樣的問題，說一些老生常談的事，用很誇張的嘴唇擠壓我媽的前臂。我們應該在門口列張單子，簡短地敘述一下老爸的病情，最後那幾天發生了什麼事，好讓過程進行得快點，或甚至放一張他做過的檢查圖表，同時彩色列印他最後照的那張電腦斷層掃描圖，因為這似乎才是他和老媽的朋友們最想討論的話題。在那張單子的最底下，還要有個星號附註，說明我們毫無興趣知道各位在我們的父親／丈夫過世時身在何處，好像他是約翰．甘迺迪總統還是搖滾樂團「超脫」的主唱科特．科班一樣。

　　保羅走來走去，沒多說什麼，口裡發出一連串像做羅夏墨跡心理測驗【註】時會發出的咕噥聲，大家似乎就把這當成實際的回應；溫蒂厚顏無恥地和她從洛杉磯打電話來的姊妹淘嚼舌根，菲利浦則自顧自地玩起椅子，想看那張息瓦椅可以被蹂躪到什麼程度。

　　【譯註】羅夏墨跡心理測驗：由瑞士精神科醫師羅夏發明的墨漬圖形，多被用來做心理測驗。

　　※※※

　　年婦人：我的天啊！菲利浦，上次我看到你的時候你還在念中學。你現在在做什麼？

　　菲利浦：我在華盛頓經營一個中東智庫。

　　菲利浦：我在管理一個私募的生化基金。

　　菲利浦：我在非洲為聯合國兒童基金會負責一個淡水計畫。

　　菲利浦：我在史蒂芬．史匹柏導演的新片中當替身。

　　※※※

　　還有數不清的大盤子。猶太人不送花，他們送食物，非常大量的食物，包括：水果盤、各式餅乾盤、冷盤、燉肉、蛋糕、菰米沙拉、貝果和煙燻鮭魚。琳達毫不費力就回復她習慣扮演的照顧福克斯曼家族的角色，她在餐桌上擺設不容易腐敗的東西，還放了一個俄式咖啡炊壺，最後竟然變成一個特別自助餐會。訪客們奮力擠過椅子來和喪家聊天，然後又被咖啡和點心吸引，前進飯廳。這像喪禮前的守夜，只是要連守七天，而且不能喝酒，如果有人把威士忌吧檯的塑膠鎖打開，誰知道會變成什麼偉大的派對？

　　這些訪客大多是銀髮族，是我爸媽的朋友和鄰居，大家都是來看看朋友也順便被看；來致意，也來思忖他們即將面對的死亡、他們心臟的狀況、癌症，以及在肝臟、肺臟和血球裡蔓延還未浮上檯面的疾病。他們這群人又隕落了一個，他們在這裡安慰我媽的時候，可以從他們忠實蒼白的臉上，看到被死亡忽略的病態興奮感。他們把孩子養大、還清房貸，剩下的黃金歲月要用來埋葬彼此，陰鬱地在像我們家這種房子裡喝著咖啡、吃蛋糕屑，追蹤紀錄他們無情消失的歲月。

　　這件事對我應該是幾十年後的事，我應該才剛要開始建立自己的家庭，但中途出現障礙──一場災難性的出軌，你怎麼也想不到替你爸服喪時竟然還會更消沉。突然間，我不斷看到光陰在屋子裡的每個人身上走過的足跡，老人斑、雙下巴、鬆垮的脖子、眼袋、頭皮上的斑點、再也不會消失的抬頭紋、駝背、下垂的胸部、Ｏ型腿，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都是一點一滴來的，所以你沒辦法提防、沒辦法解決，就是會有這麼一天，你醒過來後發現自己在睡覺時變老了。

　　大學時代我曾以為自己的未來有許多可能，但後來我愛上珍，所有偉大的志向最後都化成慾望的薄霧蒸發掉。我從來沒想過那樣的女孩會要我這樣的人，我心中的想法是，如果我用盡所有氣力只為讓她開心，那未來會自己走出一條路。所以我遁逃到她光滑大腿間的百慕達三角洲，每科幾乎都低空飛過，順利混畢業後不久，她就答應我的求婚。我還記得當時鬆了好大一口氣的感覺，像剛跑完一場馬拉松。

　　現在我沒有老婆、沒有小孩、沒有工作、沒有房子或任何代表我很成功的東西。我或許還不算老，但到了這把年紀也不該幾乎一文不名。我已經有照片裡某位陌生人的雙下巴，還有啤酒肚的初期特徵，我也相當確定我的髮線，我一直能依靠的一道防線，在我不注意的時候開始撤退，因為我的手指經常在上額頭發現一些新的地貌。二十歲的時候一無所有很酷，但如今七十歲的人生已經走過一半，結果身體狀況一天比一天差，還兩袖清風，這時情況就完全不同。這就像打算開車全國走透透，身上卻沒有半毛錢可加油。

　　我以後會回顧這段時間，把它視為一個緩慢過程的開始，最後終止於我孤獨地死去，而在此之前，我的餘生就是消磨在一個空蕩蕩的公寓裡，只有電視和一隻動作遲緩、步履蹣跚的狗兒與我作伴。訪客都會覺得那個地方不太好聞，但我並不覺得，因為我本身就是那發臭的東西。我可以感覺到悲慘的未來正高速向我衝來，那個情景就像原野上有牛群狂奔，一片飛沙走石，天空雷電交加。

　　在我回過神前，我其實還站得好好的，在人群中迂迴前進，偶爾會被攔下來聊幾句，但我的眼睛依然直視廚房門板那塊保護區。

　　※※※

　　「……保羅，年紀比較大那個，他講話很客氣……」

　　「……靠呼吸器撐了三個月……基本上就是個植物人……」

　　「……在新罕布夏州的溫尼佩紹基湖那裡，我們每年都會去。那裡很漂亮，莫林都會帶孩子……」

　　「……最近分居，顯然是有第三者介入……」

　　※※※

　　最後這段話像支釣鉤刺中我……但那時我已經站在廚房門口，我沒有回頭，踏進安靜有空調的廚房，靠在牆上調整著呼吸。心不在焉地嚼著一根像雪茄的紅蘿蔔的琳達蹲在冰箱前面，希望把冰箱騰出一點空間，放訪客帶來的所有食物。

　　「嗨，賈德，」她笑著對我說。「要我幫你拿什麼嗎？我們現在什麼東西都很多。」

　　「來杯香草巧克力奶昔如何？」

　　她關上冰箱看著我，「那個我們沒有。」

　　「好吧，我想我得出門去買一杯。」

　　她的笑容很甜美，充滿母愛的慈祥。「在這裡有點緊張？」

　　「剛剛氣氛才一度緊張過。」

　　「我聽到尖叫聲。」

　　「對……抱歉，還有，謝謝妳，妳知道的，謝謝妳的幫忙，謝謝妳照顧媽和一切。」

　　有一秒她看起來有點嚇一跳，好像要說什麼話，但只是把紅蘿蔔塞回嘴裡，然後微笑。我們可以聽到我媽從另一個房間傳來的笑聲。

　　「總而言之，媽似乎頗能自得其樂。」

　　「她為這天準備了很久。」

　　「我想也是。」

　　我們呆站在那裡一分鐘，寒暄之井已經快乾了。

　　「霍利看起來不錯。」我說，但說完馬上就後悔了。

　　琳達的笑很傷感疲憊，但又帶點美麗，是長時間受折磨的那種痛苦的笑容。「你要學著不去想可能變成怎樣，只要珍惜你所擁有的就好了。」

　　我點點頭，「嗯。或許現在我不該去聽那些話。」

　　她走過來，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我好像已經一輩子沒和人有肢體上的接觸，沒和人有持續的眼神接觸，這時，我可以從她的眼睛裡看到我的。「你會沒事的，賈德。我知道你現在覺得非常失落，但這種感覺不會持續太久。」

　　「妳怎麼知道？」突然間，我離縱情大哭只剩幾吋遠。琳達幫我換尿布、餵我吃飯、像母親般照顧我，卻從來沒人提起過，我每年母親節都該寄卡片感謝她，偶爾該打電話關心她，這麼多年來，我怎麼從來沒有想過她？我為自己變成這個樣子感到一陣良心的譴責。

　　「你是個浪漫主義者，賈德，你一直都是。你會再找到真愛，不然就是它會來找你。」

　　「它有再來找妳嗎？」

　　她的表情有點變，手離開我。

　　「我很抱歉，說那些不該說的話。」我說。

　　她點頭，接受我的道歉。「如果你一輩子都以為大家就是你看到的那個樣子，那會是個可怕的錯誤。」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琳達說，口氣還是和藹。「這不是講細節的好時間或好地點，但你放心，過去這三十年我並不是孤枕獨眠。」

　　「當然不是。我是個混蛋。」

　　「可能喔，但你這禮拜有張優惠券。」她給我一個友善的笑。「不要浪費了。」她看著窗外屋前擁擠的街道。「看起來你的車好像停在傑利．藍姆的悍馬車旁。為何一位退休醫生要在艾姆斯布魯克開那種大車呢？紐約對年齡來說真是個問題。他的陰莖不可能那麼小，對吧？」她把手伸進圍裙的口袋裡，然後丟給我幾把鑰匙。「開那台藍色的豐田冠美麗。如果你時間算得準，回家的路上還可以順道把霍利接回來。我不喜歡他這麼晚了還要走路回家。」

　　※※※

　　★晚上八點三十分

　　琳達的車聞起來有酵母和花朵的味道。除了吊在後視鏡上的小金墜子外，車子裡空空如也且一塵不染，這倒突然讓我感傷起來。或許這陣子只要是空洞的東西，都會觸動我的愁緒。將擋風玻璃洗乾淨的雨勢已經緩和下來，變成輕輕的薄霧，但足以模糊來車的光線。我沿著中央街開，把車停在福克斯曼運動用品旗艦店前的停車場。

　　我爸以前是電工，但保羅出生後他決定要為後代留點遺產。他向他的岳父借了點錢，買下一家破產的小型運動用品專賣店，幾年後他把規模擴大到六家連鎖店，從哈德森谷到康乃狄克州都有分店。他堅信客戶服務和員工的專業才是事業成功的關鍵。每隔幾年就會有全國性的大型連鎖店要收購他的店，他總是斷然拒絕。每週六他都會到五家分店去巡視，檢查帳目和故障檢測單。

　　保羅和我還小的時候，他都會在太陽露出第一道曙光時把我們叫醒，催我們上車和他一起出門，到紐約州的杜斯．菲利、塔里敦、瓦爾哈拉，還有康乃狄克州的史丹福、費爾菲德。我都坐在後座，還充滿睡意的雙眼從他二手的凱迪拉克車的窗戶，看著太陽從高速公路兩旁的樹叢間升起。車裡都是菸草的味道，播音機固定播放民謠重唱「賽門與葛芬柯」、情歌王子尼爾．戴蒙、民謠搖滾歌手傑克森．布朗和爵士女歌手佩姬．李這幾位的音樂，後來不管是坐電梯還是在候車室，偶爾我還是會聽到這些歌曲，每次都能把我帶回童年的那部車裡，看到我自己被車子壓過馬路接縫輕柔的彈跳弄得半夢半醒，我爸用他低沉沙啞的聲音一路哼哼唱唱。

　　每季他會帶會計巴尼．克洛尼許一起去各分店巡一次，保羅最討厭這個時候，因為他得讓出他的前座，還有巴尼每個休息站都要停下來，不是買咖啡就是上廁所。巴尼也會大聲放屁，而且一點也不會不好意思，搞得我和保羅必須搖下車窗，把頭伸出去透透氣，就像一對狗兒要逃離難聞的高麗菜味一樣。有時我爸會故意按下中控鎖不讓我們開窗，在我們快要窒息的時候還裝沒事，這是他會開的最大玩笑。

　　老爸似乎不知道他休假時要怎麼跟我們相處。我們還小的時候他很疼我們，會把我們抱在他強壯的臂彎裡輕輕搖著，不然就是一邊哼著莫札特，一邊讓我們在他的膝蓋上彈跳……我們還在學走路的時候，會牽著他像臘腸一樣的手指上街，睡覺時他會和我們躺在一起，常在床上和我們一起睡著，直到媽來叫他。但我們大一點以後，他似乎就被我們搞得很絕望。他不了解我們怎麼會那麼迷戀電視和電玩，弄不懂我們四肢健全卻這麼懶惰，房間亂七八糟，床舖也不整理，我們比較長的頭髮和絹印Ｔ恤都讓他很困惑。我們年紀愈大，他愈埋首他的工作，忙他的週末報告，還有他的烈酒。有時候我會這麼想：生菲利浦是我媽為找回她的丈夫所做的最後努力。

　　店門外的綠色遮雨棚通常會有乾掉的鳥糞和水漬，最近都被清乾淨了。為迎接秋天到來，櫥窗裡塞滿了曲棍球、滑雪和滑雪板等相關用品；擺在角落的模特兒已經戴上守門員的保護罩，在日光燈不祥的光線照射下，看起來好像影片「十三號黑色星期五」系列裡那個連續殺人魔傑森。如果要幹連續殺人案，艾姆斯布魯克會是個最完美的地點──我的意思是在最有可能的情況下，因為這些犯罪事件總是發生在景色優美的小鎮，有乾淨的人行道和鐘樓，傑森和佛萊迪就在這裡屠殺那些性慾過旺的年輕人；中央街有鵝卵石鋪成的人行道，上面設有長凳和噴泉，商店都有相稱的遮雨棚，整個氣氛也非常愉快整潔。

　　或許是因為我一直在想連續殺人犯的事，所以當霍利突然敲車窗時，我嚇得從座位上跳起來，或許也是因為他看起來真的有點恐怖。他的長髮用一條白色的耐吉運動頭帶綁在後面，頭帶上的價格標籤還沒拆下來，就在他的額頭上飛來飛去，他嘴上叼著的菸頭上還有好一吋的菸灰沒掉。

　　「你嚇到我了。」我說。

　　「我對人能產生那種效果。」

　　我笑了，倒不是因為有趣，只是為了表示禮貌。你不得不為霍利感到難過，但對他和對別人應該一視同仁，因為他只是有缺陷，不是白癡，他能像一隻狗嗅出恐懼般地嗅出你的同情。

　　「你不是該在家裡……胡傷？」

　　「服喪，希伯來文是息瓦（Ｓｈｉｖａ）。」

　　「濕婆神（Ｓｈｉｖａ）是印度教的神，有六隻手，還是有四隻手和兩隻腳，我不知道，可能是六個肢體。」

　　「在希伯來文裡這個字也代表『七』。」

　　「六個肢體、七天……」他停頓了一會兒，思考這些在神學上可能有什麼含義，但得不到結論，倒是決定現在是再哈口菸的好時候。

　　「嗯，你不是應該在那裡嗎？」

　　「是啊，確實如此。裡面情況怎樣？」我說。

　　「死氣沉沉。」他聳聳肩說。「你要進來嗎？」

　　「不用了，我只是過來這裡一下，因為你媽認為你要搭便車回家。」

　　「她派你來？」

　　「她知道我要出門。」

　　他搖搖頭，扮了個鬼臉。「我需要一個自己的地方，就像昨天那樣。」

　　「那怎麼不去？」

　　他敲了一下自己的頭。「腦部受傷，有些事我沒辦法做。」

　　「像什麼？」

　　「像是記得有什麼我不能做的。」他開了乘客座的門，坐進車裡。「你不可以在媽媽的車裡抽菸。」他說，吐了一口煙圈。

　　「我沒有，是你。」

　　「我有合理的推諉之詞。」他把菸灰撢到腳踏墊上。「你以前和潘妮洛普．摩爾交往過，對吧？」

　　「潘妮．摩爾，是啊，我們是朋友。她怎麼了？」

　　「她在溜冰場教溜冰。室內的那個，我們以前去那玩過曲棍球。」

　　「開爾頓。」

　　「對，我有時候還會去那裡溜冰。」

　　「你曲棍球打得很好。」

　　「不對，你打得很好，我打得超好。」

　　「沒想到她還住在這裡。」

　　「為什麼，因為她大腦沒有受傷嗎？」

　　「不是啦！霍利，天啊！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

　　現在車裡都是煙霧，他躲在煙霧後偷笑，「我故意刺激你的啦，賈德。別那麼嚴肅。」

　　「去你的。」

　　「我已經去的很好了，好兄弟。」

　　「哇，潘妮．摩爾。你怎麼會想到她？」

　　「她在店裡。」

　　「現在嗎？」

　　「對啊，她禮拜一到禮拜五晚上在這裡當收銀員。你應該去裡面打聲招呼。」

　　「潘妮．摩爾。」我說。光聽到名字就讓我聯想起她邪惡的笑容，還有她的吻的味道。潘妮和我還曾訂下誓約，不知道她還記不記得。

　　「我敢打賭，她一定很高興見到你。」

　　「改天吧。」我說，然後發動車子。

　　「我說錯什麼了嗎？」

　　我搖搖頭。「只是當你的現在出現這麼天翻地覆的變動時，很難面對那些舊識。」

　　霍利一副過來人的樣子點點頭，「歡迎來到我的世界。」他在口袋裡摸索了一會兒，一些零錢掉了出來散落在椅子上，最後他掏出一條有點爛爛的大麻菸捲，用他快熄掉的香菸頭點燃，他深深地吸一口、屏住呼吸，要我也哈一口。

　　「我不用，謝謝。」我說。

　　他聳聳肩，就這樣讓煙霧在他張開的嘴巴周圍跳舞。他說：「幫我保持頭腦清楚。有時候當我覺得快要發作時，這有點阻止的作用。」

　　「你媽不會聞到嗎？」

　　「她能拿我怎麼辦，把我關起來嗎？」

　　他的聲音突然不尋常地充滿挑釁意味，我覺得琳達要我來接他是他們母子間長期鬥爭下的一種突襲。

　　「你還好嗎，霍利？」

　　「東西都膨脹起來了。」

　　他開始搖晃，擋住我的視線。

　　「我要開車了。」我說。

　　他聳聳肩，又吸了一大口。「我要再來一點。」

　　九

　　★晚上九點〇五分

　　我回到客廳時，息瓦還在如火如荼地進行中。

　　正當我要安靜地溜回座位時，老媽叫住我：「賈德。」客廳裡的每隻眼睛都看到我了。「你去哪兒了？」

　　「我只是想呼吸點新鮮空氣。」我嘟囔著，坐進我的息瓦椅。

　　「你還記得貝蒂．艾里森嗎？」她說，指著正坐在我前方、像隻小鳥的女人。息瓦椅本來就設計得比一般椅子低，所以我的視線通常正對坐在我對面的人的鼻孔和裙子。

　　「當然，」我說。「您好嗎？艾里森太太。」

　　「請節哀。」

　　「謝謝。」

　　「貝蒂的女兒漢娜去年離婚了。」我媽興致勃勃地說，好像在發布一個特別好的消息。

　　「真令人難過。」我說。

　　貝蒂點點頭，「他沉迷於網路色情。」

　　「難免會發生這種事。」我說。

　　「賈德的老婆給他戴綠帽。」

　　「媽！」

　　「幹嘛？有什麼好丟臉的。」

　　廳裡大約有二十個人，不是和我的兄弟姊妹們聊天，就是彼此寒暄。我可以感覺到大家像球場看台上的觀眾一樣，整齊劃一地把頭轉過來。我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曾有一小段時間受偏執妄想症所苦，例如我如果在上課期間去上廁所，就會覺得黑板變成電視螢幕，全班都在看我小便。我現在就有這種感覺。

　　「漢娜和她兒子暑假要來玩，我覺得你們兩個可以敘敘舊，就這樣。」老媽還是不屈不撓。

　　小學一年級的時候，漢娜．艾里森的名號一度因為一首歌而響叮噹。小女孩們下課時間會玩跳繩，一邊跳一邊唱著用「兩隻老虎」改編的歌：「漢娜．艾里森，漢娜．艾里森，兩個名【註】，兩個名，你能叫她漢娜，你能叫她艾里森，多丟臉，兩個名。」漢娜被這首歌弄哭了，她爸媽還為此去找校長，後來學校就禁止大家唱這首歌。不過就像所有被禁的歌曲一樣，這首歌馬上就成為大家私下傳唱的經典名曲，繼續糾纏著漢娜，一直到她的同儕不玩跳繩、改玩追上就親親的遊戲後才結束。除此之外，我只記得她是個矮小害羞的女孩，有著濃濃的眉毛，還戴眼鏡。

　　【譯註】艾里森（Ａｌｌｉｓｏｎ）除了是姓氏，也可當人名使用。

　　「我確定漢娜有她自己的問題。」我說。希望我媽看出我眼裡的殺氣。

　　「胡說，我確定她很喜歡和老朋友聚聚。」貝蒂說。

　　貝蒂和我媽兩人相視而笑，像在密謀什麼事，我還可以聽見她們之間心電感應的電波聲。她老公沉迷於網路色情，他老婆跟別的男人亂搞……真是完美組合！

　　「我還不打算這麼快開始交女朋友。」我說。

　　「又沒有人叫你去約會。」我媽說。

　　「對啊，只是打通電話，不然就喝杯咖啡。」貝蒂說。

　　她們兩個滿懷希望地看著我。我感覺到菲利浦的手肘在頂我的肋骨，他在竊笑。這種日子我還要再過六天，我如果不趁早讓她們死了這條心，我媽會把我的情況廣播給整個社區知道。

　　「問題是，我自己有時候也很喜歡一些不錯的網路色情圖片。」我說。

　　「賈德！」我媽倒抽口氣，一臉驚恐。

　　「有些做得還滿有質感的，尤其是現在我又單身，這個資源還不錯。」

　　菲利浦突然噗哧大笑，貝蒂．艾里森滿臉通紅，我媽則是跌坐回椅子，一臉被打敗的樣子。漢娜．艾里森和她的兩個名字，都從板子上除去了。

　　「他只是在開玩笑。」老媽虛弱地說。

　　「我可不這麼認為。」貝蒂說。

　　菲利浦笑到連眼淚都流出來，還從他的息瓦椅上滑下來。屋裡每個人都看著他，在喪家還能充滿這樣歡樂的氣氛讓大家都嚇到了，但是一分鐘後他就笑完了，後來大家只看到他滿佈眼淚的臉和紅通通的雙眼，在這個場合似乎也算恰當。

　　※※※

　　★晚上十點三十分

　　最後一批訪客終於離開了。你可以感到房子彷彿鬆了一口氣，重回正常狀態。在我對貝蒂．艾里森做出那樣不講理的行為後，琳達開始默默地趕客人，她的聲音很溫柔但很堅定。她告訴大家，我們已經過了辛苦又情緒化的一天。

　　我有所不知的是，在我出去的那段時間裡，床位已經安排好了。整個樓上幾乎都是溫蒂的，她霸佔菲利浦的房間放嬰兒床，客房給萊恩和科爾睡，她的房間就是她和巴利睡。菲利浦和翠西睡廚房後面小房間裡的沙發床；保羅和愛麗絲則粗暴地搶了我小時候睡的房間，以前我和珍一起回來時都是睡那裡，但如今我是兄弟姊妹中唯一一個單身漢，就自動被分配到地下室。這些日子以來，地下室似乎就是和我最搭的去處。

　　保羅和我小時候共用一個房間，他長出陰毛後就自己搬到地下室去睡，而廚房各種鍋碗瓢盆的聲音，則淹沒了他的「齊柏林飛船樂團」、女朋友的電話，還有他更頻繁的手淫。保羅想怎麼佈置他的地下室都可以，所以沙發床如果完全打開一定會碰到桌球桌，但這張桌子本身又架在一個支撐架上，所以不論想打乒乓還是好好睡一覺，都沒辦法。

　　※※※

　　★晚上十一點〇六分

　　死亡真是讓人精疲力竭。不管是埋葬我父親帶來的創傷，還是得整天和家人緊密生活在一起的痛苦，都讓我累到連脫褲子的力氣都沒有，直接就癱在那張「幾乎是」全開的沙發床上，我的腳趾正好頂到桌球桌。就在屋子下方，在沒有燈罩的燈泡投影出的長方形陰影下，我可以感受到痛苦正在上升，而我正在消失。就在幾哩遠的地方，我爸被埋在一個蓋滿草皮的峭壁上，可以俯瞰州際公路和過境道路的路面糾結在一起。我們兩個都在地底下，都從世界上消失，不過至少他的腿能完全伸直。

　　我打開手機。一如預期，有一通珍的新留言。過去這幾週她每天都會打電話給我，她已經決定要達成某種程度的可愛和開放的溝通，以便能迅速且和平地離婚，讓她能相信自己已經被原諒。她總是有點在意別人喜不喜歡她，背叛我的罪惡感帶給她的困擾，遠比不上我現在很痛恨她這件事。我開始習慣關機，不回她電話，我還在讓憎恨她的藝術更臻完美，等我把這門功夫練好，我才打算要加入戰局。這讓她很火大，所以用盡所有辦法要讓我說話：懊悔、冷靜、淚如雨下，帶哲學性、悲傷、詼諧的機智。有時候我會播放她的留言，一次連續聽好幾週累積下來的留言，聽她在每次嗶聲後的不同語氣。今晚她真的逐漸陷入抓狂的狀態，告訴我不能一直躲著她，如果明天前不回她電話，她就要把我們共同帳戶裡的錢領光──她無疑是想在她和韋德的小孩出生前和我離婚。

　　我特別喜歡今天這通留言，因為她對我的咆哮很有臨場感，就好像我真的站在她面前，像是真的對話。不過，為了安全起見，我明天第一件事就是去銀行提領戶頭裡的錢。上次我檢查時還有兩萬兩千塊美金，不過從那之後餘額可能有點減少。我有預感，她的下通留言會有新突破。

星期四　　十

　　這個夢境一直反覆出現：我光著腳無拘無束地走在街道上，當我往下看，卻發現褲腳下有隻腳是義肢，外表用塑膠和橡膠製成，裡面是鋼，然後我沮喪地想起來，幾年前我的腳就已經從膝蓋以下截肢，我只是忘了。在夢中可以忘記，但在現實生活裡當然沒辦法，在真實人生裡，你不能選擇你想忘記的事情，所以當我想起來我的腿幾年前可能因為癌症還是車禍意外什麼的沒了的時候，我正在走路，通常是走在艾姆斯布魯克的一二〇號公路上，沿途有很遜的購物廣場、迷你高爾夫廣場、連鎖折扣商店，還有主題餐廳。問題是，我這隻假腿緊緊鉗在大腿上，所以一直摩擦著我的膝蓋。當我記起來我已經截肢時，我想到回家後我得把腿卸下來才能睡覺，一時間覺得非常悽慘驚恐。我完全不記得以前曾經那樣做過，但我現在必須每晚都做這事，那我怎麼撒尿、誰要和我上床？還有，這件事究竟怎麼發生的？

　　這時，我突然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全身冒冷汗，不斷發著抖。為了確定情況，我趕緊動動雙手雙腳。雖然我不需去浴室，但我還是起身走了進去，冷冽的浴室磁磚碰到我的腳後跟，那種感覺就像從去年穿的夾克口袋裡找到五十塊錢。

　　這是少數我真的覺得做我自己真好的時刻。

　　醒著的時候我偶爾會想：這個人生會不會也不過是場夢？在某個地方有個更複雜、快樂、比較苗條版的我正在睡覺，身旁躺著的是依然愛著他的妻子，他們腳邊的床單因為才炒完飯而顯得凌亂，孩子輕微的鼾聲充滿有點昏暗的門廳。而我，夢到這個版本的人，正要從我的人生噩夢中醒過來。我可以感覺到他鬆了一口氣，彷彿是我自己的那口氣。

　　※※※

　　★早上七點四十三分

　　沒有什麼比一早醒來發現「旗子」升好等在那裡更可悲的樂觀。如今我整個人意志消沉、沒事業、沒人愛、住在地下室又喪父，但它每天早上都非常準時地高高升起迎接每一天，自信滿滿地突出我的褲襠，但顯然無用武之地。每天早上我面臨一樣的選擇：要手淫還是撒尿。這是一天當中我覺得難得有機會選擇的時候。

　　但今天早上我可以聽到我上面那層樓板傳來的低吟，小房間裡沙發床傳來有節奏的嘎吱聲，菲利浦和翠西顯然正在享受一大早服喪前的魚水之歡，我的選擇瞬間變成零。隨著力道愈來愈大，我可以聽見翠西一次又一次壓抑的呻吟聲。我腦海裡馬上聯想到的第一首歌是美國國歌，然後我大聲地唱著，想壓過那穿透天花板而來的呻吟聲，然後躲到只有衣櫃大的浴室裡，當我唱到最後一句「勇者之家」時還沒尿完，所以我又繼續大聲地哼「星際爭霸戰」的主題曲，一直到我洗好手、刷完牙。我離開浴室時呻吟聲已經變小，我老媽坐在我的床沿，穿著絲質短浴袍──你只想看到你二十三歲的女朋友穿這樣。

　　「睡得好嗎？」她問。

　　「不是很好。」

　　樓上又開始響起嘎吱聲，老媽抬頭看看天花板，對我會心一笑。她慈愛地搖搖頭說：「那個男孩。翠西少說也有四十五歲了，顯然他還在處理一些母親的問題。」她的身體往前傾，浴袍的領子翻過來，露出她大概十五年前做的Ｄ罩杯。當年她發現一個硬塊──幸好是良性的，結果就找到幫胸部升級的理由，從那時候起她就不穿胸罩了。

　　「媽！」我把頭別過去說。「拜託遮一下。」

　　她往下看，像看著小孫子般憐愛地研究與她年齡不相稱的胸部岬角，才慢條斯理地把浴袍穿好。「你對這種事總是很敏感。」她說。

　　「我倒是很懷疑，這房子裡有誰有母親以外的問題。」

　　「這是胸部，賈德，和你以前吸的一樣啊。」

　　「那不只是胸部。」

　　「你爸不這麼看。我們做愛的時候，他都愛……」

　　「好了，媽！」

　　「你為什麼就是很難接受你媽是個有性行為的生物？你以為你是處女生下來的嗎？我竟然以為你應該很高興我和你爸還在嘿咻。」

　　沒錯，她就是這麼說。我媽是個六十三歲的暢銷書作家，有臨床心理學博士學位，還有波霸女星潘蜜拉．安德森的胸部，談她和她已故老公炒飯的事像在討論現在正在發生的事。

　　「為方便討論起見，假設妳有件不是很普通的事情要對妳兒子說，但這還是不代表我想聽你們性生活的細節。」

　　「賈德，我是你媽，我很愛你。」她總是這麼說，總是這麼建議幾百萬名讀她那本書的母親要這麼說，讓他們的子女軟化，下一個字就是「但是」。根據希拉蕊．福克斯曼博士，這位守護受挫母親的聖哲的說法，這叫「軟化」，讓孩子願意改過。經過九年婚姻生活的磨練，我學會了「但是」前面的都是屁話。

　　「但是，」她說，「你的傷痛已經變得帶有惡意。」

　　我慢慢地點頭，彷彿在思考她的話。「謝謝妳，媽，那連最小的幫助都沒有。」

　　她聳聳肩，起身離開那張床，走到樓梯口後停下來思考我的問題。灰塵從樓上敞開的門灑下，在陽光下舞動，我可以看到她的眼袋、頭皮上灰色的髮根，還有她看著我時的那種悲傷。在那愚蠢的乳房和心理學囈語下，她是一位真正的母親，為她的小孩覺得難過，為了無法解釋的理由，她的痛苦讓我心中充滿安靜、永無止盡的憤怒。沒有經過幾年的治療，我想那些理由我還真解釋不了。

　　「我想念你爸。」她說。

　　「我也很想他。」

　　「你會嗎？」

　　「我很懷念他在世的那段時間。」

　　她點頭。「他從來就無法自在地表達自己的看法，但他非常愛你。」

　　「他比較愛妳。」

　　她笑了笑，按摩頸部後面。樓上的菲利浦和翠西終於好心地辦完事，房間總算恢復安靜。

　　「很抱歉你不能睡老房間，」她說。「我想保羅和愛麗絲需要一點隱私，你知道的，他們正努力做人。」

　　「溫蒂有提到一些。」

　　「沙發床適合睡覺，但不適合生產。彈簧叫得像是好幾隻貓在打架，整個房子都聽得見。」

　　「我恐怕無法阻止妳告訴我妳是怎麼知道的。」

　　「我和你爸在房子裡的每張床上都做過。」

　　「當然。」

　　「總而言之，我在浴室的垃圾桶發現一個測試排卵的工具，所以我覺得這幾天對愛麗絲是大日子。」

　　老媽從來不需斟酌處理什麼事，甚至連假裝一下都沒有。她很習慣直接翻我們的抽屜和夾克口袋，檢查我們的床單、偷聽我們的電話、看溫蒂的日記。她很習慣地做這些事，所以我們乾脆開始故意布一些局給她──

　　※※※

　　我的體育老師喬金森先生，就算在我和他與麥克．史登曼玩過３Ｐ後，還是不准我叫他艾德。麥克．史登曼發誓，生殖器長皰疹這件事完全是謠傳，是他前女友故意散布的，因為她氣他和我與艾德亂搞。

　　莉茲．克洛崔恩給我這些每餐飯後都會催吐的神奇藥丸，這樣我就不需要再用手指，不但文明多了，我也終於可以再留指甲。既能瘦身又能留指甲，真是一舉兩得啊！

　　我知道亂倫不對，我只是想試一次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但現在保羅老是想找我做，情況變得愈來愈恐怖。如果和賈德一起做可能容易的多，可惜他是同性戀。

　　※※※

　　老媽相信，家人間有祕密是不健康的，也因為那樣，記憶中我們童年比較美好的那段，都是絞盡腦汁在耍她。

　　我十二歲那年，有一次她很粗魯地交給我一瓶潤滑劑，說她從我的髒衣服可以發現，我已經開始在打手槍，這個東西能增加樂趣，預防擦破皮，還說如果我有問題，可以隨時去找她。這時我的手足正開心地把痰吐到他們的雞湯碗裡，我老爸一陣嘀咕，然後說：「老天，希兒！」這幾個字他經常掛在嘴邊，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還以為耶穌姓希兒。所以現在這個特殊情況，我不確定老爸是在譴責手淫，還是譴責在週五晚餐上討論這件事。我飛奔到樓上生悶氣，就算一陣子後發現她說的潤滑劑這件事還真是沒錯，我還是無法停止討厭她，甚至變成一種永恆的惱火。

　　十一

　　★早上八點二十五分

　　對福克斯曼家的男人來說，早上起床後第一件事就是沖澡，若看到我們家的人蓬頭垢面就是這個地區的傳奇故事。我們被枕頭壓得塌塌的鬈髮，經過頭皮分泌的油雕塑，已變成一個個立正站好的大波浪，讓我們看起來像被電擊的卡通人物。問題是，熱水器負荷不了那麼多人同時洗澡，所以在幾分鐘之內，水溫會從熱變成溫，最後變冷；更麻煩的是，翠西和愛麗絲同時在吹頭髮，溫蒂又在幫孩子微波冷凍鬆餅當早餐，所以房子突然跳電，整間屋子有一半的電力都被切斷了，包括地下室的燈。

　　你可能以為電工家的電路情況比較好，但這就跟修鞋匠的小孩都打赤腳的經典案例一樣。老爸說自己既然是做「這行」的，他就不想花錢找電工，所以每件事他都自己來，拒絕向市政府報備他所做的任何工程，這讓他省去什麼都要登記的麻煩。這幾年他逃過了電力公司的限制，這讓他有點自豪，因為他覺得在自己家裡鬥贏過那些人。他總是在牆板裡找線、接線、換線，我們家牆壁後的電路系統已經變成一座複雜的迷宮，連他自己都會迷失其中。房子逐漸變成一個電子謎團，超載的保險絲上有太多條電線，加上東拼西湊出來、有時根本撐不住的電路──有些房間只要稍微用力一點關門，燈就不亮了；到處都有多餘的開關，有些是重複的，有些沒有用，所以初來乍到者總是得花點時間，才能正確打開或關掉他們要的燈。

　　幾年前家裡要裝中央空調，他原本應該把房子的電流量從兩百安培升級到四百安培，但那就要去向電力公司申請，所以他又自己來，把地下室的配電板換上新的電線，挪出空間放壓縮機和空氣處理器，也因此，家裡的電力經常不穩。老媽總是開玩笑說，哪一天她可能一開某個開關，就把整座房子炸了。而直到那一天來臨之前，電路斷路器都會勇敢地撐著，保護所有負荷過量的電線。

　　我在又冷又暗的情況下匆匆沖完澡，忍不住邊咒罵著邊全身發抖地回到地下室，結果發現愛麗絲穿著白色浴袍，在從樓上灑下的微弱晨光中不停地翻弄配電板。

　　「嗨，」她看到我後說。「抱歉這樣闖進你的地盤。」

　　她該為闖入我樓上的舊臥室道歉而不是為這個，但我只說沒關係，突然間害羞起來。上次愛麗絲看到我沒穿衣服正是在這個房間，那是好幾輩子前的事了，同樣都是沒穿衣服，我那時應該比較好看，不過我相信她也一樣。時間對我們未必不仁慈，但也沒有對我們特別好。這兩個月來，我每天不是吃外送披薩就是油炸的中國菜，我趕緊縮小腹，策略性地用雙手遮住胸膛下方。

　　「我找不到開關。」她說。

　　我濕淋淋地站在她旁邊研究那塊配電板。光線實在太暗，我看不到全都糾結在一起的保險絲上的橘色小標籤，所以我順著開關的電線摸下去，最後摸到一條跟其他不太一樣的電線，「就是這個。」我按下開關，燈光瞬間全亮的同時，我的浴巾也正好滑下去，「哇！」我趕緊彎下腰抓住它，拉回我的腰部，「不好意思。」

　　「沒什麼我以前沒看過的啦。」愛麗絲微笑著說完就往樓梯方向走去。這對愛麗絲是難得的輕鬆時刻，對我則至少證明一點：昨晚我是福克斯曼兄弟中唯一什麼也沒幹的人。

　　※※※

　　★早上十點

　　「那天是星期六上午，」溫蒂說，「媽，妳去巡迴演說，爸好像在屋頂上把簷溝釘回去，聲音實在很大，所以我就到地下室去看電視。我還記得，那時候正在播『脫線家族』影集，他們去夏威夷那一集。」

　　「我記得那一段，」菲利浦說。「管家艾莉絲跳草裙舞時弄傷了背，這都要拜兒子彼得的狗屎運。」

　　「沒錯，」溫蒂說。「但那和我要說的沒什麼關係。」

　　「我記得當時還在想說，艾莉絲能和他們去旅行真棒。」菲利浦說。「我是說，艾莉絲是管家，你會覺得她好像什麼地方都沒去過。」

　　「菲利浦記得所有看過的表演或影片。」翠西很自豪地說，彷彿我們不知道他有這個專長似的。

　　「如果有可以賣錢的技術就好了。」溫蒂說。

　　翠西看來有點不悅，不過菲利浦卻大笑。他和溫蒂兩人相互侮辱的歷史已經很悠久了，已到對彼此的「恭維」充耳不聞的境界。

　　翠西和愛麗絲在沙發那，琳達坐在搖椅上，腿放在一把塑膠折疊椅上；巴利在後院看《華爾街日報》，小男孩則四處亂跑。我們其他人坐回我們矮矮的息瓦椅，準備對抗另一個屁股發麻、以褲襠高度迎接訪客的日子。老媽要大家各自回憶和老爸的小故事，她負責把這些記錄在一本棕色的大日誌裡。

　　「反正我就是在那裡看電視，然後我的第一次月經就來報到。」

　　「我只有這麼個女兒，她變成女人那天我竟然不在場。」老媽說。「我永遠都不會原諒自己。」

　　「這絕對不是妳最讓人受不了的地方。」溫蒂得意地笑著說。「所以我跑到樓上，往窗外大聲叫爸，但他在敲敲打打，聽不到我的聲音，我跑到屋外去叫他，他還是沒聽到，於是我從草地上拿起一顆棒球──保羅總是把棒球放在草地上──往屋頂上丟。我原先計畫它會飛上屋頂後滾下來，只是要引起他注意，但我猜我不知道自己的力量有多大，結果球正中爸的後腦，他一個重心不穩就從屋頂上摔下來，把簷溝也一起帶下來。」

　　「我完全不記得這段。」菲利浦說。

　　「因為電視上沒演。」溫蒂說。她轉向翠西，「菲利浦是他們最小的孩子，基本上他是電視養大的。我們不會跟他計較。」

　　「妳這居心叵測的女人。」老媽微笑著說。

　　「所以爸就四腳朝天躺在地上。他的手斷了，額頭上有一道大傷口，雙眼緊閉，我確定我剛剛把他殺了。我大叫：『爹地，起來！』他張開眼睛，鎮定地說：『我整個早上都在釘簷溝。』接著他站起來，我們趕緊上車，他用一隻手開車到急診室。櫃台的護士從頭到尾把他看了一遍後問：『到底出了什麼事？』他說：『我女兒的大姨媽來了。』」

　　大家都笑了。

　　「這是一段完美的故事，」媽一面說一面振筆疾書。「非常符合摩頓的風格。」

　　「維多莉亞──就是護士，帶我到浴室裡，教我怎麼用衛生棉條，其他人就處理爸的斷手。現在我只要用棉條，眼前都會浮現維多莉亞的臉孔。她是個身材魁梧的牙買加老婦人，臉上像演員摩根．費里曼一樣長著小小的黑斑，她說：『孩子，輕輕地放進去就對了，不要怕。比這還大的東西也進得去，然後拉出來！』我做了好幾個禮拜的噩夢。」

　　「真棒啊！妳要不要再說說另一個大姨媽的故事？」

　　「閉嘴，賈德。你怎麼不說說你最愛的回憶？」

　　「我還在想。」

　　「我想到一個了。」菲利浦說。「我打少棒聯盟的時候，球一直接不好，所以他們派我守右外野。最後一局我漏接兩個球，害我們輸掉比賽，我們的大胖子教練──我忘了他叫什麼名字，整個人抓狂，開始臭罵我。他叫我廢物，爸就站在我們兩個之間，我是沒看到他做了什麼，但接下來我知道的是教練倒在地上，爸踩著他的胸部，說：『再說我兒子是廢物看看。』」

　　「好厲害喔，」愛麗絲邊鼓掌邊說。「我從來沒聽過這個。」

　　「這聽起來可能有點怪，但我希望我如果有小孩，若有人罵他，我能為他做像爸為我做的事。」

　　「那很好，菲利浦。」媽說。

　　「是沒錯，」翠西說。「但你為何不是希望沒有人罵你的孩子呢？」

　　菲利浦看著她，「別這樣。」

　　「怎樣？」

　　「妳心知肚明。」

　　「我只是說既然你在假設，為何不把目標訂高一點？」

　　「我爸站出來保護我，我希望我也能保護我的小孩。」

　　「然後教育他暴力是解決衝突的合法手段？」

　　「他總有一天得學會這個道理。」

　　「只要好好說個幾句話，就能讓你的教練羞愧地道歉了。」

　　「但是如果他道了歉，我就不會有這一段故事提醒我爸如何照顧我，妳也就沒辦法分享這所有的喜悅，還有，我們現在在哪裡？」

　　翠西的眼睛眨個不停，整個臉都紅了，她站了起來，說：「很抱歉，你說得對，我太麻木不仁。」

　　「我接受妳的道歉。」菲利浦看也沒看她地說。

　　「我要出去走走，回幾通電話。」

　　「親愛的，妳是好意。」她離開時琳達這麼對她說。

　　她離開之後，菲利浦不好意思地看看我們，「她要一點時間才能習慣。」

　　「你也不應該在你家人面前那樣教訓她，她畢竟是客人。」琳達說。

　　「我以為妳已經說完了。」我媽說。

　　「我們只是同意彼此意見不同。」琳達說。

　　我媽陰沉地看了琳達一眼，轉過來對我說：「那麼賈德，你有什麼要分享的？」

　　我什麼都沒有。我已經想破頭，但是每一段跟我爸共有的回憶也都有其他人在一起。我知道一定有什麼時候只有我們兩個人，但我怎麼也想不起來，我只能回想起大家都在的時刻，尤其是菲利浦的往事，讓我想起保羅比賽結束後我們一起坐爸的車回家。

　　保羅是個優秀的投手，我們幾個小孩中唯一真正有運動細胞的人。每次比賽結束回家的路上，爸總會興高采烈地回顧精采畫面，不敢相信他的小孩竟然有一個不會讓他只有失望的份。有個在學校是最紅運動員的哥哥也不是沒好處，或許這還不足以讓我找到女朋友，但是身為保羅不靈光的小弟弟，還是比當個滿臉豆花、髮型難看、屁股整天被踹的低年級生好的多。可是，我最恨比賽結束後回家的那段路上，凱迪拉克車被樣品和毀損的包裝盒弄得髒兮兮，爸一踩煞車，下個月的銷售海報就像地殼板塊在車裡不停打轉滾動；還要聽他從他習慣藏身的貝殼裡伸出嘴巴，興高采烈地稱讚保羅，他可從來沒那樣讚美我；溫蒂都坐在爸正後方那個位子，跟著他的獨白對嘴想逗我笑；菲利浦則總是對要坐在我們之間那個隆起的位子發著牢騷；媽看著窗外，一路跟著收音機哼哼唱唱。

　　保羅高三的時候得到全額的棒球獎學金，可以去讀麻州大學。他現在不只是家裡的天才兒子，還能自力更生，是我們家的金童了，他整個暑假都在和好兄弟慶祝，和他的粉絲上床。那段時間他忙得很，偶爾在家的時候，不是在地下室一睡不醒，就是在廚房餐桌上宿醉，看體育新聞，啜飲黑咖啡。

　　我整個人妒火中燒，一直在想我還能做什麼，讓自己不要變成只是浪費家裡空間的擺設。運動員？不可能，我在地方上的聯盟打曲棍球，但學校沒有校隊，更何況我也不是特別有天分。我一度考慮加入辯論隊，但我知道我爸不知道一群小孩戴著紅藍相間的領帶在公共場合裡吵架有什麼意義。就我所了解，我若要得到他關愛的眼神，最有可能的機會只有英勇制止７─１１便利商店裡的武裝搶劫案時受傷。不過，我整個夏天都在便利商店的停車場吸大麻，希望一些壞事降臨到保羅頭上。

　　然後真的出事了。

　　十二

　　★早上十一點三十分

　　艾波包姆先生不斷向老媽獻殷勤。他緊緊握住她的手，輕拍她的手臂，手指在她腰間繞來繞去，眼睛在她的胸部轉來轉去，就像在她的乳溝舉行一個迷你網球賽。他把折疊椅拉出來緊挨著她坐，而老媽坐在比較低的息瓦椅，他的位置正好可以讓眼睛吃冰琪淋吃個夠。

　　「我也是過來人，希拉蕊。」他說。他深色濃密的眉毛像充滿同情心似地彎著，配上鋼絲般的銀髮，讓人忍不住聯想到政治卡通裡的人物。「阿黛爾過世的時候，社區都支援我們。摩頓真是個好人，妳還記得嗎？他在我服喪期間來幫我把空調修好──屋裡那麼多人，空氣處理機偏偏挑那個時候壞掉。」

　　「他懂機械的東西。」老媽說。

　　「你看，」溫蒂竊竊私語。「他盯著她胸部看，她的頭根本就在他的膝蓋中間。」

　　「是角度的問題啦，誰教椅子那麼低。」我說。

　　「這些椅子真的是笑話，媽不應該穿那麼暴露的上衣。」

　　「她沒有露少一點的衣服。」

　　「我覺得好像在看退休協會播映的色情片開場。」菲利浦說。

　　艾波包姆摩擦著媽媽的手腕。現在他是唯一的訪客，所以他逼得她無處可躲，倒不是她喜歡這樣。

　　「如果妳需要找人說說話，希拉蕊，不管白天或夜晚，只要打電話來，我都在。」

　　「我敢打賭他真的會在。」溫蒂說。

　　「只要呼喚我的名，」菲利浦用假音唱著。「我就會出現。」【註】

　　【譯註】這句歌詞來自麥可．傑克森的〈Ｉ’ｌｌ　ｂｅ　ｔｈｅｒｅ〉。

　　「謝謝你，彼得，銘感五內。」

　　「可能會非常寂寞。」

　　「我一點也不懷疑。」

　　艾波包姆嘆口氣後望著她，很不甘心地放下她的手。「我明天會再過來看看妳。」

　　「好。」

　　他站起來，也拉著她站起來，給她一個緊緊的熊抱。「一切都會沒事的，希拉蕊。」

　　他緊緊抱住她，老媽拍拍他的背。

　　「這老傢伙趁機吃豆腐。」保羅也加入我們的行列了。

　　「饒了他吧，他們已經認識很久了。」我說。

　　我記得艾波包姆的太太阿黛爾，她是個高大活潑的婦人，牙齒很大，笑聲宏亮。我還小的時候，她會抓著我的頭髮說：「噢，希拉蕊，以後會有一堆女孩為這小子瘋狂！」而後她對我眨眨眼說：「你長大後要來找我啊，我們再一起私奔。」幾年前她中了風，我記得他推著她的輪椅來參加保羅的婚禮。她只有半邊臉能笑，枯乾的手再也搆不到我的頭髮，我想她可能有對我眨眼睛，但實在很難看出來。

　　艾波包姆終於放開老媽，轉身面對我們。「你們這些孩子，要好好照顧你們美麗的母親，知道嗎？」

　　「我相信他有勃起。」他一離開溫蒂馬上這麼說。

　　「胡說，沒這回事。」老媽說。

　　「都快七十歲了還能舉，真是會保養。」菲利浦喃喃自語道。

　　「你們這些人真恐怖。你們幾乎已經認識彼得一輩子了，他是個好人。」

　　「那個好人和妳調情。」保羅說。

　　「他一副就是在挑逗妳的樣子。」溫蒂說。

　　「他絕對不是在和我調情。」老媽說，樂得臉都紅了。

　　琳達從廚房探出頭來問：「那隻老色羊走了嗎？」

　　「哦，看在老天的份上，」老媽說。「他只是要表達慰問之意。」

　　「他對別人絕對不會那麼有同情心。」

　　「所以，他很寂寞，至少妳和我要同情他的處境。」老媽說。「在我們這個年紀，寂寞似乎是無窮無盡的。」

　　「啊……看看這些寂寞的人們啊。」菲利浦唱著。【註】

　　【譯註】這句歌詞來自披頭四的〈Ｅｌｅａｎｏｒ　Ｒｉｇｂｙ〉。

　　「如果他夠有紳士風度的話，或許該等妳服完喪再來毛手毛腳。」

　　「他講話的時候向來習慣如此，他就是那樣。」

　　琳達看著老媽，搖搖頭說：「妳說的那些話，一半以上妳都不會真的相信吧？」

　　「我不知道，」老媽說，坐回她的椅子，「我也可以相當具有說服力。」

　　十三

　　★下午二點三十分

　　銀行櫃台小姐的屁股很讚。我會知道是因為我告訴她，我想領一萬六千塊時，她必須站起來，去她老闆的辦公室一趟。那個戶頭就是我和珍的共同帳戶，裡面剩不到兩萬塊。她走回來時，我發現她的嘴唇也很漂亮，又厚又翹，一邊的臉頰有酒窩，她的眼睛還有嚼口香糖的樣子，讓我覺得她是個慾望很強的人。她叫瑪莉亞娜，我之所以知道她的名字是因為她的名牌就別在胸部上。她的胸部沒有特別大，但在魔術胸罩的幫助下看起來很不錯，在Ｖ領襯衫口形成一道完美、恰當、古銅色的乳溝。我猜她沒有上大學，至少不是四年制的那種，拿到專科學歷後，就進銀行受訓。她約會的對象大概都是那種會跟她廝混、像她兄弟的傢伙，或是藍領階級、看足球賽會喝太多啤酒、身上刺條龍，或肩胛骨上刺個搖滾樂團「滾石樂團」的經典吐舌頭大嘴唇標記的人。她會對這些人投射浪漫憧憬和企圖心，但實際上根本沒那回事。

　　她的姊妹淘應該大多是美髮師、醫療技術人員、沙龍接待員或祕書之類的，她會問她們，為何她找不到好男人？我實在很想告訴她，我就是個好男人，我就是地球上最後一個好男人，還有，我已經好幾個月沒接過吻和愛撫，就像個高中生一樣飢渴難耐，但我也很想談戀愛，如果妳願意，我想和妳墜入情網，好好疼妳，傾聽妳的夢想和傷痛；我會忠心耿耿、幽默，絕對不會忘記妳的生日或和妳的朋友胡搞，還推說是酒喝太多的關係；我也不會和一堆兄弟喝得爛醉，最後帶著滿身酒氣和脫衣舞孃的味道回家。我想告訴她的是這些，結果我說：「可以給我個信封袋嗎？」如果妳想知道好男人都到哪兒去了，我們就站在妳面前，只是沒種開口。

　　我最近愈來愈容易這樣。這個世界突然到處都是年輕可愛的美眉，我到哪裡都能墜入情網。我愛憑直覺從一個人的笑容猜她的個性，等紅燈的時候可以幻想和鄰車女人交往的過程，美腿和美唇都把我催眠了。我一下子就愛上肌膚、胸部和頭髮，微笑和蹙額，自由從容的步伐，優雅的聳肩。我想像自己不只和這些女人做愛，還和她們住在一起，去見她們的父母，星期天的時候在床上一起看報紙。我還沒走出失去珍的傷痛和陰影，還有點疏離感、性趣缺缺、孤獨寂寞，還不適合和男女混雜的人群相處。

　　瑪莉亞娜小心翼翼地把那一萬六千塊放進一個大牛皮紙袋交給我，她兩根無名指的指甲都擦上紅色指甲油，上面還有黃色的落日，她的皮膚光滑無瑕，我知道自己永遠不可能親吻那兩片厚唇，永遠不可能看到她的胴體，甚至永遠無法讓她微笑，因為我們之間隔著三吋厚的防彈玻璃，還有一百萬個我說不出或難以克服的障礙。所以我拿起紙袋，把她為了不重要的檢查而擺出的微笑歸檔，我離開銀行的時候比進去時更心碎、更洩氣，而這透露了一些訊息。

　　十四

　　韋德把話說得很清楚，他不是在開除我。

　　「我想把話說清楚，我不是在開除你。」韋德說。那時離我撞見他和珍上床的那一天，已經過了六、七個淚眼模糊的焦慮日子。那幾天我整天就蜷縮在李氏夫婦的地下室，安頓在一團空洞的迷霧中，憤怒、悲痛與驚恐交錯而至，且經常喝得爛醉如泥。

　　韋德坐在他大辦公室的大辦公桌後。其實他根本不需要辦公桌，他沒有文書工作，他也不需要辦公室。那時候大家常講的一個笑話是，他需要辦公室的唯一理由，是方便和身材火辣的實習生胡搞。哈哈。

　　他咧著嘴，做出一個深思的怪表情，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齒。如果要幫韋德畫一幅漫畫，你會強調他這口超自然完美的牙齒、大得荒謬的肩膀，當然，還有他死不悔改的「那一根」。「現在的狀況顯然非常艱難。你現在很恨我，當然一定會，我確定你現在最想做的事就是拿把鈍器捶死我，我做的事不可原諒，我也覺得很糟糕，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但我說的是真的。」

　　他不好意思地對我微笑，好像他剛剛承認做了有點讓他尷尬的事，好像他得了便祕，或者在進行例行的足部治療，然後他聳聳寬闊的球形肩膀，像是在他高檔襯衫下跳動的器官。我猜我永遠會有點嫉妒韋德的肩膀，因為如果你仔細探究，會發現我的肩膀只是基本陽春版，但韋德的是全配的款式，完美地填進襯衫，而且看起來就是不錯。我很希望他的肩膀猥褻地長滿體毛，有些男人就是如此，但這也沒用，因為韋德是那種不會捍衛肩膀毛的人，他會用雷射永久除毛，就算每個人去做雷射的結果各不相同，但他就是做了有效的那個，如果是我去做，可能就會燒焦或永久褪色。這種事都是命中注定的。

　　就像大多數生來就有完美肩膀的傢伙，韋德是個混蛋，他都用像被鉗子夾住般的握手和強而有力的拍背等生理特徵來宣示他在場，他就是那種什麼都要贏的人。現在他的語調充滿小心的歉意，甚至有和解的意味在裡面，但他的表情還是一副宣示他有性優勢的沾沾自喜狀。我上了你的女人。他的眼睛說。我比你還行。

　　「你還要繼續上她嗎？」我說。

　　「什麼？」

　　「你還要繼續搞我老婆嗎？」

　　韋德把目光飄向史都華．卡普蘭。史都華很低調地坐在我們後面的長沙發上，他是電台經理，也是人力資源的當然負責人。這是職場上有點諷刺的地方，上頭似乎總是找錯人來管人力資源，在最後一位女同事離職後，史都華就直接把這個部門吸收起來。韋德經常在廣播節目中揶揄他，稱他「西裝史都華」。他們顯然已經預料到會開這個會，討論大牌廣播主持人和員工老婆上床可能會面臨的法律問題，現在史都華坐在這裡是要當證人，見證我不是被開除或用其他狡猾的方式被迫辭職。

　　「嘿，」史都華打斷我們的話。「我認為講這個沒有用……」

　　韋德的眉毛是一字眉，所以他會剃掉中間的毛，但還是會留下沒剔乾淨的地方。我瞪著那一小塊殘毛說：「你說你覺得那樣做很糟糕，既然如此，那你要停止嗎？我認為這是個合理的問題，跟今天的討論絕對不會毫不相干。」

　　「我認為我們應該把討論內容限定在職場關係上。」

　　「所以你會繼續搞她。」

　　韋德望向史都華求救。

　　「我知道這很難。」史都華說。

　　「你怎麼知道的，西裝史都華？他也搞你老婆嗎？」

　　史都華已經六十歲，衣櫃裡全是一樣的細直條紋襯衫，還有一個會咔噠咔噠響的胸腔，裝滿了老菸槍的痰，他的心情是根據他愈來愈不穩定的腸胃功能上下起伏。如果他真的有老婆，我想韋德甚至史都華本人，想和她睡覺的意願可能也相當低。

　　史都華順從地說：「賈德。」他很多話都用這種語氣表達。

　　「史都華。」我說。

　　他把一份資料推到我面前。那是一紙合約，載明要給我大幅加薪，條件是如果未來有任何法律訴訟，我要賠償「和韋德．包蘭格一起來」節目和ＷＩＲＸ公司任何損失。

　　「韋德，你的睪丸怎樣？」

　　「好得很。」

　　我希望它們起水泡脫皮，不然至少包覆在厚厚一層Ａ＆Ｄ軟膏下，不舒服地頂著他的內褲。韋德搬出他準備好的那套講稿：「聽我說，賈德，你是個很優秀的製作人，對這個節目不可或缺，不管我們個人的恩怨如何，我都不想失去你。」

　　我得到一個安慰獎。數目都算好了，風險也都評估進去了，他們認為我婚姻破裂的價值是一年三萬塊錢，未扣掉稅前。我的人生變得超乎尋常的昂貴，我之後要付贍養費、繳房貸，還得另外租房子住，就算加了這個薪，我的手頭還是相當緊，但也不無小補，唯一的聰明選擇是接受這個提議、咬著牙幹下去，同時再看看有沒有更好的機會。在韋德手底下做事的想法實在讓我想吐，但更重要的是千萬別在這個時候失業。

　　我抬頭看著韋德，看著他皺起的額頭、噘起的嘴唇，還有那該死的肩膀，他迎上我的目光，慢慢地吐出一口長長的氣，說：「我愛她，賈德。」

　　「韋德！」史都華大喊，我們兩個跳了起來。

　　我站起來說：「去你的！」

　　「賈德。」史都華說。

　　「史都華！」我吼回去，把我們三個都嚇了一跳。我把那份文件撕掉，抓起椅子摔向桌子對面的韋德，韋德跳起來又跌坐回自己的椅子，雜誌、贊助商送的紀念啤酒杯還有裝滿霓虹藍色液體的四方型玻璃，全都打翻了──那個四方型玻璃打開的時候會製造波浪，產生療癒效果。「你等著見我的律師群。」我說。雖然我連一個律師都沒有，更別提律師們，我根本也不知道要去哪裡找律師，或當你老闆和你老婆上床時到底要找哪種律師。最好的律師可能不會刊登在電話簿的黃頁廣告上，但我剛剛才撕掉一份合約，在辦公室摔椅子，而那種暴力行為需要標點符號和某種形式的連貫敘述，「你等著見我的律師群」是我能想到的話。

　　我踏出韋德的辦公室，進入寬闊的公共區域。助理和實習生都呆坐在辦公桌前看我，廣告業務主管本來都窩在小隔間裡，被突來的騷動驚得從僵呆的狀況醒過來。我從他們閃閃躲躲的眼神裡看到真相──大家都知道了，每個人都知道。被他們這麼一仔細研究，我的怒氣幾乎在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被公開去勢的羞辱感。我老婆和別的男人上床，所以我算什麼？一個柔弱、無力、不適任的愛人，或許還有早洩的毛病，甚至可能是同性戀，光是這一連串的可能性就夠嚇人了。

　　「他的鳥蛋著火了。」我用小男人般的顫抖聲音宣布。接下來我走過通往電梯的通道，步伐盡可能緩慢且得意，但你如果認真看，也沒有那麼慢或得意。

　　十五

　　★晚上七點

　　房子裡又再度擠滿訪客，現在大概有三、四十人。大家坐在塑膠椅上，在飯廳裡狼吞虎嚥地吃著自助餐，有些人還得到前廳和廚房才有位子。空氣中瀰漫香水和即溶咖啡的味道，片片段段的對話像羽毛球在房間裡來回穿梭，我們家簡直就像專為六十歲以上族群而設的場所。在死巷外，有兩個男人正好同時倒車出來，由於兩部車正好背對背停著，不小心有輕微的擦撞，一小群人聚集在外面指指點點，屋裡的每個人都往窗外看，不一會兒，警車上旋轉的紅色燈光就在我們家客廳跳起舞來，看來是有人報了案。

　　訪客還是不斷湧入，有老朋友，也有遠房親戚，新來的客人完全不著痕跡地取代舊的。客人進來時都是難過沒把握的，回去時個個看起來心滿意足，肚皮也餵飽了。現在我們已經不把他們當成個人來看，而是一個大口暢飲咖啡、大口咀嚼貝果的群體，一大群哭著微笑的送行者，以及像觀光客一樣好奇地參觀的人。我們現在已經可以做到表面上點頭微笑、重複同樣的答話，但心思卻遠遠飄離身體，想著小孩、沒有小孩、財務、未婚妻和很快要成為前妻的妻子，還有沒做到的愛、我們快成為前妻的妻子正在享受的性愛、孤寂、愛、死亡和老爸。屋裡擁擠的人群彷彿一條黑暗道路上的濃霧，你就是只能繼續開車，看著它消散在近光燈下。

　　有幾個年輕女孩來看菲利浦，讓屋裡的能量改變了些。這三個女孩年紀約在二十出頭，她們像陣微風，將有不良影響的古銅色大腿和翹臀颳進屋裡。她們一路走向菲利浦，後面像灑魔塵一樣把性慾灑滿屋內。她們很快就成了焦點，雖然其他對話仍在持續，但這些女孩伸展她們光滑的小腿、踮起腳尖要親吻菲利浦的臉頰時，後頭好像跟了專屬的鎂光燈照亮她們。在親吻、擁抱、誇張的弔唁表情，再配上偶爾甩頭髮、用力眨眼睛的動作後，菲利浦的前面很神奇地自動空出三個位子，這些女孩就坐下了──她們已經很習慣不論到哪裡座位都會自動出現，她們可能以為大家都是如此。我認出這些女孩了，她們是菲利浦高中時期的朋友，每個他都至少睡過一次，還有謠傳其中兩個不只一次和他一起睡。

　　「我的天啊，菲利浦，」雀兒喜說。她是個紅髮長腿姑娘，穿那種只適合打網球時穿的裙子，她和菲利浦分分合合好幾年。「我從那次遊艇派對後就沒見過你了。還記得嗎？有遊艇的那個俄羅斯小子？我的天啊，那晚我們真是醉到不行。」

　　「我記得。」菲利浦說。

　　「很遺憾你爸過世了。」潔妮兒說。她在皮膚上塗了一層古銅色防曬乳，有張漂亮的臉蛋，身材有點圓潤，不過是男人喜歡的那種。

　　「謝謝妳。」

　　「他真是個好人。」凱莉說。她留著一頭俐落的白金色短髮，帶著一抹會勾人的微笑，你可以想像她喝太多、在兄弟會的撞球桌上跳舞的樣子。

　　「那，菲利浦，」雀兒喜說。「你最近都在做什麼？」

　　「我在一家唱片公司當星探和製作。」

　　「好酷喔！」

　　「那是一家很小的獨立唱片公司，」菲利浦謙虛地說。「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妳們還記得我哥賈德嗎？」

　　她們三個同時轉向我打招呼說嗨，我回了禮，然後決定最想和哪個睡覺。答案是：全部。我要她們排成一列，把她們一一推倒，她們個個漂亮性感又友善，正是我以前從來沒有機會可以一起跳舞的女孩，但現在……現在我離了婚又身心受創，她們會喜歡身心受創的男人嗎？

　　「那妳們最近都在幹嘛？」菲利浦問。之後就是持續十分鐘的嬉笑怒罵、不斷撥弄頭髮，還有一些真的很糟的文法。菲利浦說什麼都能惹得她們一陣心花怒放，尤其是雀兒喜，似乎非常專心聽他講每一句話，她的椅子也慢慢地一吋一吋的靠近菲利浦，一直到她的腳踝可以很容易地靠在他的腳踝上。然後翠西回來了，她和菲利浦起了口角後整個下午都不在家，我看到她進入屋裡，看她一路穿過重重椅海到菲利浦身邊時，發現這些年輕辣妹正圍著她的男人。「嗨，寶貝兒。」她說。她先對他微笑，再對那些女孩微笑。我從來沒聽她用過「寶貝兒」這個詞，而它就這麼笨拙地從她的舌頭跑出來，就像一個急就章的謊言，「情況還好吧？」

　　「很好，這些是我高中的老朋友。」他說。

　　「還有專科。」雀兒喜笑著提醒他。

　　「對，雀兒喜也是我的專科同學。」

　　「雀兒喜這個名字很好聽。」翠西說。

　　「謝謝。」

　　「這是翠西。」菲利浦這麼向大家介紹，但他沒說「我的未婚妻」或其他稱號。這個省略的舉動對我們而言相當於投下一個大震撼彈，但翠西還是維持她一貫優雅的笑容，這是我認識她後第一次替她難過。她是個聰明的女人，在某種程度上，她必須知道這對菲利浦永遠沒有用。不過，她還是傾過身優雅地和每個女孩握手，菲利浦介紹她們彼此認識時，她也一一重述對方的名字，就像在開一個生意上的會議一樣，女孩們秀出她們潔白的牙齒並伸出手，彩繪指甲閃閃發亮，像刮鬍刀般劃過空氣。

　　※※※

　　★晚上八點十五分

　　琳達對我說：「難熬的一天？」她坐在廚房中島台的椅子上，戴著她的多焦眼鏡在看《時報》上的字謎遊戲。

　　「我想我可能要再去接霍利。」

　　「我也覺得你需要。」她說，把車鑰匙從大理石台面的那一端滑過來給我。「你的車子又被擋住了。」

　　「謝謝。」

　　她把眼鏡摘下，「你看他怎樣？」

　　「霍利嗎？我不知道。很好吧，我猜。」

　　「他不太好，賈德，不要跟我說那些場面話。」

　　我點點頭，想了想，「他可能有點生氣、沮喪。」

　　「他恨我。」

　　「我敢保證他絕對沒有恨妳，但他三十六歲了，還和媽媽住一起，那樣可能不太健康。」

　　「他本來就不健康。」

　　「他看起來還不錯。」

　　「他有癲癇，他會尿床，會忘東忘西，忘掉重要的事情，像是鎖門或關瓦斯或睡前要熄掉香菸，偶爾要出門時還會忘記穿褲子。有時候他會突然失神，就站在那裡瞪著牆壁看。如果他一個人住，會連續盯著牆壁看幾個小時都沒有人去叫醒他，一想到這個我就受不了。」

　　「但是從另一方面來講，他或許需要一些獨立的空間。」

　　「他只是需要個女人發洩一下。」琳達說。「那孩子一直不缺女朋友，記得嗎？我以前總是很擔心有一天他會從學校打電話回來，告訴我他把那個傻女孩的肚子搞大了。」她往前靠過來低聲對我說：「在這種情況下看到溫蒂，對他來說很難熬。」

　　「我倒沒想過這點。」

　　「賈德，你以為你現在很寂寞，不過你的狀況還比不上他。」

　　「沒錯，我猜我比不上他。」

　　「對了，你去接他的時候應該進去店裡一下，跟潘妮洛普．摩爾打聲招呼。」

　　我看著她，百思不得其解。「妳就是愛令人感到驚訝，是嗎？」

　　她戴上眼鏡，又回去看她的字謎，一個小小的笑在她的唇上蔓延開。「是啊，讓你完全摸不著頭緒。」她說。

　　十六

　　★晚上八點四十二分

　　潘妮的皮膚很白，配上一雙大大的眼睛，讓她總是帶著那麼點小女孩的感覺，這種感覺從我最後一次見到她到現在始終沒變。她看到我時整個臉亮了起來，接著身手俐落地從櫃台後面跳出來擁抱我。她穿著牛仔褲和襯衫，黑色長髮紮在後面，從二十呎以外的地方看她，或許會把她誤認成大學生，但一靠近你就會發現她眼睛下方有點鬆垮的肌肉，嘴角出現柔軟的逗號。

　　「嘿，賈德．福克斯曼。」她抱起來的感覺很瘦，比我記憶中還瘦小。

　　「嗨，潘妮。」

　　她親親我的臉頰而後向後退，這樣我們才能看到彼此。她說：「摩頓過世的事真令人難過。」

　　「謝謝。」

　　「我有在葬禮上看到你。」

　　「真的嗎？我沒看到妳啊。」

　　「我閃開了。我不知道在喪禮上到底該說些什麼好。」

　　「有道理。」

　　潘妮的誠實一直很像動作片裡出現的裸體，很突兀，但也不會不受歡迎。

　　「我們多久沒見面了？」她說。「七、八年？」

　　「差不多。」

　　她匆匆打量我一眼，「你看起來很糟。」

　　「謝謝。妳看起來很棒。」

　　「可不是嗎？」她笑著說。

　　我在想的是，她看起來很好，和以前一樣沒什麼變，但已經不再是以前高中那個成熟正美的舞會女王。我那時超想追她，大家都這樣，但我實在高攀不上，最後只好變成她最要好的朋友，而這也是自信心不足的十幾歲少男獨有的一種性自虐形式，我們聚在一起時，都是在聽她說和她一起睡覺的討厭鬼。時間和麻煩已經磨尖了她原來比較柔和的臉形，如今她的臉像把刀，胸部像兩個緊握的拳頭藏在她的襯衫下方。她是個性感的女人，而我已經有一陣子沒碰女人了，孤單又寂寞，光是看她的嘴唇在她微笑時碰到牙齒，就已經夠我心癢難耐。

　　「聽說你娶了老婆，還是應該說沒了老婆？」她說。

　　「真是壞事傳千里。」

　　「因為你哥是我老闆啊。」

　　「你們兩個沒怎樣吧？」

　　她聳聳肩，「他有時候會跟我打情罵俏一下，但還不會毛手毛腳。」

　　潘妮的計畫是長大後結婚，搬到康乃狄克州去住，生四個小孩，養隻黃金獵犬，靠寫童書維生。現在她三十五歲，還住在艾姆斯布魯克，自認沒有遭遇職場性騷擾是個值得一提的福利。

　　「你為我難過。」潘妮說。

　　「沒有。」

　　「你掩飾的技巧一直不是很好。」

　　「這些日子我光為自己難過都來不及，哪還有空關心別人。」

　　「你太太甩了你，賈德，這種事每天都會發生。」

　　「天啊，潘妮。」

　　「抱歉，這樣說很難聽而且很不恰當。」

　　「那妳有什麼樣的故事？」

　　她聳聳肩，「我沒有什麼故事可說，我的小小人生沒什麼偉大的創傷事件，沒有大災難、沒有離婚；很多壞男人，但也有很多好男人，只是他們最後都不想娶我；我試著出人頭地，但沒成功。這種事也是每天都會發生。」

　　「霍利說妳還在溜冰。」她點頭，「我在開爾敦教溜冰。」

　　「我以前很喜歡看妳溜冰。」

　　「是啊，你還記得我們的協議嗎？」

　　「記得。」

　　我們看著彼此，又把目光移開。一陣尷尬的沉默降臨我們之間，潘妮說了句「尷尬的沉默」，把這道沉默填滿。

　　「是啊。」

　　「那麼，你在服喪。」

　　「是的。」

　　「這幾天我會找一天去你家。」

　　「妳剩五天。」

　　「你們真的會守滿七天啊？真的是很徹底。」

　　「沒錯。」

　　「嗯，如果你想來看看的話，我還是每天早上十一點去溜冰。」

　　「他們那麼早開門？」

　　「他們一點才開，但是老闆讓我用做愛跟他交換鑰匙。」

　　「不錯啊。」

　　「開玩笑的啦，賈德。」

　　「我知道。」

　　「你以前都會被我的笑話逗得哈哈大笑。」

　　「妳以前比較風趣。」

　　她聽到這句話就笑了，「那些笑話不可能每個都很好笑。」潘妮盯著我看了很久，我很好奇她到底看到了什麼。我高中時相貌平平，我們是最要好的朋友那段時期，只有我對她有性衝動；現在我還是長得不怎麼樣，只是更老、更胖且更傷心。

　　「聽著，賈德，」她說。「我認為這段對話再發展下去，有演變成只是隨便閒聊的風險，我認為我們兩個都不想那樣，所以我決定親你一下，然後送你出門。」她傾身向前親我的臉頰，輕輕滑過我的嘴角，「我故意的，讓你整天除了前妻以外還有其他事情可想。」她咧嘴笑著說。

　　我笑了，「妳總是這麼善於不掩飾。」

　　潘妮的笑容很悲傷，又有點疏離。「是抗憂鬱藥的作用。不管我留下什麼，它們一概清得一乾二淨。」

　　※※※

　　我們在二十歲時訂下那個協議。我們各自從不同的學校放暑假回來，她的男友在歐洲自助旅行，我的女友還不知道在哪裡。神奇的是，在把我當成友善的耳朵和富同情心的肩膀這麼多年後，潘妮終於準備好承認我身體的其他部位。我白天都在店裡工作，晚上都在想要到什麼地方和她嘿咻，但也沒有真的全壘打，只是快要上壘而已，因為她自有跟她男友相關的道德理由，而且只要我們兩個沒有真的做愛，就能用不溯及既往的條款保護我。有天晚上，我爸媽在樓上睡覺，我們在黑漆漆的地下室，全身光溜溜又汗水淋漓，突然，她停止呻吟，也不再繼續磨蹭我高高豎起的陰莖，她用濕濕的雙手捧住我的臉說：「你知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知道。」那時候聽到這句話不會太心痛，因為她又濕又熱的肌膚還貼著我。

　　「這可能是我們在一起的最後一個暑假，就算我們都住在這裡，這也是最後一次。」

　　「為什麼這樣說？」

　　「真實的人生啊，賈德。」她說。「事情就這麼來了，誰曉得我們最後會怎樣？所以我們該訂個協議。」

　　「什麼協議？」我們還維持著節奏輕輕地扭動，像慢跑者在十字路口等交通號誌變色時，依然在原地維持跑步動作一樣。

　　「要分兩方面。首先，每年生日時都要和對方聯絡，不管身在何方、發生什麼事，絕無例外。」

　　「沒問題。」

　　「第二，如果我們兩個四十歲了都還沒有對象，那我們就結婚。我們不約會，不要經過冗長、讓人討厭的談話，我們只要找到彼此，然後結婚。」

　　「這是個很認真的協議。」

　　「但是有道理啊。我們兩個彼此相愛，也明顯地相互吸引。」她把她濕濕的腹部壓在我的上面，以加強語氣。

　　當時我想說的是，如果真的這麼有道理，那為什麼要等到四十歲？何不現在就在一起？但還有在自助旅行的男友以及不同校的問題要考量。對潘妮來說，這是個夏日樂子，甜蜜又充滿愛，但她認為我迷戀上她，所以她要馬上慧劍斬情絲？我實在想不通。

　　「好啦，賈德，」她揚唇笑著說，兩根手指在我濕滑的脊椎溝槽裡游移，「你願意做我的自動防故障裝置嗎？」

　　我也回她一個笑容，就像完全了解她的意思一樣，「當然願意。」

　　而後，為表示簽訂了這個協議，她在手指上吐口水，向下伸到我倆之間，有那麼一會兒，四周除了肌膚相親和舌頭攪拌的聲音外，沒有其他聲音，一直到我劇烈抖動把東西灑在她柔軟蒼白的肚子上。我完事後她對我笑了笑，親親我的鼻子，接著抓住我的手，放在她打開的雙腿間。「現在換你幫我。」她說。

　　※※※

　　★晚上八點五十分

　　我走出店裡時，霍利坐在駕駛座旁的座位直盯著前方，全身發著抖。他的手吊在窗外，手裡的香菸早就燒到剩菸屁股。

　　「嘿，兄弟。」我說。

　　他沒回應。他的頭在脖子上搖來晃去，嘴唇抖得很厲害，彷彿有個千斤頂壓在上面，讓他開不了口。

　　「呃……」他說。

　　當我把他的手從窗外移進車裡、放在他的腿上時，發現他的手還真重。我慢慢地開著車，但是到第一個右轉路口時他整個人倒過來，頭壓在我肩上，所以我把車停在路邊，在那兒坐了一會兒。霍利的頭靠在我的肩膀上，他的身體像有一道小電流穿過般不斷顫抖著。

　　顫抖的情況慢慢消退，又過了一會兒，霍利發出一陣咕噥聲後坐正起來，用手臂把下巴的口水擦掉，他看著我，點了點頭。「你見到潘妮了？」

　　「見到了。」

　　他點點頭，清清嗓子，我可以聽到專屬老菸槍的痰在他的胸腔裡發出喀噠喀噠聲。

　　「當你像那樣迷迷糊糊的時候，可以聽到我說話嗎？」

　　「通常可以，我只是不能說話而已，那就像我身體有一部分的保險絲燒斷，但是剩下的部分還在那裡，等著燈光重新亮起。」

　　我發動車子。「你準備好了嗎？」

　　他看著窗外，「這就是那個街廓，你和保羅被攻擊的那個地方，對吧？」

　　我並沒有很認真注意四周的景色，但現在我看得出來我們在拉得羅路上，離湯尼．魯斯柯他家只有幾個車道。保羅和我拚命地在人行道上狂奔，那條羅威納犬脖子上掛的名牌發出聖誕鈴聲，迅速地接近我們。現在我就算閉上眼，還是可以聽到他的尖叫，還是可以感覺到那股恐怖的寒意重擊我內心深處。

　　霍利靠向椅背，點起一根菸。「我打過溫蒂一次。」

　　我花了一分鐘才回想起他說的事。「我記得。」

　　「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否說過我很抱歉。」

　　「她原諒你了。」

　　「我出手真的很重。」

　　當時霍利從醫院回家後，溫蒂特地休學一年幫琳達和老媽照顧他。那時他們還沒找到讓他平靜下來的正確方法，他一旦發怒，只要可以拿在手上的東西都會被他破壞。溫蒂看了太多電影，以為最好的解決方式就是用雙手抱住他，一直到她的愛讓他冷靜下來為止，但他把她摔到房間的另一邊，她再過來時又給她結結實實的一拳，結實到打斷她兩根牙齒。溫蒂並不怪他，但我猜她變得有點怕他，所以後來琳達堅持要她回到學校、繼續過她的日子時，她並沒有反對。溫蒂再回到艾姆斯布魯克時，身旁就出現巴利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霍利，那時的你不是你。」

　　他點點頭，把煙霧吹向夜空，看著它消散在琥珀色的路燈中。

　　「現在的我依然不是我。」他說。

星期五　　十七

　　★凌晨二點

　　我和珍在做愛。她在我身體下翻滾扭動，她用力抬起臀部頂住我的，指甲在我背上劃來劃去，手指抓住我的屁股，然後滑到我的股溝，一直到小腿肚中間，但我的腿到那裡就沒了，剩下的是一截堅硬、皺巴巴的殘肢。但那不是我，是韋德壓在珍上面，我坐在窗戶旁的椅子上看著他們倆在床上奮戰，而我使盡全身力氣拉著我義肢上壞掉的帶子想把它綁緊，這樣我才可以逃離這個鬼地方。

　　現在又換成我躺在珍兩腿間那塊光滑的三角洲上，但現在不是珍了，換成潘妮。我的雙腳又長回來了，潘妮則用她的雙腳緊緊夾住我，呻吟時把我的耳垂咬下來，感覺還真棒。下一刻，我背後出現低沉的狗吠聲，我一轉身，看到那隻羅威納犬，由保羅身上的紅Ｔ恤扯下來的紅線從牠的齒縫間垂下來，還拖著一串濃稠的白色口水；我轉身去看潘妮時，她又變成雀兒喜──菲利浦的前女友，我又只剩一隻腳，那條狗已經俯身準備攻擊，不管我怎麼用力拉雀兒喜，她只是不斷地搖屁股、添嘴唇，然後那隻羅威納犬就壓在我們上面，我可以聞到牠身上那股野獸的氣息，感覺得到牠的下巴在我的脖子後面擠壓。我夾在菲利浦的前女友和一條邪惡的羅威納犬中間，有一條完整和一條只有一半的腿，無論如何這都不是我該死的時候。當我感覺狗的牙齒咬進我的脖子產生灼痛感時，我的尖叫聲充滿整個地下室，我一身冷汗地嚇醒了，全身還在劇烈發抖。

　　這好像史蒂芬．金在把我的夢境發表在《閣樓論壇》雜誌上。

　　十八

　　★早上八點二十五分

　　我在沖澡時燈又熄了，回到地下室時，又看見愛麗絲裹著浴袍在配電板那裡。「我們不能再像這樣碰面了。」她說。

　　「這是棟爛房子。」我說。

　　愛麗絲笑了。「再說一次，是哪條線？」

　　「我想是十四號。」

　　「我看不到號碼。」

　　我過去她那裡，一隻手抓好浴袍。

　　「你身上的味道聞起來像小男孩。」

　　「這裡只有嬰兒洗髮精。」

　　「我很喜歡那個味道。」她往後靠著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是乾淨嬰兒的味道。」

　　「是啊，嗯……」她的頭髮則有清新的洗髮精味，是那種乾淨吹乾的味道，像是烘製過的蜂蜜，加上她輕薄透明的浴袍和我高度敏感的性衝動，構成一個尷尬的家人共處時刻。「如果我又開始約會，得找個有男人味的新香水。」

　　「噢，對，」她說，轉過身來面對我。「我們還沒有好好聊一聊。你還好吧，賈德？」

　　「我很好。」我需要轉移這個話題，不論是情緒上或生理結構上都有這個需求。「在這裡。」我伸長手去扳一個斷路器，燈沒亮，但是聽到樓上的保羅大喊：「誰在亂搞這些鬼燈啦？」

　　愛麗絲輕聲笑，轉過身去把斷路器扳回去。「保羅蹲馬桶時順便簽薪水條。」

　　「一屎兩鳥。」

　　她笑了，再去開另一個開關。這次燈亮了，「要有光。」【註】她說。

　　【譯註】此句出自《舊約聖經》創世紀第一章第三節──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

　　「阿門。」

　　「總之，賈德，」她說，轉身面對我。「我知道你現在很痛苦，你的家人……嗯，他們不是很擅長表達情感。所以如果你想聊聊，請記得，我們是一家人之前就已經是朋友了。」

　　「謝謝妳，愛麗絲，我會記得。」

　　她好像還想再說什麼，但最後只是點點頭，傾過身來親我的臉頰；我也向前傾，倒也不是要迎向那個吻，而是要避免下半身有什麼意外的接觸。事情已經夠「堅」難了，不需再節外生枝。

　　※※※

　　★早上九點三十七分

　　早餐已經準備好了，放在大盤子上。酥皮點心和貝果是每天必備，這承蒙我父母的朋友和琳達的提供與安排。她每天早上都會悄悄溜進我們家，看有沒有什麼事要做。霍利今天早上也過來了，若有所思地啜著咖啡，從杯緣偷看溫蒂，他的Ｔ恤上寫著「你很醜，但我很有興趣」，在他Ｔ恤下方，結實的肌肉一塊塊凸起──我的可從來沒那樣過。翠西在貝果上塗奶油，是要給菲利浦吃的，而菲利浦在她的咖啡裡加奶精，他們相視而笑，那種笑法叫人很難看著他們。我猜雀兒喜、潔妮兒和凱莉三妹來訪，並沒有造成什麼惱人的餘波。

　　溫蒂正在餵奶，巴利一邊吃著馬芬鬆糕，一邊看《華爾街日報》，萊恩和科爾在廚房裡用那台小電視看卡通；老媽在廚房，和琳達一起整理那些數不清的盤子──一個猶太人過世所帶來的食物，已經可以塞滿一架開往非洲的飛機；愛麗絲在一塊糕餅上塗抹去脂奶油乾酪，保羅坐在她旁邊，嚼著一個糖衣甜甜圈。他坐在桌首，但坐在爸的椅子旁邊，爸的椅子象徵性地空在那裡。

　　沒人說話。沒人敢說話。

　　「大家注意一下，」保羅說。「我們需要討論一下『那個地方』。」

　　「那個地方」是老爸稱呼他事業的說法，他從來不叫它店或公司。「我要去那個地方。」他都這麼說。「那個地方新聘了一個女孩子。」保羅不知從什麼時候也開始這樣沿用。愛麗絲的頭從糕餅上抬起來，你可以聽到她在旁邊幫忙提詞──這就是所謂男人背後的女人，不管他要說什麼，她都一清二楚。

　　「怎麼樣？」菲利浦說。

　　「會計巴尼會過來討論爸的遺囑，但我想討論的是，爸把一半的事業留給我，剩下那一半由溫蒂、賈德和菲利浦均分，算起來你們每個人都會持有這個事業的六分之一，但這個事業已經三年沒賺錢，這些股份不會替你們帶來任何現金收入，所以巴尼會請銀行計算這些股份的價值，然後我會跟你們買回來，可是我現在一時湊不到那麼多錢，所以希望你們給我一點時間，讓我籌錢。」

　　「每股大概價值多少錢？」菲利浦說。「我的意思是，我們在這裡討論什麼？」

　　「那媽呢？」溫蒂問。「那個生意她難道沒有份嗎？」

　　「媽有授權金和爸的壽險與退休年金，已經夠她下半輩子養老用。」保羅說。

　　「我知道你們或許都希望能多分到一點遺產，但不幸的是，現在公司能抵押的都拿去抵押了，就像我說的，情況並不是很好。不過還有這棟房子，價值估計超過一百萬，爸已經幫我們成立一個信託基金，老媽賣掉這間房子的時候，我們就會賺到不少錢。」

　　「我不會賣房子的。」媽從廚房門口那裡喊著。

　　「是啊，不是現在。」

　　「永遠別想！」她說。「看在老天的份上，我現在才六十三歲。」

　　「我只是說……」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想把整個地板都掀開來找錢，你就去啊！但毫無疑問的，我會死在這間屋子。」

　　「好啦，媽！」保羅說，臉色漲紅。他和愛麗絲很快地交換了一個謹慎的眼神。「就當我什麼也沒說過。」

　　媽還想說些別的，但琳達走到她背後，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希拉蕊，」她說。「他不是那個意思。」

　　「這是我家。」她還在生氣。

　　「我知道。」琳達說，帶她回到廚房。「沒問題啦。」

　　我們都瞪著保羅，氣他把我們也牽連進去。

　　「重點是，」保羅說，「我已經很努力想把這個事業做起來，但不知道能不能做到。我們打算關一家或兩家店……」

　　「我真的考慮加入公司。」菲利浦說。

　　他這番話讓大家目瞪口呆，愛麗絲看著保羅，眼睛張得大大的；翠西看著菲利浦，非常驕傲且一副心照不宣的樣子；而巴利放下了報紙，溫蒂看著我，眼中帶著點幸災樂禍，她的笑容彷彿在說：這下有好戲看了。

　　「你說什麼？」保羅說。

　　菲利浦擦了擦嘴、清了清喉嚨。「我之前和爸談了一下。這是他為我們建立的事業，他希望能傳承下去的東西，既然這是他給我們的遺產，我希望能成為它的一部分。」

　　「好。」保羅點點頭，放下咖啡杯。「那你想為公司做什麼，菲利浦？」

　　「我想幫你讓它成長。」

　　「你幫忙成長過的東西大概只有大麻。」

　　「我有賺到錢。」

　　「還不夠你被逮時幫你請律師的錢。」

　　「聽著，保羅，你不相信我，我了解，我也從來沒相信過自己，但人都會變，我已經變了。而且我們兩個可以互補，保羅，你在營運方面很有一套，這我知道，但是廣告和促銷呢？人事和公關呢？我比較擅長交際，保羅，我就是這種人，而你……不是。你是個好人，但你太強悍了，還有，說老實話，有點嚇人。像你現在就讓我很害怕，你的臉看起來很紅，你還在呼吸嗎？他有沒有在呼吸？」

　　保羅大力敲桌子。「這是我的人生！」他大叫，「我已經把十年的青春歲月都奉獻給這家公司，卻只能勉強維持愛麗絲和我的生活，我現在背了一屁股債，而且公司營運有困難。很抱歉，菲利浦，但我們就是無法做你專業的自我毀滅旅程的下一站。」

　　「我了解你為什麼會這麼說，保羅，我真的了解，」菲利浦說。「但這是一個家族事業，保羅，我正好在這個幸運的精蟲俱樂部，和你一樣。」

　　保羅站起來，把椅子推進去。「我不想談這個了。」

　　媽回到餐廳，看起來憂心忡忡。「談什麼？」

　　「很好，」菲利浦說。「我有點像丟了顆炸彈在你身上，你是需要一點時間承受這麼大的衝擊。」

　　「承受什麼？」媽說。「誰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沒什麼好承受的，你這個愚蠢的傢伙！你不會來為我工作。」

　　「嗯，技術上來說，我們會變成合夥人。我會買斷賈德和溫蒂的持股，賈德對這個生意沒興趣，對吧？還有溫蒂，妳會比上帝還有錢。」

　　我偷瞄了巴利一眼，看他是否覺得被冒犯。並沒有。

　　「小弟弟，你連一套西裝都買不起。」

　　「人是會變的，大哥哥。」

　　保羅的目光停留在翠西身上，久得讓人有點不自在，而後一個苦笑慢慢在他臉上扯開。「哦，現在一切都說得通了。訂婚是為了能摻一腳，」他搖搖頭。「你是個爛貨。」

　　「你剛剛叫她什麼？」菲利浦倏地站起來問道。

　　「不是她，是你。你一直都是個爛貨。」

　　「你要不要過來一點說？」

　　「不准在房子裡！」媽說。我們兄弟姊妹吵架時她從來不阻止，她認為手足間偶爾拳腳相向是健康的，只要不打壞她的東西就好。

　　保羅跨步走向菲利浦，他的身高和體重讓情勢優劣立判。他離菲利浦只剩兩吋遠時，翠西擋在他們兩個中間。

　　「好，兩位，這樣很好，真的很好。」她的聲音響亮又清楚，好像在主持什麼研討會。「雙方都已表達合理的觀點，現在要用一種非對抗性的方式思考並內化那些觀點。不用馬上解決任何事情，因為除非你們彼此體諒並欣賞對方的立場，否則是無法解決問題的，所以我們可不可以先擱置這個議題，直到每個人都有時間消化新訊息，並重新思考自己的立場？」

　　大家都瞪著翠西看，彷彿她剛剛說了什麼古人才會說的話。我們家一直只有戰士和觀眾，用理性和思考介入，代表忽視這個文化，這是非常危險的事。保羅來回看著她，好像不太相信她在那裡，然後他點頭，望向菲利浦。

　　「愚蠢的小爛貨。」

　　菲利浦像個電影明星般笑著。「生不出來的軟屌。」

　　保羅的動作如此快，快得無法分辨愛麗絲的尖叫聲究竟是回應菲利浦的話，還是因為突然接踵而至的暴力。他的手緊緊勒住菲利浦的脖子，兩個人就這麼扭打到餐桌上，盤子、燭台散落一地。保羅開打時，翠西還站在他們中間哩。

　　「不要在房子裡打！」我媽一面尖叫一面拍他們的背。「去外面打。」

　　如果不是珍正好像幻夢似的，帶著一抹尷尬的微笑從前廳進到屋裡，沒人知道他們可能造成多大傷害，保羅會怎麼打爛菲利浦的屁股。

　　「嗨，大家好。」她說。

　　一看到珍，屋裡每個人都定住不動了，包括我體內的器官。保羅驚訝地抬頭看她，他的手已經準備好要捶菲利浦了，菲利浦則是跪在牆壁前。

　　「門開著，」珍說。「希望我沒打斷什麼事。」

　　「珍，親愛的，」我媽突然恢復鎮定說道，「真是一個美好的驚喜。」這時就真的要懷疑老媽到底是活在哪個世界。她可以悠哉地看著兩個兒子互毆，還能優雅地歡迎摧毀她兒子人生的女人。

　　至於我，我很驚訝且意識到珍真的在這裡，我們破碎的婚姻現在正真實在眾人面前呈現。但我對她的到來竟有種不請自來的興奮，以光速迅速猜想這是否代表我們還會復合，有那麼一瞬，這個想法看起來並不會過於牽強：懷孕是個假警告，她會留下來服喪；我們會有一番激烈的爭執，我會大叫，她會哭泣，但她還是會和我一起擠在地下室那張可憐的沙發床上；服完喪後，我們會一起回家，重新開始。我甚至不會回到李氏夫婦那裡收東西，就留給下一位絕望的房客吧我會重新開始，所有的東西都是新的。

　　珍看著我，我看著珍，下一刻我想起那筆錢，在我帆布包裡、她之前留言威脅要領走的那一萬六千塊錢。所以她不是來這裡接我回去，也不是來致哀的。韋德的小孩在她的肚子裡，而我們的錢在她心裡，我的火氣又全都上來了，加上還在健康程度內的自我厭惡，厭惡自己是還希望爬牆的老婆回心轉意的可悲王八蛋。

　　「很遺憾摩頓過世了。」珍抱著我老媽說。

　　「謝謝妳，親愛的。」

　　在事情變得更超現實前，菲利浦見機不可失，奮力從保羅下方往他右邊的下巴重重揮了一拳，保羅應聲倒地，菲利浦迅速地站起來，在保羅上方齜牙咧嘴地甩手。珍看著我，驚訝地挑起眉，我看向她，輕輕聳了聳肩，在那瞬間，我們又變成一國的了，接著我想起情況並非如此，便把視線移往別的地方。愛麗絲蹲跪下來拉起頭昏眼花的保羅，翠西則把菲利浦強行推出房子。「現在誰是小爛貨吭？賤人。」菲利浦晃著他的手說，還想繼續出拳的樣子。

　　我們應該面對現實，別再一起用餐了。

　　十九

　　★早上十點

　　「你爸的事我很難過。」珍等房子都清乾淨了之後這麼對我說。她走過來要抱我，可是我馬上後退一步，好像她身上有什麼傳染病似的，她放下手，難過地低下頭。她穿著一件合身的連身洋裝，長度到她的膝蓋，她的香水味讓我想起我們的臥房，害我犯了思鄉病。「為什麼不告訴我？」

　　「妳很認真問我這個問題嗎？」

　　「沒有，我想不是。」她說。「這對你來說一定很難熬。」

　　「他不是突然間走的，所以我還好。」

　　「你什麼時候要回家？」

　　「我已經無家可歸了。」

　　「我的意思是說，你什麼時候回去金斯頓？」

　　「大概一個禮拜後。」

　　她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你要在這裡住一個禮拜？以前我們一回到這裡，你就迫不及待要走出大門。」

　　「我們在守喪。」

　　「哦，我不認為……」

　　「嗯，是爸要的。」

　　她馬上被桌上一盤煙燻鮭魚吸引。「哇，好臭。」

　　「那是燻鮭魚，本來就是這種味道。」

　　「那我們可不可以出去一下？我受不了這種魚腥味……你知道的。」

　　「我個人倒不介意魚腥味，反正妳也不會在這裡待太久。」

　　「賈德，拜託啦，我知道現在不是時候，可是我真的得和你談談。」

　　「談什麼，珍？妳還有什麼好告訴我的？妳和韋德要結婚了？是這件事嗎？」

　　「不是，不是這種事。」她看著堆滿餐桌、要丟掉的食物，包括吃到一半的貝果和丹麥麵包、切片蔬菜、楓糖以及萊恩和科爾抹在桌巾上的鬆餅殘渣。

　　「很好，因為通姦可能不是建立婚姻的最好基礎。」

　　「糟了。」

　　「怎樣？」

　　她看著我，接著搶住嘴，迅速地衝出房間。

　　我在廁所裡找到她，她正對著馬桶嘔吐。吐完後，她沖淨馬桶，背靠著牆坐在地板上，用衛生紙擦著嘴。「老天，我最恨這部分。」她說。

　　她抬頭看我，她眼裡有些我不喜歡的東西。當你和某人結婚一陣子後，你們偶爾會有這種短暫的心靈交流時刻，就在那一刻，她還沒開口我就知道她要說什麼，就算我還在想：那不可能是真的。

　　※※※

　　就我印象所及，我最後一次和珍上床大概是三個月前的事了。那次跟平常沒什麼兩樣，是容易遺忘的例行公事，是那種我們婚前發誓絕對不會出現的方式。從技術上來說沒什麼地方不對，腫脹和潤滑都恰好發生在該發生的時候，兩人的高潮像派對會贈送的小禮物般準時現身。結婚一段時間後，嘿咻這件事就是很難再像從前那樣達到渾然忘我的境界。從一方面來講，你已經變得有點太有效率，你知道怎樣有用怎樣沒用，所以前戲、進入和高潮的過程，可以濃縮在五到七分鐘內完成。美好的性愛需要結合許多不同要素，但在大多數的情況下，效率並不包括在內。

　　另外，當你和另一個人整天生活在一起，共同承擔生活中所有的麻煩事時，一小撮一小撮未解、普通的怨恨會像瘟疫一樣不斷累積，當你們親吻、互舔和愛撫時在你意識邊緣遊走。所以就算珍在我耳邊喘息不已、在我身下扭腰擺臀，她大腦的某部分還是會想著一個禮拜前叫我去換但我一直沒弄的地下室燈泡，或我早上從來不把衣櫥抽屜完全關上；或是我把碗用熱水沖一沖就放到水槽裡，竟然會認為碗已經洗好？或是她出門結果有朋友打電話來家裡找她時，我怎麼從來都記不住要幫她留話？這類事情不會困擾我，但就是會威脅到她宇宙的微妙平衡。

　　而當我進入珍、感覺她修長光滑的大腿夾緊我的臀部時，我想的可能是她今晚嘴巴有點賤──她有時很容易反應過度，導致嘴巴太過惡毒，這只會讓我們的婚姻破洞更深、更惡化。或者我可能在想最近一期的美國運通信用卡帳單，珍怎麼又刷爆我們的預算，還超出一千塊？如果質問她，每一筆款項她都說得出理由，還跟我保證會有回饋金，在下一期帳單上就能看到它。我已經從經驗裡得知，這些幽靈回饋金從來不會兌現，就算真的有，珍也會用它們來當下一張帳單的藉口，很有效地把一個月的信用用在兩張帳單上。說到敗家，珍真是惡魔會計師，數學公式怎麼算全憑她高興。

　　而就算她達到高潮，心裡想的可能是：為什麼我這輩子把內衣褲脫下丟到洗衣籃前，一定得在臥室地板上停留一下？或她媽媽打電話來時，我為什麼不能表現得熱情一點？當我高潮的時候（我都是比她晚，有紀錄可查），我可能是在想她每天晚上和她媽與女性朋友在電話上聊多久，或是她怎麼會把那麼大一塊牙膏擠到洗手台上不沖掉，就這麼任由它們變成硬塊，最後還得用刮的才能從磁磚上除掉？她沒辦法接受稍微沒關好的衣櫥抽屜，但是一個洗手台上硬邦邦的牙膏顯然完全不會影響到她。

　　這些都不是非常嚴重的問題，都只是活生生的婚姻裡微不足道的疼痛和痛苦。我們偶爾會為一些大一點的事情吵架，會尖叫、發牢騷，眼淚會掉下來，傷痛會得到撫慰，性生活又會轉好一陣子，變得激情且激烈，整個循環就這麼周而復始地發生。

　　所以我們就躺在那裡辦事，我們的思緒在彼此機械化地撫摸時到處飄蕩──這些撫摸可能為了取暖、親密感，或只是為了基本的滿足感。我們的心充滿狂亂、不連貫的想法，還有化膿的傷口。我們兩個都沒有專心，不了解對方其實同樣只顧著自己，完事後沒有什麼淡淡的餘韻，也沒有眷戀彼此的臂彎、讓汗水慢慢乾掉這種事，只有上廁所、沖洗和披上睡衣，然後被溫暖麻木的電視光線包圍。

　　二十

　　★早上十點十二分

　　「所以，你要當爸爸了。」珍小心翼翼地說。

　　「怎麼可能？」

　　我們站在後院的露台望著泳池。昨天的一場雨讓池子滿了起來，今天天空萬里無雲，八月的陽光把留在塵霧裡的一切都曬乾了。

　　「我懷孕快三個月了，你想一想就知道了。」

　　「妳怎麼知道那是我的種？」

　　「相信我，我當然知道。」

　　「我最不可能把『信任』用在妳身上。」

　　「是你的小孩啊，賈德。」

　　「放屁。」

　　「真的。」

　　「妳可以繼續那樣說，我可以一直說放屁，不然妳就說點別的。」

　　她看著我好長一段時間，之後搖頭，最後放棄。「因為，韋德根本不能生。」

　　我被自己的笑聲嚇到。還有什麼比這個更好笑的？我那背叛我、不再屬於我、和我一起埋葬一個嬰兒的老婆，在破壞我們的婚姻後告訴我，她懷了我們的小孩。現在我們之間有非常嚴肅、可能改變一生的事情，但此時此刻我只想到：從韋德．包藍格身上發射出來的竟然都是空包彈。韋德毀了我的婚姻，把我趕出我家，但我竟在連我也不知情的狀況下設下一個陷阱，剛好讓他的腳跌斷。所以我哈哈大笑，很用力地笑。

　　「我猜你可能會喜歡這個消息。」珍挖苦地說。

　　「妳不得不承認這有點現世報的感覺。」

　　「你不笑了我才承認。」

　　但我實在停不下來，這是我這幾個月來頭一次笑，感覺有點奇怪，但我似乎就是停不下來。不久珍也跟著我一起笑，而此時她體內的細胞正亂中有序地複製中，我們在最壞的時候播下的種子正逐漸生根發芽。

　　「韋德想必不會太開心。」

　　「這是個打擊，但我們談過了，他還滿能接受的。他支持我。」

　　「可以想像我有多安慰。」

　　她閉了閉眼，改採攻擊姿態地看著我。「那是最後一次了，好嗎？你沒有一直懲罰我也很奇怪。」

　　「妳哪裡被懲罰？妳有房子、有韋德，現在還多了一直想要的孩子。我真懷念妳以前說不好過的那段日子。」

　　「左鄰右舍都瞪我，我現在是千夫所指的蕩婦。」

　　「如果這樣說恰當無誤的話……」

　　「現在我還是個懷了孕的蕩婦。你以為我這樣很好過嗎？」

　　「我認為我的日子更難過。」

　　她看了我一會兒，接著望向別處，用手指捲著頭髮。「好吧，算你有理。」

　　珍對「我很抱歉」這種字眼很敏感，她會用像是「算你有理」、「了解」或我個人最喜歡的「好吧，那就別再提了」這些措詞取代。但我了解珍，我看得出來她是真的替我、替她、替那個糊裡糊塗就進入我們破碎人生的小胚胎感到難過。

　　「拜託你，」她說。「告訴我你在想什麼。」

　　這個請求很荒謬。我們的心若未經罪惡感或羞恥感矯正，其實是自私又刻薄的；我們的想法在任何特定時間大多不對外公開，因為這些念頭不是可能會傷人，就是讓我們看起來更像自私又狠毒的混球。我們分享的不是最原始的想法，而是經過謹慎消毒、稀釋後的版本，是經過好萊塢式的改寫，讓十三歲以下的兒童都看得懂的簡易版本。

　　我在想什麼？

　　我在想，我要當爸爸了，但是一點都高興不起來。我知道我應該要很興奮，或許未來某個時刻我會很興奮，但此時此刻我全身麻木。如果剝下那層「麻」，會找到一層厚厚的恐懼黏膜，若切開那層黏膜，會發現一團團不斷抽動的憤怒和後悔。我們本來應該是一家人，我們墜入情網，雙方父母握過手，我們請來樂團和外燴，也交換了誓約，但現在珍和我分居兩地，而我們的小孩──我們走樣的婚姻裡根本沒想到會出現的後代，拜他不孕的混帳繼父所賜，以後會住在沒有手足的房子裡，會配合我們飄忽不定的行程，傷心地在我們之間接來送去。他會很寂寞、沉默、不太確定自己在這世界上的位置；他到十三歲左右會開始穿黑色衣服、嘗試毒品、看槍械雜誌；不論我如何努力，他還是會比較喜歡珍而不是我，但這實在很不公平，因為這是環境造成的結果。

　　我一直想當爸爸，但不是像這樣，不是在所有條件都對我不利的情況下為人父。如果我娶了別人、生了小孩，這還勉強說得過去，但現在情況不是這樣，這是一個有血有肉的束縛，會在我本來應該可以擺脫珍和韋德之後，還讓他們一直糾纏我的人生。如果我真的又和別人生了小孩，這個孩子一定會嫉妒、覺得被拋棄，最後則被他不孕的混帳繼父吸引過去。韋德已經偷走了我的老婆和房子，我絕對不會再讓他帶走我未出世的孩子，但他有主場優勢。我想搬去新地方重新開始的念頭必須束之高閣，因為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何種父親，但也不會是那種住在遙遠的另一州、只會寄附上一張十塊錢鈔票這種鳥卡片的老爸──不過現在除了贍養費外，我還得負責孩子的生活費，所以從我現在的經濟狀況來看，這倒不失為一妙招。

　　我要當爸爸了，我要當爸爸了，我要當爸爸了……我應該要很開心、很激動，應該要看到這當中奇蹟光明的一面，應該要分送雪茄、擁抱親吻別人，趕快想要幫小孩取什麼名字。但託我蕩婦老婆的福，這感人的時刻被錯綜複雜和絕望的感受破壞殆盡，這對我的孩子不公平，對我也不公平。等到小孩長得夠大了，我要叫他坐下，向他解釋這一切都不是我的錯，都是她這樣對我們。

　　我在想這些事時，大腦的另一部分卻同時想著珍此時看來真是該死的美。她穿著那件藍色小洋裝，她知道自己穿那件衣服看起來是什麼樣子，而我不相信她已經不再是我不能碰的東西了，因為我現在只想把那件洋裝掀到她的臀部上，滑進她的身體裡，然後就停在那裡，一直到事情都變回原樣，一直到我們能再次變成一家人。

　　就算我在想著她的味道和肌膚，我也想搞清楚珍，想從她身上看有什麼徵兆代表她或許認為這個孩子是重新思考事情的理由，或許她會離開韋德、要我回去，或許她來這裡就是要試探我，看我是不是能接受這個提議。我們自從失去了那個孩子、又得知珍再懷孕的機率很渺茫後，婚姻就失去了重心，而現在我們滿心期待地在這裡，但傷害已經造成，韋德不可能回到沒有上過珍的時候，我們似乎也不可能回到從前。

　　以上是我心裡飛快閃過的大量隨意的想法，但最後我只說：「希望這一切都在……在妳和韋德之前發生。」我認為這是個相當恰當的總結。

　　珍開始輕聲啜泣，模樣就像南美某個村莊裡經常見到的聖母瑪麗亞雕像。「我知道，」她低聲且顫抖地說，「我也這麼希望。」

　　我看著珍，珍看著我，這一刻我們兩人彷彿都被電到。後來我這麼想，那一刻是否因為我們兩個太陷溺於不確定和憎恨，以致沒把握住最後的機會，而翠西偏偏挑這個時候進到院子，穿著她的緊身褲和無袖上衣，肩上掛著一個瑜伽墊，頭髮梆了個馬尾，看起來年輕不少。或許是我多心，但我真的覺得她自從昨晚看到菲利浦的前女友們後，就努力要讓自己看起來更年輕。「嘿，兩位，」她輕鬆愉快地跟我們打招呼，走過來要和珍握手。「我們還沒有被正式介紹過。我是翠西。」

　　「珍。」珍握著她的手說。

　　「別理我。」翠西說。她在院子裡找出一塊平地，把瑜伽墊攤開，開始趴下來做她的伸展操。

　　「她到底是誰啊？」珍說。

　　「翠西。」

　　「她說了啊，也紮紮實實地握過了手。」

　　「她和菲利浦在一起。」

　　「噢，那我不會和她混太熟的。」

　　「別這樣。」

　　「怎樣？」

　　「像妳還是這個家族的一份子那樣，開我們家人的玩笑。」

　　珍看起來有點吃驚。她這樣真好看。「有道理。」

　　我們站在那裡，看著翠西的屁股緩緩地抬起來做「向下犬式」。我們要當爸媽了。我要當爸爸了。我好奇韋德是否會在產房握住她的手，而我卻像個旁觀者坐在一邊，等著我的孩子從雙腿間現身。就是那雙腿讓我們陷入這團混亂。

　　不一會兒菲利浦也慢吞吞地走過來，穿著運動短褲和無袖上衣。

　　「納馬斯貼。」他用尼泊爾語跟我們問好，眨眼示意還雙手合十鞠躬。

　　「嘿，菲利浦。」珍說。

　　「珍。」菲利浦在翠西旁一邊鋪瑜伽墊，一邊打量著她。「我一直在猜，妳身上可能有些無情蕩婦的成分。」

　　「我想彼此彼此。」

　　菲利浦點頭，然後做一個跟翠西的動作很接近的姿勢。「那是真的。但我令人失望透頂的好嫂子，妳要知道妳的外表或許還會吸引其他人，可面對現實吧，妳的顛峰時期已經過了。等我們服完喪，本人保證我哥每晚都有一個比妳年輕十歲的辣妹共度春宵，他會永遠感謝妳放棄這段婚姻。」

　　珍正要開口回答時，翠西突然停下來，從下面踹菲利浦的腳，讓他一屁股跌在地上。

　　「笨蛋。」

　　她拽起瑜伽墊，氣呼呼地朝屋裡走，菲利浦在後面叫她。「怎麼了，親愛的？！」還跌坐在地的他轉向我們說：「她和我通常都情投意合，不知道今天是什麼蟲爬上她的屁股。」

　　「是那些關於年輕辣妹的話啦，」珍說。「她可能有點在意。」

　　「啊哈，」菲利浦思考著。「現在回想起來，我可能有點太遲鈍了。」

　　「你說她幾歲，五十？」

　　「四十四，妳那是惡意中傷。我的期待比較高，就算對一個會爬牆的女人也是如此。」他收起他的腳。「往好處想，今天早上就不用做瑜伽了。」他的手伸進襪子裡，摸出一根香菸和打火機。

　　「你不去追她嗎？」我問。

　　「我正在凝聚我所有的機智。」他邊說邊把香菸放進嘴裡，「那，不知二位在談什麼？」

　　「沒什麼。」我說。

　　「我懷孕了。」珍說。

　　菲利浦看著珍，接著向下看著他剛點燃的菸，然後捏熄。「恭喜。」他用希伯來語說，給我們一個大大的笑容。

　　※※※

　　我要當爸爸了，正好是在我失去爸爸的時候。有些人會認為這是某種神性的平衡，一個靈魂讓位給另一個，但我不這麼認為。跟許多人一樣，我碰到麻煩的時候不相信有上帝存在，但像這種時候，當那種諷刺似乎太殘忍、太巧合的時候，我就能在細節中看到上帝。因為一些難以解釋的心理因素，當我想到上帝時，腦海中就會浮現《花花公子》雜誌創辦人海夫納，一個清瘦、下巴特別突出、穿著褐紅色寬鬆家居袍的人。我不知道這個影像怎麼來的，也不知道它為何這麼根深蒂固地留在我的腦海，可能是還小的時候，有一次正當我想著上帝，正好在一本雜誌上看到海夫納的照片，結果一些神經擦出火花，便留下永久的連結。但是當你的上帝版本是美國最情色、還穿著睡衣的老人時，那就算是水球從天而降砸中你毫無戒備的頭這種平凡的巧合，你大概也不會從中發現奇蹟。

　　二十一

　　我總是想像自己是個酷爸爸，留長髮、打扮時髦、袖口還掛根羽毛的那種老爸。我會換尿布、從不大吼大叫、會在球場買貴得離譜的零食、回家會一路把小孩扛在肩上，我想像自己當爸爸的樣子比想像自己當丈夫的時候還多。我想我得先當老公，當然，我也想過我的老婆會是什麼樣子：聰明、體貼、善良的內衣模特兒，但我沒想過自己會是什麼類型的丈夫，我就是我原來的樣子，然後就結婚了。聰明的男人可能已經發現這裡面有問題，警告的大紅旗在風中啪啦啪啦作響。

　　回顧以往──這是你的人生變得一團亂後，你才會經常做且沉迷其中的一件事──我真的不敢說，如果我和珍沒有失去那個孩子，是否就能從此過得幸福美滿。我知道，蠢到極點就是靠小孩挽救岌岌可危的婚姻，在孩子小到還不會自己打嗝時，你竟寄望他能修補你們已經扭曲了好幾年，像已被鹽結晶包覆、硬得解不開的水手結的關係。不過，我還是忍不住想，如果那個小孩救了我們，萬一又失去它，同樣只會加速我們的惡性循環，墜入荊棘滿佈的婚姻困境中。

　　錯了，是失去他，不是它。「失去它」是用來指失去童貞或皮包，但不是指小孩，就算你從來沒有真的抱過他、聞他的頭皮、把他吐在你肩膀上的白色口水擦掉。沒錯，是個男孩；他的死亡證明書上寫著：福克斯曼男嬰。他會有一頭像我一樣難以馴服的鬈髮，可能也有珍的翠綠色眼睛；他會和我去看球賽、去公園玩，我會教他騎單車、丟曲球──我不知道怎麼投出曲球，但你最好相信我一定會學起來。等他大一點，我會教他開車，他會覺得不需要搞什麼叛逆、嗑藥，還是穿什麼鼻環舌環來破壞他那張光滑英俊的臉龐（結合了珍優雅的顴骨和我顯眼的下巴），因為沒什麼好叛逆的，但如果他還是做了，我會給他一點空間，然後他會回頭，我們又重新建立起良好的關係，可能還會一起喝他人生的第一杯啤酒。我在騙誰！我還真的相信他不會和朋友從誰的哥哥那裡拿啤酒來喝？但他是個頂著顆優秀腦袋的聰明孩子，有時孩子會用行動測試自己的極限，但我相信他會做出正確的決定，而且他知道他永遠可以來找我，然後……可惡！我說完了，就這些。

　　我的重點是，說失去那孩子是我們婚姻脫序的開始，也未免太簡化問題。人們都喜歡那樣做，把所有的罪過全歸咎於一些單一的現象，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就像有些人明明是自己太貪吃，卻告麥當勞讓他們變成肥豬。事實總是藏在周邊事物的柔焦裡，模糊不清。總而言之，你不是得到那種可以忍受創傷的婚姻，不然就是得不到。珍和我依然愛著對方，或許已經沒有剛開始約會時激情，但沒有人可以永遠那樣，不是嗎？我們還是很喜歡彼此的陪伴，彼此仍有許多共同點，發現對方很自然地就有吸引力。若以日常生活來講，我們很滿足於現況，但不可否認的是，某些顏色已經褪掉，一些水準已經往下掉，但就像一架飛機，雖然掉了一具引擎，還是有另外三個可以讓它飛越海洋。

　　我們結婚很久後才懷了孩子，因為珍的子宮不對稱，只有最靈活的精子才能橫渡，但我們努力不懈。當珍的驗孕棒終於出現無庸置疑的藍線時，我們還在浴室門口小小跳了一場舞，珍像在演唱會現場揮舞螢光棒般揮著她的驗孕棒。有那麼一陣子，就好像被注入新生活一樣，我們會熬夜熬很晚，討論左鄰右舍、學校、名字，還有不會讓這件事改變我們的生活，但私下卻多麼希望我們的日子會因此改觀，這件事能填滿我們這一路上不知道被什麼莫名的東西挖出來的洞。我們開始更常做愛，比以前更激情、更鹹濕，尤其是後來那幾個月，她愈來愈大的肚子讓我們不得不尋找新的體位──我會從後方一手貪婪地握住她脹得像色情圖片上的那些大胸部，另一隻滑下她圓滾滾的大肚子，她會用大腿緊緊夾住磨蹭一番。用正常體位讓我愈來愈不自在，總覺得我們的肚子每碰一下，我就會碰撞到肚子裡的嬰兒。

　　「我感覺不到孩子了。」珍說。她打電話到電台來，我那時正好在幫韋德過濾電話，還邊上網看性感女星潔西卡．碧兒的照片。

　　「什麼意思？」

　　「我洗澡的時候他都會踢我，他今天沒有。」

　　「他可能在睡覺啊。」

　　「我覺得有問題。」當時她已經懷孕八個月了，那幾個禮拜她的荷爾蒙不太對。我用最痛苦的方式學會，最好還是盡量同意她說的每件事。

　　「妳有沒有喝咖啡？他會不會只是需要一點咖啡因？」

　　「去醫院碰面就對了。我要出發了。」

　　我嘆了口氣，把潔西卡．碧兒關起來，但來不及關掉我在珍的眼中看到的沉默審判。

　　※※※

　　我趕到醫院時已經遲到了，因為找不到該死的停車位。怎麼會有人蓋一間大醫院，卻沒想到要蓋一座大停車場？所以我遲到了半小時，但珍的醫生這次很準時，剛好就這麼空前絕後的一次。通常你會在候診室坐立不安個一小時，翻閱那些親子雜誌，和其他焦急的父親迅速交換同病相憐的眼神，有點像是在說：如果你不是安靜地坐在婦產科前任人宰割，就是出去看足球賽喝得爛醉，然後學印第安人腰間只圍塊布就跑去獵水牛。但那天我進到醫院、表明身分，被那位誇張的同志接待員帶到檢查室時，珍已經在邊哭邊把做超音波時塗在她肚子上的藍色凝膠擦掉。當房間開始旋轉、我的肺開始收縮時，醫生解釋我們的小孩已經在子宮內被臍帶勒死。醫生已經跟珍解釋過，因為我遲到了，所以她得再聽一次。

　　從那之後，珍再也沒正眼瞧過我。我們的婚姻不經意地結合了她肚子裡的那團小生命，現在它走了，我們也一樣完了。雖然她從不承認，理性上也知道這很荒謬，但她就是無法接受我遲到、讓她自己進去檢查室這個事實。人們總是需要找個人怪罪，我讓她在某些最根本的地方失望，而她就是沒辦法原諒我。我想她可能試過，但最後，對她來說，開始和韋德上床可能比較容易。所以現在我們都做了一些不可原諒的事，宇宙又再度回歸到完美的平衡狀態。

　　二十二

　　★早上十一點二十五分

　　目前還沒有訪客上門，早上的時間通常也過得很慢。珍去一二〇號公路上的萬豪飯店報到，她決定要留一晚，和我更徹底地談。菲利浦還在房裡接受翠西的震撼教育，雖然房門是關著的，但門顯然不夠厚，擋不住她尖銳又充滿啜泣的斥責聲。我替翠西感到難過，我並不是很了解她，但她似乎是個很不錯的人。和菲利浦交往會激發出一個女人淫蕩或飆悍的一面，但她這個年紀還打淫蕩牌，可能就沒什麼尊嚴可言。保羅藉口要載霍利上班，順便看看店裡的情況；愛麗絲坐在沙發上，正在讓她的咖啡杯和幾個迷你馬芬鬆糕在盤子裡保持平衡；巴利在後院，一邊進行電話會議，一邊看著小孩在池子裡玩；老媽、溫蒂和我坐在普通的椅子上，一點都不想多花額外的時間坐在息瓦椅上。

　　「珍還有什麼話好說？」老媽說。

　　「沒什麼，就一般的事情。」

　　「她看起來很不錯，」溫蒂說。「通姦很適合她。」珍修長的四肢和纖瘦的體型總是讓溫蒂又嫉妒又羨慕。

　　「我覺得她會過來這件事很有意思，」媽說。「一定有什麼涵義。」

　　「有什麼涵義，媽？代表什麼？」

　　「我只是說說而已。事情或許不是像你所想的那樣結束了。」

　　「那代表她就沒有和我老闆搞一年了嗎？」

　　「不是，賈德，我不是那個意思。她騙了你，我知道那很痛苦，但那只是在性這方面，賈德，去滿足你的慾望吧！我們都被設定成太看重性這件事，以至於看不到其他事情，這只是一片濃密叢林裡的一棵樹。」

　　「是一棵相當大的樹。」

　　「假設兩個人結婚五十年，那其中有一年過得很糟並不是什麼太要緊的事。你的婚姻或許還有救呢，但是你如果繼續陷溺在憎恨和憤怒裡，好像全世界都欠你一樣，你就不會知道了。」

　　「謝謝妳，媽。一如往常，您不請自來的建議不管多沒用，我還是由衷地感激您。」

　　「不客氣，親愛的。」

　　菲利浦出現了，像個體操選手用雙手撐住身體跳進他的息瓦椅，吐出一口長長、沮喪的氣。「顯然，我是個無可救藥的混蛋。」

　　「不過，我覺得她還想拯救你。」老媽說。

　　「是喔。」

　　「你幹嘛這麼做，菲利浦？」

　　「做什麼？」

　　「和美洲獅約會。」溫蒂。

　　「和你媽約會。」我。

　　「老天爺啊。」菲利浦。

　　「我覺得她人很好啊，」愛麗絲說。「而且很有吸引力。」

　　「是啊，她是很可愛，」我媽說。「而且和我的年齡差距比和妳的小。」

　　「我不像你們想的這麼年輕，媽，你們也都不再年輕了啊。」

　　「講話別那麼惡毒，菲力，那不適合你。」

　　「那條裙子也不適合妳，妳坐在息瓦椅上會被人看光光。」

　　「我只是希望確定你已經仔細考慮過了，」媽說。「因為這種事從來沒有好結局。」

　　「就像這段對話。」我說。

　　「現在要結束了。」菲利浦說。

　　「我們是一家人，菲力，我們很愛你。」

　　我們同時說出：「但是！」

　　老媽環顧四周，一時間顯得有點被難倒了。「沒錯，但是。但是她太老了，但是你不會和她組成家庭，但是這些你都想過了嗎？」

　　菲利浦搖搖頭，不落入圈套。

　　「這段感情結束的時候，翠西會怎麼樣，菲力？你可以毫不費力地找到新女友──我們太了解你了，你已經有了。但是她年紀愈大，愈難找到人，她比你更急迫需要找到對的人，你這是在浪費她的時間。」

　　「為什麼我不可以是那個對的人？」

　　老媽對他微笑，很傷心卻也很溫柔。「別那麼笨。」

　　「夠了，我要出門了。」菲利浦說，準備要站起來。

　　「我和你一起走。」我說。

　　「你們不准離開這個房子，」老媽說。「我們還在服喪。」

　　「問問溫蒂的婚姻狀況吧。」我說。「塵埃落定前我們就會回來了。」

　　「可惡。」溫蒂說。

　　「抱歉啦，老姊。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保羅從店裡回來了，菲利浦和保羅在客廳走廊相遇。「嘿，菲利浦。」他微笑著說，下一刻對準他的下巴一拳揮過去，讓他又退回屋裡，還撞倒好幾張椅子。

　　「保羅！」愛麗絲尖叫。

　　「這小子之前揍我。」

　　倒在地上的菲利浦用一隻手肘撐起身體，表情痛苦地揉著下巴，翠西聽到騷動聲從房間跑出來，看到菲利浦躺在地上，嫌惡地搖搖頭，又轉身回到小房間去，之後我們好一陣子都沒再看到她。

　　「如果我站起來，你會再揍我嗎？」菲利浦問保羅。

　　「不會，我是個好人。」保羅一邊說一邊揉著他的指關節。菲利浦相信他的話，保羅把他拉起來，接著出乎眾人意料之外，保羅竟然把菲利浦拉過去抱了一下，還在他耳邊說了一些悄悄話，菲利浦點點頭，拍了拍保羅的後腦勺，然後他轉過來對我說：「你要一起來嗎？」

　　「除非保羅也想揍我。」

　　「你沒怎樣我能怎樣？」保羅說。

　　「哦，」菲利浦好像剛剛記起來什麼事地說，「珍懷孕了，是賈德的。」

　　房裡每個人都轉過頭來瞪著我看。

　　「我是替大家說的：哇靠！」溫蒂說。

　　「你怎麼沒告訴我？」老媽說。

　　「現在換我要揍你了。」我對菲利浦說。

　　他聳聳肩。「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啊。」

　　接著愛麗絲站起來，故意讓她的咖啡杯和碟子掉到地上引起大家的注意，她看著我們，眼淚．不斷流下。「真是不可思議。」她說，在還沒有人來得及開口說話、想出到底是什麼惹毛她之前，她哭著衝上樓，幾分鐘後大家都跳了起來，因為我以前的舊臥室門砰一聲關上，一樓所有的燈全部熄滅。

　　二十三

　　★早上十一點四十五分

　　我從來沒坐過保時捷。菲利浦的車很接近地面，坐在硬邦邦的皮椅上，我可以感覺到路面上的每道縫隙、每個石塊；車裡都是塑膠汽水瓶和速食包裝，菸灰缸裡都是菸屁股，還有不少加油的收據。

　　「很讚的車。」我說。

　　他換到三檔，催油門加速。「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他說。

　　「想什麼？」

　　「你在想，我是個鳥人，翠西很有錢，我跟她在一起只是因為她能養我，供我開這種車。」

　　「那你為什麼跟她在一起？」

　　菲利浦嘆了口氣，搖搖頭。「我一直想變得成熟點，賈德，我知道我是家裡最不中用的一個，但信不信由你，我並不想那樣。碰了那麼多釘子後，我想一個水準比較高的女人或許是個好的起點。」

　　「所以你不是在利用她的錢，而是她的地位。」

　　「我不是在利用她，她利用我的地方還比較多。可是這不就是愛嗎？兩個人相互滿足彼此的需求？」

　　我聳了聳肩。「我老婆過去一整年背著我和我老闆上床，別問我愛是什麼。」

　　「你那懷孕的老婆。」

　　「我那懷孕的老婆。」

　　菲利浦咧嘴笑。「看來家族鳥人部門裡我有競爭者了。」

　　「顯然是如此。」

　　「那你打算怎麼辦？」

　　「努力不去想這件事。」

　　「我也會這麼做。」他贊同地說。「那我要在哪裡放你下車？」

　　「什麼意思？不是要一起去吃午餐什麼的？」

　　「我有點事。」

　　「有事還是有人？」

　　「本人正密切注意您對我的信任。」

　　我看著窗外，有一群鵝排成Ｖ字型飛過。「不是你，菲利浦，這是人性。」

　　「那就為我淚流成河吧。」

　　「好，在開爾敦放我下來。」

　　「那個溜冰場嗎？」

　　「是的。」

　　他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要去溜冰啊？」

　　「我要去看個東西。」

　　菲利浦揶揄地看了我一眼。「看東西還是看人？」

　　接著，在毫無預警的狀況下，他突然急轉彎，橫過路中央的雙黃線，超越我們前面那輛箱型車，有那麼一秒，我們正面對著直駛過來的車潮和我們自己那條小命，一秒鐘後他又急拉回到原來的車道，沒有換成低速檔就直接在十字路口左轉，感覺好像只用了兩個輪子就轉了過去，離心力把我甩向車門，「天啊，菲利浦！」

　　菲利浦踩下油門，我們就這麼在馬路上呼嘯而過，路上其他人都差點被他害死，氣得狂按喇叭。菲利浦嘆了口氣，「開保時捷就像跟女模上床，」他說。「真正的感覺絕對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好。」

　　※※※

　　★中午十二點二十分

　　潘妮繞著圈往後溜，背景音樂是美國八〇年代知名搖滾團體「休．路易斯與新聞樂團」的歌，她雙腳不斷交替地快速前進，一個跳躍後接著是一個旋轉。她穿著黑色的緊身褲和一件破舊的帶帽上衣，頭髮塞入黑色滑雪帽。她的動作優雅又充滿自信，臉頰因為低氣溫而紅通通，而且她沒看到我在看台上的最下層瑟縮著，有那麼一瞬間又愛上了她……如果這不是愛，寶貝，只要說一聲……【註】休．路易斯與新聞樂團的歌結束，換成英國八〇年代「夢幻學院樂團」的〈北城生活〉。為什麼溜冰場都還困在八〇年代？

　　【譯註】這句歌詞來自休．路易斯與新聞樂團的〈Ｉｆ　Ｔｈｉｓ　ｉｓ　ｉｔ〉這首歌。

　　潘妮開始加速向後溜，用手把一隻腿拉到頭上，她經過我面前時，視線不經意地掃向看台看到了我，這個意外讓她一時重心不穩，重重摔了一跤。我衝到冰面上，那時她已經站起來，正在拍掉緊身褲上的冰屑。

　　「妳還好嗎？」我說。

　　「你嚇了我一跳。」她說。

　　「我不是故意的。」

　　「你沒穿溜冰鞋不能到冰面上來。」

　　「對喔，抱歉！」我退到門後，站到橡膠墊上。

　　潘妮溜到門邊，打量我許久，接著她把手伸進上衣的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丟給我。「櫃台那裡有打冰上曲棍球穿的冰刀，去拿一雙來穿。」

　　「我沒有打算要溜啊。」

　　「我也沒打算要在我的前男友面前摔個四腳朝天啊，人生總有意想不到的事情，順其自然吧！」

　　「我從來沒當過妳的男朋友。」

　　潘妮笑了。「那麼，砲友總行了吧！」

　　「我們也從來沒有真正打過砲。」

　　「如果你要繼續這樣跟我說文解字，我們以後也不會打。」

　　曲棍球鞋聞起來好像有東西蜷曲死在裡面。我把鞋帶綁好，五分鐘內就進到場地裡。

　　※※※

　　我已經很多年沒溜冰，結婚前就沒再打冰上曲棍球，但依然很快就可以溜得很順。我還在穿鞋子時，潘妮把主燈調暗，打開迪斯可音場效果，所以我們配合歌手辛蒂．露波的〈一次又一次〉這首歌，在滿天都是旋轉的藍色星星下溜冰，好像被移植到一個浪漫的喜劇中，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對潘妮說一些有意義的話，在音樂唱到最高潮時於溜冰場最中央親吻她，保證會出現圓滿大結局。如果你迷失了，你環顧四周就會找到我，一次又一次。潘妮很容易受浪漫的場景吸引，像是穿著衣服跳到水池裡，在雨中來個長長、深深的一吻；她幻想過明星李察．吉爾穿著白色的海軍服帶她離開工廠，也想過要在和湯姆．克魯斯打招呼時說她有多愛他。

　　但我們兩個擺明就是不會有圓滿大結局。經過了這麼些時候，我們彼此就像是兩個陌生人，各自假裝有傷心的理由，我甚至不知道我來這裡是因為她是我曾愛過的人，還是因為我只是很寂寞、無處可去、有點性挫折，而我們的過往給了我一點優勢。潘妮身上有些東西不見了，我實在不該來這裡。我應該在家裡哀悼我的父親，慢慢調適我要變成孤家寡人的事實，繼續把我所有的精力用來斬斷對珍的愛。

　　不過，在我身邊的潘妮清透的肌膚在冰面的反射下閃閃發亮，從帽緣掉出來的髮絲在她身後飛舞，模樣真是美。我從眼角餘光看著她的側面，看她有點塌的鼻子、高高的顴骨，滿懷希望的大眼睛似乎總是每幾秒就淚眼盈眶。如果你跌落，我會抓住你，我會守候……

　　「你想牽手嗎？」

　　我看她是否在開玩笑，但她沒有。我考慮告訴潘妮小孩的事，但有什麼東西阻止了我。我想說我只是還沒調整好心態面對現實，但實際上或許只是為了一己之私。我握住她的手，一起滑過旋轉星星下。她的手戴著黑色針織手套，我的則是一個冰冷僵硬的手掌，幾乎感覺不到她的手。我握住任何可能握住的東西。

　　※※※

　　★中午十二點五十五分

　　一個留著人字鬍的胖男人帶著一串叮鈴作響的鑰匙來把溜冰場的門打開，準備做生意。他對潘妮招招手，進去後面的房間，不一會兒音樂停了，燈光重新亮起，星星消失了，彷彿遵照什麼沒說的協議，潘妮和我很有默契地同時把手放掉。在強烈的燈光下不能牽手。人字鬍男這時又再度現身，開著一部老舊的鏟雪車在整理場地。

　　「你知道什麼事最美好嗎？」我們要離開時潘妮問我。

　　「什麼？」

　　她看著我考慮良久。「沒什麼，我收回這句話。」

　　「別這樣啦，妳要說什麼？」

　　「最好的時機已過。」她微笑、聳肩，我用手指撥開跑進她嘴裡的一撮頭髮。

　　「謝謝妳帶我溜這麼一圈，」我說。「我很需要。」

　　「很高興你過來。」她說。

　　我們其中一個或兩個可能在說謊。

　　※※※

　　★下午一點

　　潘妮在上她這一天的第一堂課，而菲利浦很正常地又遲到了。我坐在停車場的長椅子上，看著其他溜冰老師來上課，她們個個身材窈窕、穿著Ｔ恤、穿黑色緊身褲，沒留下什麼可供想像的空間。她們彼此揮手、微笑打招呼，她們的身段跟潘妮一樣柔軟優美，舉手投足間散發出運動員的優雅氣質。她們經過時我趕緊縮小腹，並回以禮貌性的微笑，努力看起來像個沒對她們品頭論足的傢伙，但因為她們穿著緊到不行的緊身褲，所以你還是能從足球場邊瞥見那些屁股。

　　※※※

　　★下午一點三十五分

　　菲利浦開車載我們倆回去，好像比之前悶悶不樂。敞篷車的車頂放下來了，午後的陽光很熱辣，把溜冰場殘存的寒氣都燒光了。他在家門前停車，我們在那坐了一會兒，為回到家裡做準備。「如果我們不是住在死巷裡，我可能會這麼一直開下去。」他說。

　　「我了解那種感覺，小弟，但你的問題還是會跟著你。」

　　「我不知道，這部車很快。溜冰場怎麼樣？」

　　「說真的，有點奇怪。你的神祕差事如何？」

　　「哪有神祕？」菲利浦說。「我只是需要一些獨處的時間，釐清我的思緒。」

　　「現在釐清了嗎？」

　　「沒有。那只是一種比喻。」

　　我們對著彼此苦笑。不知道為什麼，和我弟弟坐在這裡，突然讓我覺得我們永遠不會再見到我們的父親了，內心深處一陣沉痛的哀傷湧了上來。我們以前會為老爸帶來一段模仿腹語的蠢表演，菲利浦會坐在我的大腿上，當我試著照一般程序來時，他會突然轉過身親我的臉頰，我會對他大吼，他就用那種高揚沙啞的卡通聲音說「抱歉」，而老爸會笑到整個臉發紫。我們不知道他為什麼覺得這個很有趣，但我們喜歡自己能讓他捧腹大笑，所以只要有機會，我們都會來上這麼一段。但在某一個時間之後，我們就不再表演了，可能是老爸不覺得好笑了，可能是我覺得年紀大到不適合玩那個，也可能是菲利浦已經沒興趣。你永遠不知道哪時候是你最後一次見到你爸、親你老婆或和你弟玩，但總有最後一次。如果你記得每個最後一次，你會永遠地悲傷下去。

　　「菲利浦。」我說。

　　「嗯？」

　　「你的Ｔ恤穿反了。」

　　「什麼？可惡。」他把衣服拉到頭上，「我一整個早上都穿錯了。」

　　我慢慢地點頭，接受這個謊言，覺得難過又蒼老，懶得再講下去。「更奇怪的事都發生過。」我說。

　　二十四

　　★下午三點二十分

　　今日的「只顧自己服喪拜訪獎」要頒給艾琳．布蘭德，她是我們的鄰居，有張肥肥的臭臉，靜脈曲張的深色斑點爬滿她的粗腿。這當然不是什麼好聽的描述，但從我們坐的矮椅上能看到的，自然不會有什麼太令人愉悅的景色。所有視線可及的範圍，都是別人的腿和褲襠，如果向上看就是雙下巴和鼻毛。而艾琳．布蘭德絕對不是任何人心目中的實物範本，小小的餐桌椅像是被吞噬般沒入她巨大的下盤，單薄細瘦的椅腳在她坐下時像是在哀號般嘎吱作響，而艾琳的丈夫，一個叫愛德華的男人，靜靜坐在她旁邊，這大概是所有人看到他做的唯一一件事──應該在某個地方有個辦公室讓他進去，有個Ｈ作讓他做，但若他真的有開口講話，大概也只有艾琳正好在他旁邊聽到。

　　「哦，我們在整修廚房。」她說，好像在回答一個沒有人問的問題。「真像場噩夢。挖地基時，先是挖到一塊車子大的巨石，他們調來各種工具設備，花了四天才把那塊大石頭弄走；他們繼續往下挖時，又告訴我原來的地基已經坍塌，必須補強才能支撐整棟房子。我根本不懂他們在講什麼，只知道又有一萬五千塊錢飛出門外，早知道會這樣，我根本不會做這件事。」

　　順帶記錄一下，這時還有其他訪客，是一些慈眉善目的中年婦女，她們是我媽的老朋友，長相還不賴，但已經在毀損的初期階段，靠著美容保養、調整型內衣，還有在尼曼．馬庫斯和諾斯壯這種高檔百貨公司買的流行服飾，努力不讓歲月在身上留下痕跡。這些女性會在跑步機上跑步、和健身教練一起運動、在俱樂部裡打網球，但她們的屁股還是愈來愈大、腿愈來愈粗、胸部愈來愈下垂，基因會幫助某些人衰退得慢一點，但她們終究還是會像慢慢融化的雪糕滑下冰棒棍。當她們安靜地圍坐在我媽身邊時，表情或多或少帶點智慧或順從，而艾琳依然像頭掌控主場的大象般滔滔不絕。

　　「然後昨天他們把水管打掉，我根本沒辦法洗澡……」

　　「我不需要那個畫面。」溫蒂碎唸著。

　　「看那張椅子。」菲利浦噓聲說。

　　確實，折疊椅的椅腳整個很明顯地彎曲了，艾琳每做一個手勢，那張椅子就會劇烈震動；似乎又更沉下去。

　　「那個包商在附近還有另外兩個工程，一個是賈克森家，他們要整修游泳池邊的小屋，還有達夫家要做一個家庭娛樂室，所以有時包商甚至沒有出現在我家，但是他至少也該接手機吧？所以只要有問題──總是經常有問題，我就會開車去找他。」

　　「什麼時候完成？」我媽問，有那麼一會兒我以為她是在問艾琳什麼時候會說完讓我們無聊到掉淚的話。

　　「我也想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做完。」艾琳說。「照這個速度，我在放假前還沒有廚房可用，我們家羅傑到時要帶著我的孫子回來家裡。」她家羅傑是我的小學同班同學，以前他是個胖到有點病態的小子，衣服上還會沾糕餅屑，後來他寫出一個電腦程式賣了幾百萬，用這些錢在矽谷買了一棟豪宅，從菲律賓郵購一個新娘。

　　「等到做完妳就會覺得有價值了啦。」老媽說，試著打圓場。

　　「如果那時我還沒氣死的話就有可能。」艾琳說，而後為自己的發言可能不妥而倒抽一口氣，就在氣氛更僵、更尷尬之前，艾琳的椅子終於棄守崗位，發出尖銳的斷裂聲，她則在尖叫聲中摔到地上。接下來四周陷入一陣驚恐的安靜──會停下時間的那種安靜，每個人內在的小孩都在竭力壓抑小學生會有的竊笑，好幾個女人一起過去才能幫她重新站起來。我看著愛德華，他已經從椅子上站起來，但被推到這群女人堆之外，然後我們四目交接，可能是我自己想太多，但我發誓，在那一刻，他回了一個笑容，那毫無阻礙地讓他的臉一分為二。

　　※※※

　　★下午三點五十分

　　艾琳這一跤有效地清理了屋子，讓其他人可以把討論焦點集中在「我要當爸爸」這個話題上。

　　※※※

　　老媽：如果是個男孩，我希望你可以考慮讓他用你爸的名字。

　　琳達：太棒了，賈德，你一定會是個好爸爸。

　　溫蒂：珍已經三個月了？她的肚子一點也沒有凸出來，你最好確定一下她有沒有在吃東西。

　　菲利浦：韋德或許贏了那場戰役，但你贏了整場戰爭。至少你的精蟲孩子們能游泳啊！

　　翠西：太好了，賈德。如果你用正面的態度看這件事，這會是生命中最偉大的經驗。

　　保羅：這代表我可能要重新思考我的理論，我以為珍會離開你是因為你是同性戀。

　　菲利浦：我要有姪子了。

　　溫蒂：笨蛋，你已經有兩個了。

　　菲利浦：我是說再一個。

　　老媽：很可能珍和韋德的關係很可能是建立在性愛上。他們的關係可能快要結束了，她的優先順序會改變，你們倆可以重新開始。

　　巴利：紐約方面已經在準備資料。我們會需要謊報一點利息，但我們會通過的。相信我，在這種景氣下，每個人都希望這個案子成交。

　　二十五

　　★下午四點二十分

　　萊恩和科爾在游泳池玩水，科爾的雙臂上戴著蜘蛛人圖案的浮圈讓他可以浮在水面上。他和萊恩不斷反覆地從池邊跳下水、爬起來、再跳下去，好像怎麼也玩不膩。溫蒂坐在有跳水板懸在水面上的那一邊，手上拿本八卦雜誌在翻著；池邊一張躺椅上有一盤點心，我就這麼吃著；瑟琳娜的嬰兒車在遮陽傘下，她在車裡睡著覺。現在從院子望向天空已經看不到太陽，蚊子大軍也還沒開始出動，是到戶外的最佳時候。

　　「老天，我真是肥死了。」溫蒂看著雜誌裡那些瘦巴巴的小演員照片這麼說。

　　「妳才剛生完小孩，饒了自己吧。」

　　「我七個月前就生完小孩了。我每天都在節食、跑步，但是我的好球區裡的每樣東西卻還是很像一丸一丸的麵團，我甚至不敢在巴利面前換衣服。」

　　「我也覺得我好像變胖了一點。」我說，又咬了一口灑著杏仁片的蛋糕。

　　溫蒂帶著批判的眼光看著我。「你的肚子看起來有點鬆垮，可能要注意一下，畢竟，你會在新的女人面前脫光啊。」

　　「希望上帝都聽到了。」

　　溫蒂笑了。「珍的身材沒話講，如果可以有她那雙腿，要我做什麼我都願意──若可以，還要有那胸部和屁股。我希望你找新女友時不要拿她當標準，像她這樣的人是稀有動物，而且通常對你這種離過婚又沒有腹肌的男人沒啥興趣。」

　　「妳也知道我的座右銘：如果一開始不成功，就降低標準。」

　　「媽咪！」萊恩叫著。「妳看。」

　　「好，親愛的。」溫蒂漫不經心地應著，還在看她那本雜誌。「我們只能希望珍生完小孩後會有妊娠紋、肚皮鬆垮下垂，沒有一個當媽的還能有那麼平坦的小腹，老天真是不公平。」

　　「我今天看到潘妮了。」

　　溫蒂放下那本雜誌。「潘妮．摩爾？她看起來怎麼樣？」

　　「不知道，她看起來挺好的。」

　　「她結婚了嗎？還是離婚了？有小孩嗎？還是其他什麼？」

　　「她沒結婚，她在教溜冰，晚上在我們店裡工作。」

　　「我們店裡？她為老爸工作？」

　　「是的。」

　　「所以，潘妮．摩爾要變成你的復出之作，真是太奇妙了。」

　　「沒有啦，我只是碰巧遇到她。」

　　「她活該，誰教她高中時那樣誘拐你。」

　　「她沒有誘拐我，她也不會變成我的什麼，她只是一個老朋友。」

　　「你高三那年她色誘你一整年，而如果她不代表什麼，你幹嘛提這件事？」

　　「我只是要找話題聊天。」

　　「我是你姊，賈德，你才不會和你姊閒聊，你想談她的事。」

　　「現在我希望我沒有提這件事。」

　　「拜託，成熟點好嗎？你老婆已經離開了，你已經幾百年沒有做愛，你又快要有個小孩了，天曉得局面會變怎樣。珍懷孕或許是你經歷過最好的事，但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你只剩大概六個月時間準備──準備當爸爸，準備開始關心你以外的人。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繼續在那裡拐彎抹角，你喜歡潘妮就承認吧，然後放膽去追。你和她或許會有進展，也可能被拒絕，但不管怎樣，你都有收穫。」

　　「我已經結婚快十年，荒廢練習很久了。」

　　「我無意冒犯，小弟，但你以前也沒有什麼瘋狂的技術好嗎？」

　　「謝謝妳增強我的信心。」

　　「我只是據實以告。」

　　霍利從後門出現，他在吸蘋果核。「你們史登舅舅來了，你們老媽要你們兩個回去坐你們的小椅子。」

　　「拜託，」溫蒂說。「殺了我吧！」她要站起來，但一腳踩到雜誌，一時重心不穩，伴隨著一聲淒厲的尖叫整個人掉到泳池裡，我馬上站起來，但還沒來得及衝過去，霍利就已經一個箭步搶先跳下去，池邊的草皮都被踩得亂七八糟。他划了幾下後就深呼吸一口氣潛下去，他重新浮出水面時已游到溫蒂那裡。溫蒂嗆得很厲害，一直猛咳嗽，背心裙像個帳篷一樣圍著她；萊恩站在池邊，一臉驚恐；科爾則在淺水區漂浮，自顧自地唱歌，完全不以為意。

　　「妳還好吧？」霍利說。

　　「嗯。」溫蒂說。他把她拉到救生梯邊，她看來有點困窘，他游到她後面，讓她抓住梯子。「噢，霍利，你全身衣服都濕了。」

　　「妳還不是一樣。」他說。「還好吧？」

　　「還好。真不敢相信我會這樣，我真是一頭大母牛。」

　　「妳不是母牛。」霍利說，把她臉上的頭髮撥開。「妳是我的向日葵。」

　　她溫柔地對他微笑，拍拍他的臉說：「我記得。」

　　「妳不是母牛，」他又說了一次，慢慢划水離開她身邊。「他應該要對妳好一點。」

　　「謝謝你。」霍利正要轉身游到淺水區時她溫柔地說。

　　「你現在全身都濕了。」他到梯子那裡時，科爾這麼對他說。

　　「沒錯，小朋友。」霍利一邊說一邊撥亂他的頭髮。

　　「你現在要跟我玩嗎？」

　　「當然啊。」霍利說，用仰式游了起來。「我要玩。」

　　溫蒂還在泳池裡，所以看不出來她從臉頰上擦掉的，究竟是淚水還是泳池水。

　　二十六

　　★晚上八點四十五分

　　好戲繼續上演。我們都坐回各自的息瓦椅，只除了保羅，因為他藉口店裡有點緊急狀況，必須回去處理；愛麗絲從早上發飆以後就不見蹤影，但翠西又出現了，坐在一旁優雅地笑著。我們則像舉行巡迴演唱會的搖滾樂團面對訪客，同樣的表演項目，只是換不同的城鎮。我們在最恰當的時候表演面容哀戚的笑，重複同樣愚蠢的對話，一遍又一遍。他剛走，老媽說。三個小孩了，溫蒂說。我是個攝影記者，在伊拉克貼身採訪海軍陸戰隊，我待了一年才剛回來，菲利浦說。我們分居了，我說。

　　情況就是如此。每半個小時左右，就會有人來問我珍去哪兒，接著我會說我們現在分居，然後這段話就會靜靜地在屋裡傳開來，所以每個在場的人都知道不要問這個問題。接下來又一樣，新訪客會進來，總是會有個人再來問我，整個循環又重來一次。我為那些開口問的人感到難過，因為這人替其他人扛下面對尷尬那一刻的包袱。

　　跟我媽比較好的朋友幾週前都已經知道了，米莉．羅森帶她的女兒蘿雪兒來。蘿雪兒芳齡二十七，未婚，美得讓人容易忘記。她把她擺在我的正對面，努力想讓我們聊天。除了米莉外，艾姆斯布魯克裡幾乎每個人都知道我不是蘿雪兒的菜，因為我沒有胸部，也沒有陰道。

　　老媽的哥哥史登舅舅和他最新的銀髮族妓女崔希到了，她的妝化得像個男扮女裝的男人，口紅和眉筆都塗出格子外了。史登舅舅以前是上訴法庭法官，和我舅媽愛絲特結婚四十年。舅媽性冷感，身材又像一塊大木板，後來死於肺氣腫，史登等他自認哀悼的時間夠久了──大約是兩週後，他就開始在邁阿密海灘的退休村裡和每個有意願的寡婦睡覺。他年近八十，在他那個年齡層裡算是翹楚，因為他還能開車也還能搞。我會知道這些，是因為他每次閒聊時總不忘插入這些話題。

　　史登舅舅在腸胃脹氣這個領域也是佼佼者，他在我們家也待得夠久了，所以已經醞釀好他那可怕的老人屁，其他訪客都被薰得捏起鼻子，到處找尋臭味的來源或逃離的路徑，但大家都太有禮貌，不敢多說什麼。

　　菲利浦就不是這樣了。「老天啊，史登舅舅！這實在很殘忍，你自己怎麼受得了？」

　　「都是飛機上喝的咖啡害的。」

　　「他現在也在吃高纖飲食，兩者結合在一起就變成像飛機燃料的味道。」崔希一邊解釋一邊咯咯笑。到達某個年紀的女人實在不該咯咯笑。

　　「崔希是護士。」史登頗為自豪地說。

　　「以前是，」崔希說。「我已經退休了。」

　　「但她還留著制服。」史登說，一邊擠眉弄眼一邊踢我的腳。「如果你聽懂我的意思的話。」

　　「史登！」崔希喊，不過如果你問我，我會覺得她沒什麼害羞的樣子。史登舅舅聳聳肩，本來是坐在椅子上，現在身體往前傾，釋放出一些更毒的氣體。

　　「求主憐憫。」溫蒂低聲說。

　　※※※

　　★晚上八點五十四分

　　保羅從店裡回來了，沒有過來和我們一起坐息瓦椅，反而故意穿過門廳裡的人群，直接走上樓去，一副要去看看愛麗絲的樣子。「他為什麼開溜？」菲利浦咕噥著，聽起來像個十歲大的小孩。

　　有人和我媽聊起訓練小孩上廁所的話題，當她滔滔不絕地發表高見時，整屋子的人都安靜下來。外界普遍視她為這個問題的專家，連她朋友的小孩也會寫電子郵件給她，請教她如何訓練他們的小孩。在她寫的《從搖籃開始》那本書中，篇幅很長也很知名的那一章，基本上是在解釋上廁所的心理。她詳述自己訓練小孩的細節──她提到我們所有人的名字，她談自己犯的錯，也沒放過談糞石學，還有一路上的所有趣事。老媽在整本書中大談自己親身的養育經驗，我們四個兄弟姊妹的名字都被列出來了，裡面有兩頁講保羅的隱睪症，一部分談溫蒂大器晚成的胸部，還有一整章談老媽最後如何解決我到六歲還在尿床的問題。我以前都會偷走我們當地書局裡賣的這本書，把它們丟到嘉迪加油站後面的垃圾箱裡，不讓那些書流傳開來。那本書到我六年級時終於被同學發現，此後就沒完沒了，那也是我學會如何打架的一年。

　　老媽的興致一來，就會變成一個滔滔不絕的演說家，咬字清楚、手勢豐富，偶爾還會穿插幾個她的朋友們已經倒背如流的罐頭笑話，但大家還是會很捧場地笑，因為她在服喪。老媽用她四處搜集的育兒經和如廁習慣的知識來娛樂大家，因為大家都非常安靜，所以出現另一個聲音干擾時，大家都注意到了。一開始隱隱約約有點聽不清楚，突然一陣靜電聲，還有聽起來有點像小孩喘不過氣來的聲音，接著愛麗絲的聲音就從溫蒂放在前廳的嬰兒監控器中清楚地播放出來，愛麗絲是這麼說的：

　　你硬了嗎？

　　接著是更多喘息聲和低吟，然後愛麗絲說已經進去了。

　　接下來是一陣安靜，跟隨在後的是愛麗絲短促尖銳的呻吟聲，保羅則發出咕噥聲。訪客都只有二十多歲，大家都很緊張、不知所措，眼睛瞪得大大的，老媽也不講話了，轉過去監控器那邊。

　　「我沒想到愛麗絲話這麼多。」菲利浦說。「讚。」

　　「我先前讓瑟琳娜在那裡睡午覺。」溫蒂對大家說。「我猜是我忘了把監控器拿出來，是我的錯。」

　　菲利浦向後靠，嘴巴咧得大大的，笑得很開心。「我實在不應該那麼高興。」

　　「噢，大家行行好吧，」老媽一臉正經地說，「這只是性愛啊，每個人都有經驗了。有些人今晚就會做了呢。」

　　「我知道我會。」史登舅舅說，他又踢我的腳了。這個老色鬼。

　　除了保羅愈來愈加強的咕噥聲和愛麗絲「來吧，來吧！」的催促聲，客廳裡靜得連一根針掉下來都聽得見。

　　「我們家有持久力的遺傳，」菲利浦對在場所有來賓這麼解釋，「這可能要一會兒才會結束。」

　　琳達出乎意料地出現在大廳，把無線電接收器的插頭拔掉。「真的非常抱歉。」不清楚她是為大家聽到的道歉，還是為他們少聽到的道歉。

　　「現在是愛麗絲的排卵期。」老媽這麼解釋。

　　有些女性了解地點頭，她們的丈夫則傻傻地咧嘴笑，盯著天花板看。許多人低聲交談形成的嗡嗡聲又出現，就像一部機器開機，但不一會兒保羅下樓了，坐回他的息瓦椅，所有訪客突然間安靜下來，試著不去看他，但大家都失敗了。他狐疑地環顧四周，低頭看看自己的上衣，檢查一下自己的褲襠，「幹嘛？」他說，看著我，「發生什麼事了？」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史登舅舅就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鼓掌。他彎曲的大手碰上尾戒，發出輕輕的噹聲。

　　「老傢伙，趕快坐下，免得跌倒了。」老媽說。

　　保羅再次看看四周，聳了聳肩，向我靠過來，愁眉苦臉地問我：

　　「是誰放了屁？」

　　二十七

　　★晚上九點三十分

　　晚上客人都走得差不多，我們也正準備收拾的時候，潘妮出現了。「嘿，」她說，在我前面的空位坐了下來。她穿著一件黑色背心裙，腳蹬著一雙涼鞋，她那雙溜冰員的腿就在我眼睛的高度引誘我。「我從來沒拜訪過喪家。」

　　「妳表現得很好。」我說。

　　「我要進來的時候，有個老變態捏了我的屁股一下。」

　　「那是我的史登舅舅，他沒有惡意。」

　　「那你跟我的屁股說，他好像想帶一塊肉走似的。」

　　「哈囉，潘妮。」老媽說。

　　「嗨，福克斯曼太太。摩頓的事真令人難過。」

　　「謝謝妳。他非常喜歡妳。」

　　「他人真的很好，店裡每個人都很懷念他。」

　　「謝謝妳來看我們。」

　　「真的很抱歉拖了那麼久才過來，妳也知道，店裡夏天都到九點才關門。」

　　「潘妮是老爸唯一可以安心把關店和打開保全這些事交給她的人。」保羅說。

　　「那也不是什麼偉大的科學發明。」潘妮有點害羞地說，而後她看到溫蒂，「我的天啊，溫蒂！我認不出來是妳。」

　　「那是因為，我可是有理由變老的，跟妳不能比。看看妳，我賭酒吧還是會要妳出示身分證吧。」

　　「很少啦。」潘妮說，對溫蒂咄咄逼人的目光有點招架不住。

　　「我說老天爺啊，」溫蒂搖搖頭說，「妳穿幾號的衣服，二號嗎？」

　　※※※

　　★晚上九點五十分

　　訪客都離開了，整個屋子靜了下來。潘妮和我坐在游泳池邊，腳浸在水裡，四周一片漆黑，唯一的光線來自兩盞水面下的泳池燈，所以我們只能看到一縷水汽從水面升起。「你還好嗎？」她說。

　　「我想還不錯吧。有很多和家人相處的時間，我想當事情結束後，我們得一整年都不聯絡。」

　　她點頭，腳趾頭追著水中的小泡泡。「我住在我爸媽家附近，我媽有黃斑部病變，視力退化到沒辦法開車，所以我每個禮拜二都會載她去採買日常用品，每週日晚上和他們一起吃飯。」

　　「這樣很好不是嗎？」

　　她聳聳肩。「或許吧，時間調配好就行。老天，外面真熱。」

　　「是啊，整個禮拜都像這樣，悶熱潮濕到爆。」

　　「還以為晚上會涼一點。」

　　「是啊，但最近並非如此。」

　　「天啊，賈德，聽聽我們兩個的談話，我們竟然開始談起天氣。我們是故意避開什麼話題，還是只是無話可說？」

　　「我們從來不缺話題可聊。」

　　「那麼，我們決議暫緩閒聊，行嗎？」

　　「一言為定。」

　　「看在老天的份上，我們下水去吧。」她站起來，我看不太清楚她的眼睛，但我知道它們正瞧著我看。「轉過去。」她說。

　　我照辦，幾秒鐘後我聽到水花輕輕濺起的聲音，她已經下水了。我轉過身，看到她的衣服堆在池邊，我脫掉馬球衫和短褲，輪到四角內褲時，我猶豫了一下。脫或不脫實在是個問題，而潘妮會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在池底透出來的昏暗光線下不可能看到什麼，但最後我還是穿著內褲下水，因為有備無患。

　　她抓住救生梯，我在她前面一呎左右遠的地方划水。幾分鐘後，我的眼睛已經適應黑暗，可以看得到她的眼睛。我馬上回想起霍利和溫蒂，幾個小時前，他們也是在這個位置對望。這個鬼池子似乎總把死去的和埋葬的愛情拉上水面。

　　「我一直在想你，賈德。」

　　「我也是。」

　　「你現在想吻我嗎？」

　　我游到她身邊，覆上她抓住救生梯的那隻手。在這麼近的距離下，我可以看出她誘人的胸部在水中載浮載沉，濕淋淋且閃閃發亮。「聽我說……」我話剛起了頭，但不知怎地，我們兩個就深沉緩慢地接起吻來，我們的舌頭輕柔地交纏在一起，而後愈來愈激烈。她的味道和我記憶中的一模一樣，瞬間又把我拉回那年夏天，在我家地下室那些汗水淋漓、「乾磨蹭」的仲夏夜。我可以感覺到她的乳頭堅挺地頂住我的胸部，她的手指在我的背上游移，一路溜上我的脖子，按住我脊椎和後腦勺的交界處。

　　這十年來，除了珍我沒吻過別的女人，我們也很久沒有像這樣張大嘴用狂亂的舌熱吻，說實在的，接吻本身就是一種性愛。我在親吻另一個女人！而知道這兩片唇濕潤地向我投降、手指在我胸膛上蛇行、光滑赤裸的大腿夾住我的屁股，實在是很爽又很超現實。如果有個女人願意像這樣親吻我，顯然只要時間到了，其他女人或許也會一樣點頭同意。這是我離開珍和韋德後，頭一次覺得我的未來比較樂觀。

　　不一會兒，潘妮停下來調整呼吸，她轉過去把手靠在池邊時有點喘，我從她後面游過來，把手放在她手上，胸部頂住她的背，她把頭往後靠，臉頰貼著我的臉頰。「真的好棒。」她說。我的身體壓住她，我的硬挺繃在內褲裡，當我從後面輕輕頂住她的臀部時，她低吟了一聲。「聽著，」我說。「我想告訴妳一些事。」

　　「明天再說吧。」她說，又更靠近我了。「現在只要做就對了。」

　　※※※

　　★晚上十點二十五分

　　潘妮離開一陣子了，走之前又多親了我好幾下，現在我慾火焚身，根本無法入睡，因此，為了某種變態的理由，我撥了珍的手機。

　　「喂？」是韋德的聲音。我早該想到他也來了，韋德那種人怎麼可能放過到飯店裡打一砲的機會？我掛掉電話，等了一分鐘再撥。「喂？」他這次語氣比較重，彷彿這位神祕的來電者第一次可能沒聽懂他的意思。這明明是珍的手機，他幹嘛接起來？我又掛掉重撥，這次他語氣沒那麼強悍，咬字清楚但不是太友善──「賈德。」他說。我很久都沒出聲，只是聽著他的呼吸聲，又再度掛掉。我再打過去的時候，珍接了起來。

　　「嘿，珍。」

　　「賈德。」她說，或許還一邊用不屑的表情跟韋德點頭示意。我想像此時他們正躺在床上，她跟我講電話的時候他的肥手指從她光溜溜的大腿滑上她的翹臀，另一隻手則忙著撥弄他的大鵰準備迎接她。韋德得到再多的胰臟癌也無法讓我滿意。

　　「那，我們要當爸媽了。」

　　「很晚了，賈德，可以明天再談嗎？」

　　「哦，很抱歉。我有打擾到什麼嗎？」

　　「沒有，我只是很累而已。」

　　「妳還是會離開我嗎？」我說。我們兩個都有點被這個問題嚇一跳。「如果我沒當場逮到你們，妳會離開我還是離開他？」

　　我聽到她倒抽一口氣。「我真的不知道。」她說。

　　這是一個不可能有正確答案的問題，但她的回答還是刺傷了我。

　　「很抱歉打擾了妳，去睡吧。」

　　「我們明天可以談談嗎？」

　　「嗯，或許吧，我不知道。」

　　「希望可以。」

　　「再見。」

　　三分鐘後，我撥了韋德的手機。

　　「喂？」他說。

　　我掛掉電話。這只是個小小勝利，但可以宣告勝利的時候，千萬別客氣。

　　※※※

　　絕對別娶美麗的女子。如果一定要，就好好膜拜她們，若可以的話，和她們上床就好，無論如何，一個人一生中至少要有一次和完美肉體嘿咻的經驗。但談到婚姻，那注定是虧本生意，你永遠會覺得自己像自己辦的派對上的不速之客，非但不會覺得自己很幸運，還會像在刀口上過日子，等著另一把刀掉下來像子彈一樣刺穿你的心。

　　※※※

　　★晚上十一點五十五分

　　我狂奔穿越黑暗的大廳，清楚聽見羅威納犬身上那塊牌子發出的聲響，牠的爪子在地上猛抓、呼吸濁重，眼看著牠就要撲上我了，我不斷冒汗喘氣，但不論我怎麼努力，似乎就是無法再加快速度。接著我轉了一個彎，但義肢脫離了我，匡噹一聲掉到地上。我一面奔跑一面狂叫，就算那隻狗還沒追上我，我還是心驚膽跳，因為我知道牠很快就會撲過來。

　　二十八

　　在傑若米．波森家的派對上，愛麗絲．泰勒倚牆而站，手裡拿著個塑膠杯，裡頭是加了酒精的甜飲料，她聽著朋友說話，臉上帶著微笑。過去幾個月我們的關係已經變得比較友好，交談時她開始會碰我的手臂，在穿堂裡也會走得離我近一些，所以我們的臀部偶爾還會撞在一起。幾天前，從學校走回家的路上我衝動地握住她的手，她也捏了我一下，我們就那樣一路走下去，很有默契地絕口不提這件事，這是我高中生涯裡第一次覺得女朋友就在伸手可及的範圍內。我們相約明天下午在穿堂碰面，要去吃漢堡、看電影，我會故意再去牽她的手，甚至在看電影的時候親她。

　　現在她就在那裡，穿著小熱褲出現在傑若米．波森的派對上，光滑、古銅色的雙腿一覽無遺，上半身則穿著一件Ｖ領白毛衣，波浪型的棕色頭髮用髮帶紮起來。就算她和朋友在那裡開懷大笑，我還是可以看到她在喝飲料時用眼角餘光四處搜尋我的身影。我看到她神祕地對我微笑，嘴上的唇蜜在輕輕舞動，這些笑容裡有些大膽、帶點承諾的新含意在裡面，於是我開始穿越人群，將我的機智調派出來，一口氣喝下酒以壯膽。我們可能會出去一會兒，而我今晚就會親吻她，我十分確定她希望我這麼做。

　　整個房間又熱又騷動，英國的「驚懼之淚樂團」在音響上引吭高歌，女孩們在本來放著咖啡桌的地方跳著笨拙的舞步，毛頭小子們在擁擠的客廳裡摩肩擦踵，飲料深怕會濺出來地高高舉著。到處是成雙成對的人靠在牆上熱吻，不過不分年級都有人到外面院子沒人的地方胡搞；洗手間傳來陣陣嘔吐聲，地下室有色情圖片，車庫裡有管制物品。

　　接下來我不太確定發生了什麼事。有人撞到另外一人，可能是在胡鬧，也可能只是不小心，但整個房間像是擺滿血氣方剛的骨牌，就這麼一個打倒一個，最後輪到我的時候，我被推到湯尼．魯斯柯面前──當時他嘴裡正咬著一個啤酒瓶，瓶子碰到他的牙齒，發出清晰的碰撞聲，啤酒從他嘴裡噴了出來，灑了整件上衣，他轉過身來，用手臂抹了抹臉，毫無開場白就狠踹我的睾丸一下。

　　如果你沒有睪丸，或是到目前為止都還平安、沒有讓它們受過傷害，那麼你就錯過男人對極度痛苦的細微變化的體驗機會。那像是痛苦的鋼琴，集旋律、和聲、低音部和打擊樂器組於一身。

　　一開始並沒事，真的是很令人意外的沒事。一點都不痛，只有像電視或收音機未調好頻的雜訊聲，還有被打到那個地方的驚恐──那裡可是身上最柔軟的地方。因為疼痛感還沒到，所以你會開始大膽希望它永遠不會來報到，總之那衝擊沒你一開始所想的那麼直接，後來它現身了，像閃電後接踵而至的打雷聲，起初只有微弱的隆隆聲，有一種低沉、穩定的不適感，如果用音樂來形容，就是恐怖片裡營造顫慄、不祥氣氛的那種音樂。

　　那樣低沉的音符只有一個方向可去，它隨著你隱隱抽動的疼痛從你整個人的中心點發射出去，你會這樣想：我可以應付這個狀況的，這不算什麼，我可以狠狠地踹這個疼痛一腳。也是在這個時候，你發現自己突然呼吸急促地彎腰跪倒在地，且完全沒有印象究竟是怎麼發展到那裡的。現在痛楚遍布全身，包括腹股溝、肚子、腎臟，還有下背部緊緊收縮的肌肉──你還以為那裡沒肌肉。你的身體已經緊繃到沒辦法順暢呼吸，所以你的肺臟不斷收縮，你也在流口水，因為你的頭下垂，你的心臟收縮傳送血液的速度不夠快，你可以感覺到自己步履蹣跚，但你沒有多餘的肌肉可以去矯正姿勢，所以最後只能癱倒在地。你的神經都融化成劇痛的線圈，還糾結成一團，你的眼球向上翻進你的腦袋瓜，那模樣就像你在雨中抓住一條帶電的電線。

　　真的沒什麼可以比得上這個。

　　魯斯柯並不屬於這個派對，他兩年前就畢業了。從他打架、嗑藥和破壞公物的種種輝煌紀錄來看，他能畢業實在是奇蹟。他現在在九號公路頭的一間家具賣場倉庫開堆高機，還和他的好兄弟們在他家前院做重量訓練。據說他曾用彈簧刀指著我們年紀很大的體育老師波特斯先生，害得波特斯整個人精神崩潰；也有人說他曾痛毆黑馬酒吧的保鑣，因為酒吧不給他啤酒喝；還聽說他八年級時曾把自己的老爸打得滿地找牙。

　　所以就算我在那時站起來要對抗他，他可能只會再揮一次拳把我撂倒，所以我只有蜷曲成胎兒在媽媽肚子裡的姿勢。整個房間都在旋轉，有迷幻效果的顏色眩花我的眼，魯斯柯把他的靴子踩在我頭上，說：「走路要長眼睛，白癡。」

　　然後他就走了，愛麗絲趕緊過來幫我站起來，她和傑若米帶我到他家樓上的主臥室，讓我躺在有漩渦圖案的床單上。「你還好嗎？」她不斷問著，而我則盡力壓抑自己不要哭出來。我非常享受她的關心和靠近我的感覺──她傾身向前時，頭髮親密地拂過我的臉，但我並沒有真正被海扁一頓，所以如果我在她面前哭了，我會被狠狠批評。

　　「他實在是很可惡。」愛麗絲說。

　　我翻身到另一邊，把眼睛閉上。我覺得我可能有小睡一下，因為我醒過來時她已經離開了，有幾對高年級生在主臥室的浴室裡親熱，他們的輕聲呻吟穿透磁磚傳過來。

　　就在我一路搖搖晃晃走回家的路上，保羅開著老爸的凱迪拉克在我身邊停下來。他從拿到棒球獎學金那一刻起，就獲准可無限使用那輛車，所以他也不用出席派對，直接在車後座辦事即可。「嘿！」他說。「發生什麼事了？」

　　「沒事。」

　　「聽說你被踹了屁股。」

　　「不是屁股。」

　　我看著保羅，很意外地發現他竟怒氣沖沖。「上車。」他說。

　　「我的門禁時間到了。」

　　「去他的門禁！跟我來。」

　　「去哪兒？」

　　保羅握緊方向盤，眼睛直視前方。「上車就對了，去不去？」

　　凱迪拉克裡都是香水和性交的味道，車子每跳動一下、每轉一個彎，我的蛋蛋就抽痛一下。「可惡的王八蛋。」保羅喃喃著，這時車子已穿過中央街。「我們來看看他喜不喜歡我站在他頭上。」

　　我很害怕，也還很痛，但在保羅旁邊我覺得很安全，有人揍我讓他那麼生氣，也令我很感動。我們上高中後就漸行漸遠，但我們還是兄弟，而他現在就在這裡，不惜中斷他自己的春宵，就為了替他弟弟出口氣。

　　「別哭了，」他溫柔地說。「不能讓他看到你這個樣子。」

　　這天晚上天空一朵雲都沒有，整個社區籠罩在低垂的月亮散發的藍色光線裡。保羅開車疾駛在空蕩蕩的大街上，我心裡想的是我們要去州際公路旁的餐廳吃宵夜，分享各自的美好夜晚，我們已經不再是會做那種事的兄弟了，但我經常希望我們依然是。幾分鐘後，我們停在一棟破舊的維多利亞式房子前，屋子的門廊都已經下陷了；魯斯柯人在屋前草地上，坐在他的重量訓練椅上喝啤酒，和他一起去派對的那兩個傢伙坐在他家門前的台階上，人手一瓶啤酒。我看到魯斯柯注意到我坐在乘客座上，保羅氣沖沖穿過凱迪拉克的車頭燈射出來的光線走上車道時，我也看到魯斯柯瞄著保羅的運動員體格，還有看到當他了解發生什麼事時，恐懼在他臉上蔓延開來，那是多令人愉悅的一刻。

　　「嘿，老兄，」他說著，馬上站了起來。「你現在侵入私人的土地，趕快給我滾開……」

　　保羅一拳落在他張開的嘴巴上，發出好大一聲爆裂聲。之前我不管我有怎樣的好心情，在一瞬間全化為烏有。魯斯柯重重摔倒在地，他兩個朋友從階梯上彈起來，但不知該拿保羅怎麼辦，保羅正站在魯斯柯上方對他叫囂：「站起來打啊，你這個小孬種。」

　　我跳出車子，跑上人行道，魯斯柯躺在那裡，已經有點神智不清，血從他的嘴巴流出來，當我看到他兩顆門牙不見時，胃開始翻攪。「算了啦，保羅，」我懇求他，突然害怕起來。「我們走了啦。」

　　「過來這裡，賈德。」他叫我。我過去站在他旁邊，這時魯斯柯已經在翻滾，掙扎著要坐起來。他的下巴看起來好像浸在紅色油漆裡，眼睛在眼窩裡轉來轉去無法聚焦，他準備要站起來時，保羅瞄準他的胃再補一腳，他又跌坐下去，這時樓上臥室的一盞燈亮起來，我聽到房子裡有狗吠聲。

　　「我們走了啦，保羅。」

　　「踹他的鳥蛋。」保羅命令我。他的眼裡滿是怒火，脖子上的鍊子明顯憤怒地抵著他的皮膚。

　　「好了啦，」我說。「我們走了。」

　　前廊的燈亮了，我馬上抓住保羅的手臂，拖著他往車子那邊走。「走了！」我哀求他。

　　魯斯柯想從地上用腳攻擊保羅的膝蓋，但被保羅抓住舉高，結果他的兩隻大腿被分得開開的。「踢完他的鳥蛋我們就走。」保羅說。

　　保羅把他的腿愈舉愈高，魯斯柯下巴的血開始流上的他的臉頰，當他打開嘴要吐出一些血時，好像連舌尖都不見了。「我不想！」我大喊。

　　接著，在我們身後的前門開了，有個穿著綠色棉布長褲和大胸罩的胖女人出現，手上緊緊抓著一隻羅威納犬的項圈，這隻狗看起來就是一副兇神惡煞樣，一直想掙脫她的掌控。她突出的額頭和缺乏幽默感的瞇瞇眼，和她兒子一模一樣。「發生什麼事？」

　　「走了啦。」保羅和我撤退時，我的嗓子已快喊破了。

　　「湯尼，發生什麼事了？我的天啊！你還好嗎？」

　　那隻羅威納犬齜牙咧嘴對我們狂吠，急著想脫離魯斯柯太太的掌握，我能看到牠的口水在門廊的黃色燈光下飛濺。我們快走到路邊時聽到她說：「去咬他們，麥克斯。」她放開手，羅威納犬飛奔下階梯，我們轉身，使盡吃奶的力氣跑回車子。我可以聽到牠的爪子在水泥地上摩擦的聲音，牠低沉的咆哮聲在我體內深處震動，保羅在人行道上趕過我，從車窗跳進乘客座，我跳上引擎蓋，爬上車頂，感覺到鋁板因為我的重量而凹下去，我一轉身正好見到那隻羅威納犬跟在保羅後面跳進車裡，車子在我下方劇烈搖晃，那隻狗不斷咆哮，保羅的叫聲從恐怖變成極度痛苦。

　　我使盡全力呼救，一直叫到聲音都啞了，而後完全沒有聲音──我的聲音三天後才復元，而那三天他們在治療保羅的肩膀、為他的手臂做皮膚移植時，我都坐在醫院裡──我尖叫、大哭、尿濕褲子，還不斷踢著車頂，彷彿那個聲音可以嚇走那隻狗。

　　最後是魯斯柯把狗拖出車外。他一路搖搖晃晃走過來，下巴和嘴裡滿是鮮血，他用力拉開車門，大叫：「下來，麥克斯！」那條狗當時已經陷入瘋狂狀態，根本不聽主人的話，所以魯斯柯拉住牠的後腳硬是把牠拖出去抓著，但那隻狗突然跳起來掙脫他的掌控，不斷狂叫著想跑回車裡，但魯斯柯擋住牠的去路對牠吼叫，羅威納犬在他身邊跳來跳去、又吼又叫，我以為有鮮血從牠的嘴裡流出來，後來才看清楚那是保羅身上那件紅色Ｔ恤的布。「快滾！」魯斯柯大吼。「我快控制不了牠了。」

　　「抓住牠！」我從車頂上歇斯底里地大叫，而在我下方的車子異常的安靜。

　　「從另一邊上車！」

　　我不記得怎麼從車頂下來或是怎麼開門的，只記得保羅的頭塞在方向盤下，身體以怪異的角度癱在座椅上，鮮血凝固在塑膠椅套之間的縫隙，鮮血和狗屎混雜成令人窒息的惡臭。我把他的頭從方向盤下移開我才能坐下，他一聲都沒吭，但我關門的時候他呻吟了一下，所以我知道他還活著。保羅之前急著要海扁魯斯柯，連引擎都沒熄火，所以我可以馬上把車窗升起來。幾秒鐘後，羅威納犬又衝過來，牠的牙齒拚命咬著玻璃，我整個人嚇呆了，看著魯斯柯，他則面無表情地回望著我。他臉上全是血，活像個野蠻人，那條狗還在那裡吠叫，一次又一次撞擊我們的車。

　　我踩下離合器，慢慢開動車子，不想晃動到保羅。從後視鏡我可以看到那條狗在後面追了我們一小段路，之後就停在路中間對我們狂吠。我應該倒車回去壓死牠，但我沒這麼做，只是一直往前開，不過這念頭日後變成在我心頭揮之不去的一件事：如果我當時倒車回去壓那條狗就好了；如果我有從車頂跳下來幫助保羅就好了；如果我一開始就不上車就好了。

　　我努力弄清楚方位，直接開車到急診室，但我一點都想不起來這段過程，只依稀記得有位護士在我身上扎針要輸血，因為保羅大量失血需要輸血，後來我爸媽趕到了，他們也都被扎了針。警察暫時扣押了那輛凱迪拉克當證據，所以後來我在恐慌中驚醒時，發現自己坐在警車後座，警察正要送我回家，我爸媽則徹夜守在醫院。那位開車送我的警察年紀很大了，我從後座看不太清楚他的臉，但他說我救了我哥的命。不久後證明保羅並不是這樣想，從保羅憤怒的眼神，我爸痛苦的表情，還有我媽的不介入，沉默的共識就是那條狗咬錯了人。從那晚之後我們就決裂了，但我當時並不知道，而且裂痕愈來愈大，很小但很重要的部分一點一滴流逝，到最後完全不能修補。

　　後來我爸帶著保羅傷口的照片出席一場聽證會，兩週後動物管制所讓麥克斯長眠了。雙方告來告去，刑事訴訟提起又遭駁回。幾週後我終於在一個漆黑的電影院裡親到了愛麗絲，我哭得像個小孩，把我們兩個都嚇了一跳。

星期六　　二十九

　　★早上五點〇六分

　　我難得精神奕奕地早起，餓得胃咕嚕作響，樓上那個塞滿東西的冰箱供應我充足的食物，我在貝果裡夾了一些乳酪片，然後走上二樓──我從回來到現在還沒來過這裡，每間房門都緊閉著，所以也沒什麼好看的。我躡手躡腳地走上閣樓的階梯，梯子像鬼屋裡的一樣嘎吱作響，接著跨出通往屋頂的窗戶一路往上爬，直到坐在整棟屋子的最高點。我還小的時候，會爬上這裡俯瞰整個街區，順便整理我的思緒；保羅和波納會來這裡抽捲菸、看色情圖片；溫蒂則來這裡做日光浴、曬乾指甲油。我不知道菲利浦清不清楚屋頂的事，因為等他懂事時，我們都已經離家到外地去了。

　　我們住的納柏尾這邊地勢較高，所以從屋頂上可以看到很多東西。你可以看到整個街區的後院、游泳池、鞦韆組、烤肉用具、不要的玩具；你可以看到再過去一點的郡立公園棒球場，有晨跑者在球場後的跑道上跑步；你可以看到太陽升起，依序把天空塗上白色、粉紅，最後是藍色。

　　你可以看到你姊光著腳丫、穿著平口褲和Ｔ恤，從卡倫家的方向急急忙忙走過來，一邊綁她那頭亂七八糟的長髮，然後你會猜這個時候她從那個方向過來可能做了什麼事。她進到你下方的屋子幾分鐘後，你可以發現琳達．卡倫離開你小時候的家，靜靜地往她家的方向走。如果能看到琳達的表情或許有點幫助，但她背對著你，所以你只能憑空臆測。你可以思考一下，這兩個女人只差幾分鐘就能遇見彼此，走的方向正好相反，但都像薄霧中的露水落在草地和你臉上一樣安靜無聲。你可以大膽提出任何假設，在一天才開始試探性的呼吸時，在這寧靜清晨的柔光下，她們究竟在忙什麼。你可以坐在那裡，覺得自己高高在上，但自知其實什麼都不是，最後得到一個寂寞的結論：你唯一真正了解人們的，是你根本一點都不了解他們。

　　※※※

　　★早上六點三十分

　　我步出浴室，踏入一片漆黑──現在這已經變成一種慣例，我包著浴巾，穿過地下室到斷路器那裡，但這一次我扳動開關時，突然冒出一陣霹靂啪啦的爆炸聲和一道藍光，包著浴巾的我被轟過整個房間，掉在地上，在無意識的邊緣游走。我的身體被電得很痛，我可以感覺到身上每一個分子非常協調地輕敲著，我閉上眼睛，然後……

　　……我三歲，在公園裡騎我的紅色塑膠機車。外面很冷，我戴著海軍藍滑雪帽，鼻子躲在圍巾裡，正用腳推車子繞著一個奧林匹克級的大沙坑，機車的塑膠輪子輾過裂開的柏油路面發出巨大噪音，我不知道要順時針還是逆時針方向騎──我才三歲，不懂得怎麼看時鐘。

　　突然，有個小孩擋住我的去路，他又高又胖，兩行鼻涕對稱地從鼻孔流到嘴角，他頭上頂著一個灰色牛奶箱，像從西奈山帶下來的十誡。「浩克！」他對我尖叫。我不知道他的意思，因我還不到看《驚奇漫畫》的年紀，而之後有一天我知道了這東西，「無敵浩克」還是無法讓我接受。他是好人還是壞人？你永遠無法確定，而且童年時沒有道德矛盾這種事。我才三歲，從來沒聽過無敵浩克，但這個小孩顯然已經把自己當成浩克，或許他把牛奶箱看成一部車、一棟房子、一塊巨石或一個大魔王，我不知道，不管是什麼，丟到我臉上的時候都很痛。下一刻，我從機車上摔下來，側躺在地上，柏油路面上冰冷的沙石刺破我的臉頰，我的鼻子和嘴巴都在流血，我在咳嗽、吐口水和大哭，對自己流出來的血感到噁心反胃。

　　而後我被一雙有力的手臂高高舉上天，遠在那個胖小孩、我的塑膠機車和地面之上，我的臉埋在我救命恩人寬闊的肩膀裡，那裡既堅固又柔軟。我的血流到他的短大衣上，他撫著我的背說：「沒關係，小寶貝，你沒事，一切都很好。」他讓我站在一張長凳上，拿出一條手帕輕輕幫我擦掉血跡。「那個小混蛋真的把你打得很慘。」他說，又溫柔地把我舉起來。我不知道什麼叫小混蛋，我不知道浩克是誰，我不記得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我爸把我安全地帶離紛爭之地，而我用力鑽進他強壯的胸膛裡。我知道那個胖小子在下方某處，但我知道此刻那個小混蛋奈何不了我。

　　※※※

　　★早上六點三十二分

　　我恢復意識後，第一個看到的是我媽那張寫滿擔心的臉。「賈德，」她輕聲說。「多躺一會兒。」她的眼睛下方有深深的陰影，從這個角度來看，她的銀灰色髮根構成了她上半個臉的輪廓，她看起來疲倦又蒼老，我突然對她湧上一股孺慕之情──這時我還在發抖。

　　「他叫我小寶貝。」我說。

　　「你說什麼，親愛的？」

　　「我還小的時候，爸都叫我小寶貝。」

　　媽看著我笑了。「我記得。」她說，揉揉我的胸口。

　　「妳在哭。」我說。

　　「你也是啊。」

　　現在我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臉上滿是淚水，我眨眼眨掉新湧出的眼淚時，她的臉龐因為視覺焦點關係忽遠忽近。「我很想他。」我說，心裡好像有東西碎了。

　　下一刻，老媽突然痛徹心扉地嚎啕大哭，把頭埋在我的胸膛上啜泣，我的淚水則流進她糾結的亂髮，我們就維持那個姿勢好一段時間。

　　三十

　　★早上八點〇六分

　　今天是星期六，服喪的儀式都暫停，所有表示哀悼的外在象徵先擺一邊，因為要紀念安息日。波納來家裡告訴我們這個消息，他穿著深色西裝，內搭一件黑色襯衫，看起來一副要去泡夜店的樣子。

　　「你們還在服喪，」他說。「但今天沒有訪客，不須遵守息瓦的習俗。」

　　「所以，就像放一天假。」我說。

　　「也不盡然。」他看著我媽，我媽點頭，他又轉向我們。「今天早上你們都要到會堂來，在上午的禮拜中吟誦『卡迪什』。」

　　「卡迪什？」

　　「就是為死者靈魂吟誦的祈禱文。」

　　「為什麼不能在這裡吟誦？」保羅說。

　　「卡迪什是採應答方式吟誦，至少要有十個人才能舉行儀式。」

　　保羅有點火大地看著他的兒時玩伴。饒了我吧！但波納只是看著他，聳了聳肩。規則不是我訂的。

　　保羅先瞥開視線。「禮拜什麼時候開始？」

　　波納看看錶。「二十五分鐘後。你們最好去換衣服了。」

　　※※※

　　★早上八點十五分

　　我在葬禮上穿的那套西裝從葬禮結束後一直堆在地下室的地板上，如今已經皺成一團，所以老媽帶我到她房間，挑了一套老爸的西裝給我。老爸只有兩種顏色的西裝：深藍色和黑色。我穿上老媽挑的那件黑西裝，相當合身，只有褲子大概短了一吋左右。我有點驚訝，因為我一直以為老爸比我高，看來我從來沒有好好親近他、了解他。

　　※※※

　　有時候，根據某種內在的生理時鐘，老爸會突然決定星期六早上要帶全家去會堂。「去沖澡。」他會這麼說。「獵裝和領帶。」保羅和我會一邊穿衣服一邊發牢騷。在這種情況下，溫蒂可以用老媽的化妝品，所以最後大家都在客廳等，因為她忙著塗腮紅和口紅，老媽則讓小菲利浦穿中性的水手服，老爸還擔心這會讓他變成同性戀。

　　會堂入口處那個橄欖木箱裡裝的是黑色小圓帽，由於是尼龍做的所以很輕，從冷氣機出風口吹出的氣流，足以讓帽子像懸掛式滑翔機吹離我們的鬈髮，所以老媽會用髮夾把帽子固定在我們的頭髮上，老爸則會在肩膀上披一條像圍巾的祈禱巾，而這條披巾已因為年代久遠而發黃。我們會跟著他進入會堂，每走幾步路就會停下來，等他和別人握手寒暄一句：「安息日好。」我們會跟著和這些男人粗糙的大掌握手，他們身上刮鬍水和薄荷糖的清新味道就這麼撲鼻而來。

　　巴克斯包姆拉比會從他的座位下來熱情地迎接我們，他的笑容藏在銀灰色的八字鬍後面。「紳士們，」他會一邊說一邊眨眼睛，和我們握手時把硬奶油糖塞在我們手裡，「這個詞我用得很寬鬆。」

　　十分鐘內老媽會把菲利浦帶到外面，在我們偶爾會到那裡上課的希伯來主日學校的穿堂跑步；老爸則會閉上眼睛，在座位上輕輕地搖來搖去，和詩班領唱一起哼著他記憶中、年輕時唱的旋律。保羅會在他的祈禱書邊緣用兩根手指做個射門，我就把糖果紙揉成一小團，試著把它彈進那個射門裡，如果我們被老爸抓到，他會啪一聲從我們後腦勺打下去，要我們別鬧了。溫蒂都坐得直挺挺的，雙腳併攏又交叉，邊研究婦女們的打扮和儀態，邊同時一排排搜尋哪裡有可愛的男孩。

　　禮拜結束後，在社交廳裡有聖酒和小點心。爸媽和其他大人在聊天、吃奶油鮭魚和酥皮點心時，保羅和我會從酒桌偷拿小杯烈酒喝，感覺酒從喉嚨一路燃燒到胃腸，我們還得忍住不能吐出來。有時候會有人拿到一顆網球，我們會穿著襯衫到會堂後面的場地玩類似棒球的棍子球遊戲。到正午時分，我們會回到家，把獵裝掛上，襯衫則堆在餐桌上等送洗，老媽和老爸會躲回他們的房間「小睡」。這些事情每年會發生個兩三次，有時候則一次也沒有，而後，突然某個星期六早上，老爸又會再次喊著：「獵裝和領帶，男孩們，獵裝和領帶。」把我們從床上挖起來。我們年紀愈來愈大，上會堂做禮拜的次數愈來愈少，一直到我十幾歲的時候，我們再到會堂是猶太新年和贖罪日【註】的時候。

　　【譯註】贖罪日：猶太新年的第十天，也是上帝讓人們懺悔罪行的最後一天。猶太人在這一天要反省過去一年所犯下的過錯，所有人必須進入會堂或聚會所，禱告、靜坐、齋戒以淨化心靈，迎接新的一年。

　　有一次在做新年禮拜的時候──那時我年紀已經大到可以思考事情，卻也小到以為可能會有可靠的答案──我悄悄在老爸耳邊問：「你相信上帝嗎？」

　　「並不完全是，」他說。「不信。」

　　「那我們為何還來這裡？」

　　他若有所思地含著他的拓姆牌胃片，用手圈住我，把我遮在他有霉味的毛織祈禱巾下，然後聳了聳肩說：「我以前錯了。」

　　這句話幾乎就為福克斯曼家的宗教信仰做了總結。

　　※※※

　　★早上九點四十分

　　卡迪什只由亡者的血親家屬吟誦，所以巴利、翠西和愛麗絲都選擇不參加，但誰會怪他們？我的兄弟姊妹、老媽和我到會堂時已遲到一小時，但波納已幫我們預留一排長椅。當我們步入會堂時，我可以感覺到每雙眼睛的焦點都在我們身上。我們三兄弟戴著劣質的黑色圓帽，肩上披著從大廳架子上借來的破舊祈禱巾，穿戴法不太標準，像披著一條圍巾，我們都覺得很不自在。波納戴著一條白色的長祈禱巾，衣領周圍有銀色的裝飾品點綴，看起來像鐵甲衣。當我們走進長凳列時，他像個聖靈般從前台上的高椅走下來，給我們每個人一個誇張的擁抱，我覺得有點多此一舉，因為我們一小時前才碰過面，這就好像脫口秀主持人熱情地歡迎他們的來賓，但實際上他們在節目開始前就已經在後台聊過了。

　　波納絕對是在作秀。他像個遊戲節目的主持人，在走道上闊步行走，握與會者的手，迅速擁抱那些年輕小夥子們，用拳頭敲他們的背；他還會彎身親吻女性的臉頰，弄亂小朋友整理好的頭髮，也不斷用比領唱者還大的聲音問候大家安息日好。顯然他很清楚自己是眾人目光的焦點，也沉醉在所有觀眾的目光中。

　　波納的唯一任務，似乎就是向年輕一代證明猶太教也可以很酷，拉比可以很時髦，而他，查爾斯．葛洛納，是個活潑型男，所以他穿亞曼尼西裝、頭髮上戴很多裝飾品、留著時髦的鬢腳、左耳還戴鑽石耳釘。他是個搖滾拉比，不管別人猜想這是要對現在的年輕人推銷上帝，或只是他個人對未完成的齊柏林飛船樂團夢想昇華的結果。我則對這些猜測保持正面態度，不過很難從一個會在三角函數筆記本背面正確畫出肛交解剖圖的人身上，看出什麼神性目的就是。

　　會堂跟我小時候一樣沒什麼變。高聳的粉飾灰泥天花板，雄偉、已褪色的方舟，還有一些每本封面都用一塊布和一頂銀色王冠裝飾得很繽紛的《妥拉律法書》【註】。沿著牆壁排列的「悼念」牌匾上，每個姓名旁都有一盞小小的橘色燈泡，每年一到他們的忌日，這些燈泡就會亮起。比較年長的人將祈禱巾披在他們拱起的肩膀和褪色的夾克上，他們嘴裡含著糖果，和領唱者一起哼哼唱唱；年輕人穿著較好的套裝，戴著有皺褶的小圓帽；女性都盛裝出席，祈禱書放在她們腿上，書底下是名牌包。彩色玻璃窗反射日光，玻璃上有黑色手寫的獻詞。前方那個升起的大平台──就是拉比誦經的講台，正上方是後現代的永恆之光，就在方舟前面幾呎處，波納現在正要上去誦經台上對大家講話。

　　【譯註】妥拉律法書（Ｔｏｒａｈｓ）：猶太律法書，由摩西五經，即《創世紀》、《出埃及記》、《利未記》、《民數記》和《申命記》集結而成。

　　「大家好嗎？」他說。「安息日好，艾姆斯布魯克。」

　　底下只有低沉的應答聲。

　　「哦，大家加點油，我知道你們可以做得更好。安息日好，艾姆斯布魯克！」

　　這次大家很刻意地大聲回應：「安息日好。」

　　「這才是我想看到的！」波納說。「我想用點時間歡迎福克斯曼家族回到會堂。就如許多人所知道的，摩頓．福克斯曼，我們的創始成員之一，幾天前過世了，他的妻子希拉蕊，還有他的孩子──保羅、賈德、溫蒂和菲利浦現在都在這裡，要在上帝和社區前為他吟誦卡迪什並緬懷他。摩頓在艾姆斯布魯克是個備受尊敬的商人，許多人從小在福克斯曼運動用品店買運動鞋和棒球手套，就我個人而言，我的童年有許多時光在福克斯曼家度過，和保羅與賈德一起打球……」

　　「抽大麻。」我竊竊私語。

　　「手淫。」保羅。

　　「想摸我的胸部。」溫蒂。

　　「……他留下職業道德和不妥協的價值觀典範，供他的子孫遵循。願主撫慰在席恩山【註】哀悼者之列的這一家人。」

　　【譯註】席恩山：猶太人的天堂。

　　「阿門。」大家回答。

　　「現在我想請希拉蕊和她的孩子們到誦經台上，為他們摯愛的丈夫和父親摩頓．福克斯曼吟誦卡迪什。」

　　老媽先站起來，踩著她的細跟鞋走上走道，彷彿這是伸展台似的，而底下群眾中的老男人莫不投以欣賞的眼光，其中包括彼得．艾波包姆，他一路笨拙地盯著她的屁股瞧。

　　「她難道就找不到更長的裙子了嗎？」溫蒂嘀咕著。

　　我的手足們跟在她後面上了誦經台，這個台子在會堂的前方，領唱者發給我們一人一張有護貝的單子，上面寫有希伯來文的卡迪什，還有英文翻譯。「慢慢唸，唸到破折號的時候就暫停一下，等大家的回應，」他說。「你們會做得很好。」

　　「好，大家準備好，」保羅說。「一、二、三。」

　　「依賈達爾　維依佳達許　許美　拉巴。」【註】我們說。

　　【譯註】「願祂的大名成為至高聖潔」。

　　「阿門。」所有人起立回答。

　　「巴阿瑪　迪拉　克爾優特　維楊力克　馬庫特……」【註】

　　【譯註】「在祂以祂的意志創造的世界……」。

　　我們唸著那些古老的希伯來文字，完全不知道它們代表什麼意思，大家用更多他們也不懂的話應答。我們在一個週六的早晨聚在一起，說著彼此完全聽不懂的話，你會以為在這種無神論的時代，這個過程的感覺一定相當空洞，但不知為何情況並非如此。我們五個肩挨著肩擠在誦經台上，大聲且緩慢地唸出那些文字，由老朋友、熟人和陌生人組成的群眾一起回應，因為我開始連話都講不清楚，所以覺得好像真的有什麼事情發生了──和上帝或靈魂無關，只是來自我們周圍那一波波顯而易見的善意與支持感動了我。當我們唸完那一張，說了最後一個「阿門」時，我很遺憾結束了，其實我還能在這裡站久一點。當我們步下誦經台走回長凳時，我瞄了一眼全家人濕濕的眼眶中透出的悲傷，這時我知道我並不是唯一一個有這種感覺的人。我現在並沒有覺得比較接近我爸，但有那麼一刻我竟得到撫慰，這倒超乎我的預期。

　　※※※

　　★早上十點十二分

　　領唱者還在那裡嘮嘮叨叨，我則把手伸進老爸西裝外套的口袋裡，發現一個摸起來像衛生紙團的東西，仔細一瞧，沒想到是個貨真價實的大麻菸捲。我把它藏在手裡，然後放到菲利浦的腿上慎重地秀給他看，唯一比他眼睛大的是他的笑容。「我得去一下洗手間。」他說，站了起來往走道走，幾分鐘後我也跟過去。洗手間有股怪味，所以我們推開兩道防火安全門，走下以色列聖殿的希伯來主日學校穿堂，此刻那裡一片漆黑。菲利浦找到一間沒上鎖的教室，我們就進去坐在小椅子上，身上的祈禱巾還沒脫下來呢。

　　「你的大麻哪來的？」菲利浦問。

　　「爸的西裝口袋。」

　　「爸也吸毒？」菲利浦說。「那我的人生有很多問題現在都找到答案了。」

　　「閉嘴。那可能是醫療用的，醫師會給癌症病患這類東西。」

　　「我比較喜歡認為老爸偶爾也會哈上這麼一口去神遊太虛。」

　　「管好你想要的就好了，點火就對了。」

　　幾分鐘後，我們癱在小桌子上，在煙霧中，貼在黑板上的立體希伯來字母飄在我們頭頂上。

　　「你還會念希伯來文嗎？」菲利浦問。

　　「我很懷疑，」我說。「不過我還記得字母。」

　　「阿勒夫、貝特、吉摩、達雷特……」菲利浦唱。

　　「嘿、瓦夫、扎印、嘿特、泰特、優德。」我接著唱。

　　我們莊嚴肅穆地把整首〈字母歌〉唱完，像在唱喪禮讚美詩一樣，我們唱完後，聲音還在教室裡迴盪了一陣。

　　「我很想爸。」菲利浦說。

　　「我也是。」

　　「我覺得很孤單，如果我現在又闖了什麼禍，他就沒辦法來幫我了。」

　　「我想我們現在已經正式變成大人了。」

　　「去他的。」菲利浦說，又深深吸了一口大麻，吐出一個完美的煙圈，再吐出一口煙穿過那個圈圈。如果要比這些登不上什麼大雅之堂的小花招，無人能出菲利浦之右。他可以用大拇指點燃一根火柴，用牙齒開啤酒瓶，輕拍一下手腕就能把菸從菸盒送進嘴裡；他會用手指輕彈下巴底部柔軟的地方來演奏〈威廉泰爾序曲〉，用打嗝聲哼完國歌，在正確無誤的時候放屁，有人要看的話他還可以表演肩膀脫臼。

　　「你有沒有想過，或許這就是你和翠西在一起的原因？」我說。「因為你希望有人照顧你。」

　　菲利浦懶洋洋地把菸捲遞給我。「我不知道，但我比較喜歡你這個理論，至少比我想和老媽睡覺這個說法好聽多了。」

　　教室的門突然被打開。「搞什麼鬼？」保羅說。「噢，老天。」

　　「進還是出？」我說。

　　「我早該料到。」他踏進教室，把門關上。

　　「我們跟大師學的。」菲利浦說。

　　「拿出來。」保羅吸了一口，坐了下來。「該死！這東西很強，你們哪兒弄來的？」

　　「老爸。」我說，指著我身上的外套。「從另一個世界來的禮物。」

　　「我不認為爸喜歡大麻。」

　　「人都是會變的。」菲利浦說。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保羅說，往後靠在椅背上，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我真的很想念他。」他說。

　　「我也是。」我說。

　　「算我一份。」菲利浦。

　　一道日光射進窗戶，穿透厚厚的大麻菸霧，那情景會讓人想到上帝和天堂，而我們就坐在那裡，戴著我們的小圓帽、披著祈禱巾，三個迷惘的兄弟在哀悼他們的父親，他們現在才開始領悟他們的迷惘所產生的效應。

　　「我愛你們。」菲利浦說，此時煙霧警報器停止，換灑水器上場。

　　※※※

　　★早上十點二十五分

　　幸好，會堂裡的灑水器在不同區，一定要個別關閉，所以其他人撤離時並沒有全身濕透。不過，教室裡的水直接淋到我們身上，菲利浦一把抓起還在燃燒的剩餘菸捲一口吞下──對他來說，吞菸捲可能是個習慣。大廳的灑水器也啟動了，我們衝過室內的暴雨，停在通往大廳區域的防火安全門前，從門上狹窄的直立窗看出去，我們可以看到人群穿越大廳，離開玻璃門到會堂前的草地上。

　　「裝沒事就對了，」保羅說。「融入人群中。」

　　聽起來似乎很容易，不過我們太飄飄然，不知道三個西裝外套都濕透的男人可能很醒目。

　　空調的風吹到我的濕衣服上令我發冷，我們丟掉已經濕了的祈禱巾，加入人群移往門外，很快地來到停車場，接近中午的太陽讓人覺得暖烘烘。

　　「你們做了什麼好事！」老媽對我們咆哮，鞋跟不斷敲著柏油路面發出聲音，溫蒂跟在她後面享受這每一刻。

　　「沒事啊，」菲利浦說。「那是個假警報。」

　　「看看你們三個。」

　　「你們那股味道好像剛從學生宿舍出來。」溫蒂說，鼻子皺了起來。

　　「你們在會堂裡搞ｈｉｇｈ？」老媽氣急敗壞地說。

　　「當然沒有。」保羅。

　　「沒有。」我。

　　「有誰餓了？」菲利浦。

　　遠處傳來消防車的尖嘯聲。

　　「噢，可惡。」保羅說。

　　老媽靠在一輛車上，還在生氣。「我只怪自己。」

　　「那就好，」我說。「那現在我們可以離開了嗎？」

　　但就在這時，波納從人群中出現，朝著我們走來，他眉頭緊蹙，整張臉氣得通紅。「保羅，你們在搞什麼？」他質問。

　　保羅聳聳肩。「假警報吧，我猜。」

　　「你們三個是唯一淋到水的。」

　　「這禮拜就是很衰啊。」我說。

　　波納向前靠近保羅的臉。「我聞到大麻的味道。」

　　「你知道就好。」

　　這兩個兒時玩伴彼此大眼瞪小眼一會兒後，把頭撇了過去。規則已經變了。波納嘆了口氣，「你們應該在警察來之前離開。」

　　「這是個好主意，」溫蒂說。「走吧，媽，我來開車。」

　　「多謝了，兄弟。」保羅邊說邊拍波納的肩膀。

　　「趕快走吧。」

　　「謝謝你對這一切的安排，」我說，跟他握了握手。「祝你安息日愉快。」

　　「是啊，謝囉，波納。」菲利浦說。

　　波納惡狠狠地瞪著菲利浦。「這是你最後一次叫我波納，聽到了嗎？」

　　菲利浦看著我，我搖搖頭。別這樣。

　　「不好意思啦，波納。」

　　波納撲向菲利浦，不過保羅抓住他，而後把他轉過去，在他耳邊說悄悄話，我則把菲利浦拖往老媽的吉普車，「老天啊，菲利浦，成熟點好嗎？」

　　「我必須做我自己。」他說，暗自竊笑。

　　溫蒂從車的另一邊看過來，愉快地對我們笑。

　　「你們這些傢伙實在是很欠扁。」

　　三十一

　　★下午一點〇五分

　　我在地下室醒過來，發現愛麗絲仰躺在我旁邊盯著天花板看。「他心情不好。」她說。

　　一時間我有點摸不著頭緒。我能回想起的最後一件事，是我到樓下來把濕透的西裝脫下來。我已經幾百年沒抽大麻，這場午覺感覺像晚上睡得一樣沉。「幾點了？」

　　「剛過一點。」她側過身來面對我，用手撐住頭。「你已經睡了快兩小時。」

　　「大家都到哪兒去了？」

　　「保羅去上班，其他人都到游泳池去。」

　　「妳沒去。」

　　「你也沒有。」她伸了伸懶腰，胸部挺起來，跑出她的低胸洋裝。

　　「發生什麼事了，愛麗絲？」

　　「你好像在看我的胸部。」

　　「妳的胸部擋在我正前方。」

　　愛麗絲用一隻手肘撐起身體，慢慢把她的領口往下拉，直到她赤裸的胸部整個呈現在我眼前。「你一直很喜歡我的胸部。」

　　「為什麼不喜歡？」我在想這是個夢，一個怪異、變態但也不全然那麼不愉快的夢。

　　「我知道珍懷孕後的反應實在很糟糕，我應該替你高興，但我只為自己感到悲哀。」

　　「簡單的道歉就很好了。」我說。

　　「這世界上我最渴望的就是一個孩子。」她說。「你知道的，對吧？」

　　「是。」

　　她靠得更過來了，所以她的胸部現在非常危險地逼近我，房間開始有點旋轉。老爸，你菸捲裡是放了什麼啊？「嗯，妳可以把那些移開嗎？」

　　「等我一分鐘。」她說。「首先，我要你聽我說。」

　　「好。」

　　愛麗絲深呼吸了一口氣，而後直直盯住我的眼睛。「為了要懷孕，我已經努力快兩年。我排卵不正常，一停藥月經就不正常，所以我吃藥幫助排卵，我的卵檢查後也沒問題，但保羅就是不肯去檢查他的精子。我在想，或許我該提高受孕的機會，而你可以給我一些你的精子。」

　　「妳要我的精子？」

　　「你的似乎比較有用。」

　　「保羅怎麼說？」

　　「保羅永遠不會知道，這是我們之間的祕密。你和我也永遠不會知道到底是你的精子還是保羅的成功，長相像你的小孩也會像保羅，一切都很完美。」

　　「這個想法太離譜了，害我不知道從何說起。」

　　愛麗絲滾過來，幾乎快碰到我了，她的臉只離我不到幾吋。「幫幫我好嗎，賈德？拜託啦，忘了保羅、忘了所有人和所有事。我們也曾經深愛對方，我們以前就是在這個地下室、在我們現在躺的地方做愛啊！或許我們還是跟以前一樣，所以希望你能幫保羅和我。」

　　「如果妳和保羅需要我的精子就拿去啊，但不是用這種方法。我們可以去醫生那裡，我的意思是，老天啊，愛麗絲，妳在想什麼？」

　　她非常生氣地坐起身。「我看醫生已經看了兩年，賈德。打了兩年的針和荷爾蒙，一個專家換過一個專家，你知道這多讓人身心俱疲嗎？這兩年我一直在對驗孕棒尿尿，每天都哭到睡著，保羅只負責在我排卵的時候回家上我，有一半的時間他根本不想辦事，今天還去吸大麻。」她開始哭起來，「他知道我在排卵，還那樣整個人恍神地回到家。」

　　「嘿，不會有事的。」我從來無法拒絕哭泣的女生。我不知道這對我代表什麼意思，但恐怕不是什麼好事。我伸出手去碰她的肩膀，結果她抓住我的手拿到她胸前磨蹭，一瞬間，彷彿地下室裡所有光線都集中在她的胸部上。「拜託啦，賈德。」她低語，滑過來我這邊，目光盯住我不放，接著把我的褲頭鬆開，把我的內褲脫到膝蓋下方，她的淚水滴到我的大腿上，感覺溫溫的。「拜託你。」

　　她拉起她的洋裝，我瞥見她濃密的陰毛，手握住我那可恥、硬得像排檔桿的老二，然後跨坐在我身上。

　　「愛麗絲，不要！」

　　她把我滑進她裡面，裡面非常濕，可能是她服用雌激素的關係。我已經很久沒做愛了，當她一坐到我身上開始動作時，我就爆開了。她用大腿擠壓我，在我上面溫柔地搖晃，她的手壓在我的胸口上做支撐。一會兒後，她把胸部塞回洋裝，彎身在我嘴上很快地親了一下。「謝謝你，」她說。「這是我們的小祕密。」

　　我滑出她的身體，軟趴趴的，帶著罪惡感。

　　※※※

　　★下午二點

　　我在去萬豪飯店和珍碰面的路上，愛上兩個女人。第一位是個在遛狗的女孩，她穿著白色短褲和無袖上衣，露出一塊平坦的腹部，有一頭亂亂的金髮和一身很好的皮膚，除此之外，她看起來就是很酷、輕鬆自在。她是愛狗人士，但又不會瘋狂到跟狗兒來個法式熱吻，或在皮夾內擺牠們的照片，甚至買生日賀卡給牠們。她的狗是某種㹴犬，如果我問她，她會告訴我牠是條雜種狗，還會跟我分享收養牠的過程，說她一見到牠的那一瞬間，就知道要帶牠回家。她正對著手機笑──很棒的一口白牙。就算我聽不到她的笑聲，我也知道如果真讓我聽到了，我會喜歡上的。

　　她看起來就像不會為雞毛蒜皮的事斤斤計較的人，會很樂意去吃披薩、看電影，或者在回家睡覺前走一段長路。那條狗不會和我們一起睡覺，因為我們做愛的聲音會激怒牠。在別人面前她或許對這方面比較保守，但在床上她非常狂野，當我們辦完事、全身汗水地躺在被我們搞得亂七八糟的床單上時，她會說一些大學時實驗自己是不是女同志的故事給我聽，然後全身光溜溜地走去她的工作室，去完成她要設計的書本封面──她是個非常知名的插畫家，有截稿的壓力。

　　我愛上的第二個女人，是等紅燈時在我旁邊那輛車裡的女性。她的皮膚黝黑，有一頭黑長髮和炭色眼珠，像在打鼓似的敲她的方向盤，跟著收音機裡的音樂哼哼唱唱。當她看到我在看她時，她害羞的笑容讓人覺得溫暖而直接，我敢說她是你遇過最好的人，風趣、容易親近且絕對不會說別人的壞話。事實上，我們唯一爭吵的時候，是我試著說服她某人是白癡，但她就是看不出來，這會讓我很挫折，但她會微笑，而我會記起來和她在一起的理由、記起她有多美好和寬容的靈魂，還有她如何讓我變成一個更好的人，我的朋友有多愛她，她對我的孩子有多好。她在沖澡時經常唱歌唱走音，不知道歌詞時還會自己亂掰；當我感覺沮喪時，她會在床上從我背後抱住我，吻我的肩膀，輕輕對我哼唱，直到我的壓力解除。

　　綠燈亮了，於是她開走了，跟之前那位愛狗的插畫家一樣，都回到她們性感、光鮮柔和與簡單的人生裡。我呢？還在哀悼我的父親，和我的大嫂上床，在要去見前妻的路上到處愛上陌生女子，而前妻和我的老闆上床，現在要和我離婚，卻發現懷了我的小孩。我覺得自己像一邊開車一邊玩手機的司機，等到抬頭看時，正好發現自己的車已經撞斷護欄，直接衝下懸崖。

　　※※※

　　★下午二點十七分

　　珍的眼睛滿是血絲，周圍還有黑眼圈。我們約在飯店大廳的紗網俱樂部，她很緊張地攪拌她的薑汁汽水。俱樂部裡除了我們，另外一組客人是一群空服員，她們坐在離我們幾張桌子遠的地方，穿著藍色制服，行李箱像站衛兵似的排成一列，邊嬉笑邊喝飲料。今晚飯店裡有一場婚禮，提供相關服務的各家廠商勤奮地四處張羅著，但不至於發出過於惱人的聲響。策劃宴會的人來回穿梭，急迫地對著耳機講話，花用托盤端過我們身邊；一群瘦小且穿了一身黑的孩子，像吊兒郎當的忍者迅速安靜地穿過大廳，手上拿著笨重的攝影器材。珍一直在害喜，身體疲憊不堪，卻又想談談我們的婚姻。

　　「昨天是你第一次問到我們之間的事。」她說。

　　「我們很少聊。」

　　「我知道，但我們快當爸媽了，賈德，我覺得我們要加強溝通。」

　　「所以這孩子是妳的免費通行證，對吧？」

　　她給我一個虛弱的笑容。「我知道這很討厭，但沒錯。你必須在某些方面遷就我，我們才能合作。」

　　「或許我並不想跟妳合作。」

　　她放下杯子看著我。「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並不想要這個孩子。我曾經和妳有過孩子，但那是在我真正了解妳的為人之前。我們死去的孩子才是我想要的孩子，而這個孩子……對我來說一點都不真實，比較像妳的而不是我的。」

　　珍研究她的飲料研究了很久，當她重新抬頭看我時，眼裡滿是淚水，剎那間我想到愛麗絲的眼淚滑下她的臉龐，滴到我的肚子上，但我趁這個記憶讓我心神不寧前趕快將之揮去。我總是這麼說：一次一列火車失事就好。

　　「我覺得那可能是你對我說過最醜陋的話。」

　　「妳要我談，我就是在談啊。」

　　我不記得我剛說了什麼，甚至不知道我是不是故意那樣說的，我只知道我希望說出很傷人的話。當我知道那孩子是我的那一天，我一直故意不去認真思考這件事。我還是覺得很不真實──但如果我這樣告訴珍，她會同情地點點頭，然後繼續談一起當爸媽的事，而這件事已經令我頭痛欲裂。我破碎人生的片片斷斷在我腦海中不斷旋轉，有那麼幾分鐘我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永遠支離破碎了。

　　「你知道我為什麼開始和韋德約會嗎？」珍輕聲說。

　　我思考了一會兒。「不知道。」

　　「我們的孩子過世時我非常傷心，我需要哀悼他，你卻表現得好像每件事都還很好，嗯……或許不是很好，但也差不多了──沒什麼大不了的，珍，我們再生一個就好。你這麼說。」

　　「妳太誇大其詞。」

　　「沒有誇張得太過分。」

　　「所以妳和韋德上床來紓解悲傷的情緒。」

　　其中一個忍者小孩掉下一根鋼管，它在大理石地板上滾動，發出巨大的聲音。珍被嚇得跳了起來，那個小孩咒罵了幾句、把鋼管撿起來，婚宴策劃人突然出現把他罵了一頓，我覺得罵得有點嚴厲。

　　珍專注地看著我。「你已經不再看我、不再碰我，好像我讓你失望了，沒辦法讓你的小孩平安，一直到我們下一個孩子出世前，我都沒有什麼東西可給你。你完全忽視我的存在。」

　　「不是這樣。」

　　「你不再抱我，也不再和我一起哭泣。你只是看著遠方，然後說一切都會沒事，當我準備好的時候，我們可以再試一次。」

　　「我只是想讓妳安心。我知道小孩對妳很重要。」

　　「你可能不是故意讓我有那種感覺，但那就是我實際的感受。而且我猜──當然我知道這樣是不對的──我沒有讓韋德失望，他要我，而且和小孩無關，這讓他很有吸引力。」

　　我思考了一下她說的話，試著讓自己回到她產出死胎的那段時間，但那段記憶已經模糊成一團黑色迷霧，我想不起什麼事。「妳從頭告訴我。」

　　「我們處在非常不同的位置。我在悼念我們死去的孩子。」

　　「我也是啊。」

　　「你總是看著日曆，問醫生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再試一次。你說你想讓我安心，或許是真的，但我那時卻覺得你一直在前進，把我丟在後面，然後在人生道路上的某處，你不再把我當成你的妻子，你只是把我看成我們死去的或未來孩子的媽。」她雙手緊握，不斷搖頭，面帶悲傷的笑。「當你仔細思考這件事的時候，你會發現這是個悲劇。過去我希望你把我當成太太看待，你卻只看到一個失敗的母親；現在我要你把我看成你孩子的母親，你卻只看到一個失敗的妻子。」

　　「妳想太多了。」

　　「我想的還不只這些。」

　　「妳應該早點告訴我。」

　　「我說了，你沒聽到我說的。」

　　「我最後總會聽見的，妳應該一直說到我聽見為止。」

　　「或許你說得對。」

　　「我們本來可以解決這個問題的！」我突然怒不可遏，「我們本來可以解決的，但妳放棄了，妳在我根本都還不知道出了什麼錯之前，就去找了另外一個人。這本來會是我們的小孩。」

　　「它還是我們的小孩，你和我的。」

　　「沒什麼妳和我，」我說，起身準備離開。「我們是陌生人，我不知道如何和一個陌生人共同撫養小孩。」

　　「賈德。」她苦苦哀求著，「我們終於開始談了，請你坐下。」我可以感覺到那群空服員已經閉上嘴，轉而收聽我們這齣戲。最後我看了珍很久，看著她疲憊的雙眼，看著她不顧一切的表情。

　　「我做不到。」

　　「別走。」她又說了一次，但我已經在移動，越過桌子離開那裡。我最後聽到她說的是「這件事不會這樣就結束」這個事實，顯然它真的是事實，讓我從肺部擠出空氣，讓我拔腿狂奔，因為，我最想做的是擺脫這件事。我沒準備好要當個父親，我沒什麼可以給我的孩子；我沒有智慧、沒有一技之長，沒有房子、沒有工作、沒有老婆，如果我想收養小孩，鐵定資格不符。我所擁有的是一大袋的一事無成，沒有一個孩子會尊敬這樣的父親。這本來是我可以重新開始的機會，找一個願意和命運作對、願意愛我的人，好好想接下來的人生如何過，如今這個把過去一筆勾銷的機會不見了，變成一個預設的單親爸爸，情況恐怕只會更可悲。

　　我正走下寬闊、鋪著地毯的大廳要往停車場去，但我的腿突然不聽使喚，踉踉蹌蹌靠在一面牆上，順著牆面一路滑坐到地板上。一群二十出頭、身穿西裝禮服的小夥子從會議室出來，有點雀躍和緊張，他們在傳一個銀色酒瓶，彼此互相打鬧著──這群人是新郎和伴郎。和其他人不一樣，新郎穿的是燕尾禮服，打著白色領帶，大約二十來歲，長得非常俊俏，臉刮得乾乾淨淨，髮型也用髮膠固定好了。在攝影師一聲令下，伴郎魚貫進入另一個房間，攝影師已經準備好要拍攝婚禮場景了。有一會兒大廳裡只剩我和新郎，我們四目交接，他微笑以對。

　　「這位老哥，你還好嗎？」他非常親切且充滿善意地問。

　　「還好。」我說。「祝你好運。」

　　「謝謝。我很需要。」

　　「你不知道我在說什麼。」

　　我對他而言很不真實，這是他的大喜之日，對他來說什麼都不真實；我則在守喪中、在驚嚇中，他對我來說也很不真實。我們就像鬼魂，在一棟鬼屋擦身而過，很難說誰比較同情誰。之後，他拉了拉領帶，回到會議室去把他無知的自信拍下來留給後代子孫看，我則慢慢站起來，雙腳依然抖顫地走向停車場。

　　※※※

　　★下午四點四十分

　　我開了兩個小時的車回到金斯頓，回到珍和我以前共享的房子。我從前門進去──其實我一直都這麼做，趁珍和韋德不在的時候溜進去。如果我有心理醫師，他會問我為什麼需要潛入舊居，我給他的答案跟給你的一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時我也沒有什麼預謀，就是會跑到那附近逛逛。技術上來說，這棟房子的產權有一半屬於我，而且如果珍真的不希望我出現，她早就該換鎖，或至少把警報密碼換掉。

　　我進入前廳，注意到郵件桌上已經沒有擺珍和我的合照。廚房都沒變，除了冰箱門──上面原本有珍和我在瑪莎葡萄園的合照，或是她最喜歡的那張我大學時拍的黑白照，照片中的我戴著鮑伯．馬利三色帽【註】坐在一道欄杆上，她按下快門的那一瞬間我對著她笑。現在這些照片都不見了，我也沒看見她和韋德的照片，我喜歡解讀成這代表她還沒有那麼投入，但如果你們才交往一年，也沒有那麼多拍照的機會。

　　【譯註】鮑伯．馬利（Ｂｏｂ　Ｍａｒｌｅｙ），牙買家歌手、作曲家與社會運動者，為雷鬼音樂之父，一頭長捲雷鬼頭髮及牙買家國旗紅黃綠三色毛線帽是其招牌形象。

　　我爬上樓梯，打開臥室的門──那個犯罪現場。床、閱讀椅、五斗櫃、鏡子都還在，沒有一樣東西顯示這裡是婚變引爆現場。我走到我的舊五斗櫃，隨便拉開一層抽屜，裡面有幾件韋德的內褲、汗衫，還有一疊深色襪子，再往下那層有幾件馬球衫和Ｔ恤；在衣櫥裡，有幾條牛仔褲和兩套西裝。從我看得到的地方來看，韋德已經把生活必需品搬進來，但還不是所有的東西，他還是保有他自己的地方。我把他的長褲拿出來，到醫藥箱拿了一把鑷子，又到冰箱拿出半手他的啤酒，去書房用電漿電視看梅爾．吉勃遜演的科幻動作片「衝鋒飛車隊」。我把電視設定成靜音，開始動手拆他長褲的縫線，但還留下足以撐起整條褲子的縫線，所以要到他穿著這條褲子稍微移動後才會穿幫──最好是發生在他工作的時候，在大庭廣眾之下。

　　我把褲子放回原位，打開床頭櫃的抽屜，裡面有個鈔票夾，夾了幾張百元鈔，還有一個藥罐子，標籤上寫的是止痛藥「拿百疼」，但我從過去「登門」的經驗得知，裡面裝的是他偷藏的威而鋼；抽屜裡還有一本帳簿、一些零錢、收據、一本運動畫刊、一個手機電池充電器，還有他那輛瑪莎拉蒂跑車的備用鑰匙。我把威而鋼和三張百元大鈔放進口袋。

　　地下室有個紙箱裝滿了我們的舊相簿，我拿了一本來翻，那是幾年前我們的孩子夭折後到加勒比海旅行時拍的，那是一個為期兩週的安慰獎。我們到一個私人度假別墅裡揮霍地度假，那裡有沙灘、有游泳池、有一個滑水道和一座賭場，我們立下一個規定：不准談孩子、談家裡、談後果。我們在沙灘上一躺就是好幾個小時，做日光浴、凝視藍色的海水，一直看到連眼睛閉上都還看得見；我們也看小說，但沒記得什麼劇情，因為太陽把我們的腦袋曬得像糊成一團的果凍。珍買了幾件新的比基尼展現她的古銅色肌膚，還讓一個身材肥胖的當地原住民婦女把她的頭髮編成像女星波．德瑞克那樣的黑人辮子頭。到了晚上，我們會在晚餐前做愛，很猴急也很不顧一切，結果腹股溝都瘀青、嘴唇也破皮。

　　有另一對來自芝加哥的夫妻雷和緹娜來這裡度蜜月，雷已梅開二度。雷是克萊斯勒車的經銷商，緹娜有一頭蓬鬆的頭髮、穿著肚臍環，手上裝飾著店裡買來的彩繪指甲。多年來她一直當他的祕書，你不需要太多想像力就可以猜出他第一段婚姻是怎麼結束的。我們一夥人全都坐船去夜航，喝紅色萊姆酒喝到爛醉，船上有雷鬼樂團，我們本來想跳舞，但是雷鬼音樂實在很難跳，除非你大麻吸得夠。雷一直盯著珍的翹臀看。緹娜比較矮，下盤比較重，但她有如被蜜蜂螫過的厚唇非常性感，講話時還不斷用假指甲摩擦我的手臂。雷和我都喝醉了，所以他向我透露，他會不惜一切代價只求和看起來像珍的女人做愛，我們還開玩笑說，不然交換老婆一個晚上試試看。回到我們的度假別墅後，雷像男星湯姆．謝立克的八字鬍和粗金項鍊，緹娜的指甲和穿高跟鞋到海灘的事，都成了珍和我開玩笑的對象。

　　他們夫婦回芝加哥後，我們之間更沉默了。我們看書、游泳、在沙灘上曬太陽，看著比我們快樂的人們。有一天我去玩拖曳傘，珍搭著快艇從下面幫我拍照，那天稍晚珍被海裡的某個東西咬到，膝蓋腫得像顆氣球，而到我們回家之前，我們幾乎已經不看彼此了。她那時就已經開始和韋德約會了嗎？或可能還沒開始和他約會，但已經開始打情罵悄？已經開始重新規劃她人生的界線了嗎？那麼她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跨越那條線，不再屬於我？唯一比「不知道」更痛苦的事，是「知道」。要回去翻每本相簿裡的每張相片，然後分辨真假？我沒有這種勇氣。

　　相簿後面有一張落單的相片，我認出來這是我們去加勒比海的安圭拉島度蜜月拍的。珍在游泳池裡，眼神充滿挑逗地看著相機，在她身後是有白色浪花點綴的藍色大海。這是無意間拍到也拍得最好的一張照片，太陽正好在最適合的位置，焦點很完美，快門正好在她最美的時候按下，捕捉到她最棒的神韻。我凝視那張照片，看著珍還是珍、我們還是我們的時候，久久不能自已。我把相簿放回箱子，邁步走上樓，但才走到第二階，我又回頭去把那張相片抽出來。

　　回到車裡，我把那張相片面朝上放在乘客座上，就這麼一路開車回艾姆斯布魯克。我還不能告訴你這是什麼原因。

　　※※※

　　★晚上七點四十五分

　　回家，是因為沒有更好的字眼或選擇。螢火蟲在我的擋風玻璃前飛舞閃爍，納柏尾的黃昏也逐漸變成另一個濕熱的夏夜。我聞到烤肉的味道，順著聲音繞到後院去，大家都在露台上，巴利負責烤肉，溫蒂躺在涼椅上，科爾趴在她胸前睡覺，其餘的人都坐在餐桌前吃著漢堡和牛排，還有沾醬洋芋片配健怡可樂。保羅投威浮球【註】給萊恩打，萊恩大概到第三球就會揮棒一次，霍利充當外野手，菲利浦則站在旁邊，雙手圈住嘴，擔任解說員在一旁解說：「投手……哦，他投出一記好球，這球飛得又高又遠，讓霍利跑到全壘打牆前的紅土區。那球不見了！萊恩．霍里斯生涯的第兩千支全壘打，觀眾都陷入瘋狂了，大家知道他今晚一定會有亮眼表現……」

　　【譯註】威浮球（ｗｉｆｆｌｅ　Ｂａｌｌ）：是一種改良過的塑膠棒球，其球上有八個風孔，只要握法對，不用特別轉手臂或是特殊投法就可以投出變化球。

　　媽和琳達坐在餐桌最前面，喝著塑膠酒杯裡的霞多麗白酒，玩拉密牌【註】；愛麗絲和她們坐在一起，百般無聊地翻著週末版的報紙。我站在房子的角落看著這些人，這些陌生人、我的家人，我從來沒有像此刻這麼迷惘和寂寞。我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我到房子另一邊去接電話。

　　【譯註】拉密牌（Ｒｕｍｍｙ　Ｋｕｂ）：是羅馬尼亞出生的猶太人艾弗蘭．赫藏諾發明的遊戲，共有一百零六張牌，可兩人或四人一起玩。

　　「嘿，」潘妮說。「要去看電影嗎？」

　　※※※

　　我最後一次去看電影時下場不是很好。我搬去李家地下室幾個禮拜後，覺得四周的牆壁愈靠愈近，於是我就跑去看電影。過去和珍在一起的時候，我還有一些朋友，後來我們分居了，艾倫和麥可約我去喝過一杯，我們已經舉杯同意珍是個不忠的賤貨，我是個好人。當時我並不知道，原來那一晚實際上是我的告別派對，珍保留我們所有朋友的監護權，我則被默默地判出局。幾個禮拜後，當我在綜合停車場找車位時，看到艾倫和麥可陪著他們的太太，和珍與韋德一起離開戲院。他們一行人以標準隊形走著，就像一般人看完電影後那樣邊談邊笑，彷彿本來就該如此。

　　我試著告訴自己他們只是偶然碰到，但從他們的肢體語言可以很明顯看出，他們是一起來看電影的，說不定已經不是第一次。當你終於了解自己是如此可被取代時，那是很感傷的一刻。在郊區，朋友圈是以老婆為中心，我的朋友實際上都是珍的朋友的先生中，大致還能讓人忍受的那些人，如今我被排除在他們的圈子外，韋德像候補演員般取代我的位置，就像節目中突然插入一張沒有影響的小紙條，節目照常繼續下去，一個拍子也沒漏掉。

　　※※※

　　★晚上八點三十分

　　那位作家長得很漂亮，甚至可以說美麗，但比較低調、有點神經質卻也平易近人。她在他們亂得很美的公寓裡跟她的未婚夫吻別，要去一個地名很難唸的蘇格蘭濱海小村莊，為她工作的旅遊雜誌寫一篇報導，結果她在那裡愛上了一名剛喪妻的牧羊犬訓練師。村民都是好心的怪人，那位鰥夫外表很粗獷，身材像奧運游泳選手。我們都原諒那位純真少女的調情舉動，因為她談到剛過世的妹妹時，她的眼睛是如此美麗，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她的未婚夫是個無賴，在影片一開始就和他性感的祕書打情罵俏，而且有點太愛他的紅色跑車。或許你還沒看過這部電影，但我想你已經看過十幾部類似的。

　　潘妮和我手握著手坐在後排座位。她另一隻手輕柔地在我前臂內側上下游移，撥弄我手腕上的短毛，我則把頭靠在她頭上，我們又回到十七歲了。我們親熱了一會兒，舌頭因為喝了汽水而冰冰涼涼的，還有一點甜味。我不希望電影結束，倒不是因為親熱的感覺很棒──當然確實不錯，潘妮的吻熱情又剛好，但我想的是電影一結束、燈光全部打亮後，真實人生就會像恐怖片裡安靜的怪物又回到我身邊。我們應該去看恐怖片的。

　　我們在接吻。我的手在她裙襬下磨蹭她光滑的大腿，她的手在我的頭髮裡，舌頭在我的下唇跳舞。就算如此，我很清楚螢幕上的情節還在繼續演！那個未婚夫毫無預警地出現，那時正好碰上「牧羊犬節」，所以就出現機車在擁擠的農民市場裡追逐的場景，結果那個未婚夫騎機車衝下堤防，跌進養鴨池裡，離「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只差一個誇張的手勢和一場感人的演講。

　　最後十分鐘我們停止親熱，專心看著電影。女主角在機場，隻身一人。她和未婚夫分手了，也來不及挽回和那位鰥夫的關係，但他來了，用偷來的行李車飛也似地穿過機場。他大聲昭告天下，說他從悲傷、愛情和第二次機會中學到什麼教訓，就算警察把他銬住，他還是在宣誓對她的愛，不知怎地，他那隻忠狗也在場，還有一半的村民都到了，大家幫他來到這裡，不讓她離開，然後她親了他，但他還被銬著，所以就摔倒了，於是他們在地板上吻得更激烈。在我旁邊的潘妮被這場圓滿大結局感動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接著她靠過來，咬住我的耳垂輕聲說：「送我回家。」

　　※※※

　　★晚上十點四十五分

　　潘妮住在市區一棟公寓的一樓，離老爸的店只有幾個街廓遠。她屋裡的牆壁上掛著裱框的電影海報，有奧黛莉．赫本、瑪麗蓮．夢露和茱莉亞．羅伯茲；還有不太像家具的家具：一張顏色濃稠的綠色沙發椅，這張沙發想必很便宜，因為沒有人會選這種脫離現實的顏色。沒有成對的情人椅──我倒覺得這點很有象徵意義，一隻有黃色惡魔眼的肥貓蜷曲在沙發上。房間裡到處都有一小盆一小盆的乾燥花芳香劑，努力想要壓住看不到的垃圾桶味道。

　　我很緊張，是那種會導致焦慮不安和軟腳的緊張。我太晚才想起來韋德的威而鋼，現在它們只能毫無用武之地的躺在汽車前座的雜物箱裡。這十多年來，除了珍我沒和別的女人做過愛──今天下午和愛麗絲莫名其妙的那六十秒不能算，而且你最好相信我沒有算進去，我把它當成一場怪誕的夢，或是看到不明飛行物體，或許哪天和朋友喝到爛醉如泥，才會拿出來談。但這對真實人生毫無影響，如果你老婆在你們婚姻關係的最後一年到別處去滿足慾望，對自己的表現有點焦慮是很自然的反應。

　　潘妮走進她的公寓把鑰匙一扔，將燈關掉，我站在門口，有點遲疑，雙腿還有點抖。我可以感覺到在戲院裡吃的那些垃圾食物正在我的腸子裡挖洞前進，讓我覺得有點撐又反胃。「我該進來嗎？」我說，聲音聽起來很空洞，也很害怕。

　　她給我一個了解的笑容。「換成是我，我會進來。」

　　臥室一團亂，到處都是衣服，浴巾披在扶手椅上。潘妮在桌燈前把衣服脫下，看起來不像脫衣舞孃那樣特別賣弄性感，反而像我不在場般自然，讓衣服就掉在她站的地方。她把自己的胴體展現給我看，她的身體非常柔軟光滑，胸部豐滿堅挺地掛在她稍嫌單薄的骨架上。我對自己軟綿綿的身體感到很不好意思，我的腰部兩側已經開始長出贅肉，也已經找不到所謂的腹部，但她似乎不在意，一邊脫下我的長褲一邊親吻我的大腿，和我一起倒在床上，舌頭一路從我的肚子舔到我的下巴，最後進入我的嘴。「你味道真好。」她喃道。

　　我擔心我有口臭，擔心她抓我的屁股時覺得軟趴趴的；我也擔心我搓揉她胸部的樣子還像個高中生，擔心我那話兒不夠硬，跟她見過的沒得比；我擔心我的高潮來得太快，她卻完全沒有。我應該低下身來幫她口交，確定她能享受到一點快感，但我想到那個陌生的陰道就膽怯了，害怕要是搞了幾分鐘還沒什麼成果，她會輕輕地抓住我的耳朵把我拉起來，告訴我沒關係，感覺還是很棒，但實際上彼此心知肚明。

　　整個過程有好有壞，第一次通常會這樣，就像是彩排時總會漏掉記號、忘詞、光線不對，也不會有人喊安可。我們沒有靠在牆面上做，也沒有在廚房流理台上或淋浴間做，更沒有她趴在床上、我從後面進去的姿勢，就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任務性工作：親吻、按摩、舔舐、愛撫、進入、搖晃、呻吟，最後就來了，全部都在恰當的時候出現。我很害怕，任由她決定節奏，使盡全力要擺脫腦海中韋德和珍嘿咻那揮之不去的一幕。因為稍早和愛麗絲已釋放過一些，所以我還能撐到潘妮高潮出現，她氣喘吁吁，用力咬住我的下巴留下一個記號。當我從自己那有點不甚高的高潮退下時突然想到，我今天已經做了兩次，每次都一樣悲哀和扭曲，兩次都和活生生的女人做，一次在我上面，一次在我下面，或許這是可以產生一點點樂觀情緒的原因──就算不把和愛麗絲那次算進去。我們並沒有算進去。

　　當我們結束時，我從潘妮身上滾下來，竟然荒謬地覺得有成就感，緊接著猜想我多久後可以離開。

　　「真棒。」潘妮慵懶地說，一條腿跨上我的，手指在我胸膛上伸展。

　　「好吧，妳老實告訴我，」我說。「我可以承受得住。」

　　「你在說什麼？」

　　「我老婆為什麼要找別人上床？」

　　「因為她是個大賤貨。」

　　「說真的啦。」

　　潘妮躺回她的枕頭，把腳抽回去，我把它抓回來放著。我喜歡它在那裡。「從我有限的經驗來判斷，女人很少因為性不滿足而離開，性事會走味是因為其他事不對了。」

　　「真的？」

　　「假的。他可能正好有個世界級的大鵰。」

　　「是啊，我就是這麼想。」

　　潘妮笑了出來。「賈德．福克斯曼光溜溜躺在我的床上，這已經比超現實還超現實了。」

　　「超現實是我新的現實人生。」

　　她親吻我的雙眼，把頭埋進我的頸窩，懶洋洋地重複唸了幾次我的名字便慢慢入睡了。我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最後我只是躺在那裡，告訴自己沒有人會永遠覺得這麼疏離。

　　※※※

　　★晚上十一點三十分

　　溫蒂和巴利在前院走道上吵架。溫蒂的動作很大，巴利則站在那裡一面驅趕蚊蟲，一面等她發作完畢。我經常在猜，他們為什麼還在一起？他們究竟提供彼此什麼東西，讓他們鎖在這段毫無感情的僵局裡？但我想，如果我懂婚姻，就會比較了解我自己的婚姻了。

　　「我很抱歉，寶貝，這已經是第十一個小時了。」巴利說。「我現在得過去敲定這個案子，不然所有努力都泡湯了。」

　　「你們家有人過世，難道他們不能體諒嗎？」

　　「是啊，可是我不能一次離開七天，他們需要我。」

　　「那你的家人呢？我們也需要你。」

　　「我這麼辛苦就是為了這個家。」

　　「對啦，又是那些老套。」

　　我下車的時候他們就安靜了。

　　「你去哪裡了？」溫蒂說。

　　「整理一下我的思緒。」

　　「你沒有跟任何人交代你去哪兒了。」

　　「我有一個很好的理由。」

　　「什麼？」

　　「我不想講。」

　　巴利在竊笑，笨哪！溫蒂狠狠瞪了他一眼，我則趁這個機會趕緊溜回屋裡。

　　老媽和琳達在客廳，在咖啡桌上喝茶和玩拼字遊戲；保羅、愛麗絲和翠西坐在沙發上看知名脫口秀主持人喬恩．史都華的節目；菲利浦坐在地上，在翻一個鞋盒裡的舊照片。大家全都看著我，愛麗絲微笑著，可是我不能看她，一點也不能靠近她，門廳裡的嬰兒監控器用立體聲播放瑟琳娜的哭聲，但似乎沒有人關心。

　　「你去哪兒了？」老媽說。

　　「到處走走。」

　　「不要閃避問題，說你寧願不要告訴我就好了。」

　　「我寧願不要告訴妳。」

　　「但這下讓我更好奇了。你今天去見珍了沒？」

　　「嗯。」

　　「那……？」

　　「我要去睡了。」

　　愛麗絲很快投給我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我努力回想出門前是否把地下室的門鎖上了。

　　「你看這張照片。」菲利浦說。

　　我蹲下來看他手上那張照片，那時我大概十一歲，保羅十二，菲利浦兩歲。保羅和我把他丟來丟去，就在這間客廳裡和我們的小弟弟玩，那少說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菲利浦很愛那個遊戲，我們只要把他拋過來拋過去，他就興奮得眉開眼笑，整個人笑到歇斯底里。坑接球啦，阿德。玩接球啦，保羅。照片中的我們都在笑，三兄弟在客廳裡玩得很開心，沒有什麼時間表，沒有深藏在心中的怨恨，也沒有永久的疤痕。就算在最美好的狀況下，長大這件事就是無可避免地帶有一些悲劇性。

　　「你看，」菲利浦說，指著照片的角落。「書櫃上。」書櫃有兩組玻璃門，老媽的水晶玻璃杯和珍貴的瓷器都放在玻璃門後。

　　「我什麼也沒看到。」

　　「你看最後那扇門的玻璃。」

　　我凝視那張照片，就在我準備放棄的時候，我看到了，玻璃反射出一張臉和手臂。老爸從相機後面看著我們，笑看菲利浦在我們之間飛來飛去。現在那個書櫃還在客廳，靠著牆站得好好的，我看了玻璃門一會兒，當我回頭時，菲利浦正衝著我笑。

　　「我做了同樣的事。」

　　「他就像個鬼魅。」我說。

　　「昨晚我醒過來，還以為看到他從書房走出來。」菲利浦說。菲利浦還小的時候，如果爸在修東西，他就會綁上他自己的玩具工具皮帶站在爸旁邊。「壓縮機很燙。」他會嚴肅地重複，一副自己是個大人物的樣子。他小時候很可愛，我還記得大家有多疼他，我甚至恨他終究也得長大這個事實。

　　小嬰兒還在樓上哭得聲嘶力竭，我彎下身去撥菲利浦的頭髮。「我去看看小朋友。」

　　「他們要讓她哭。」老媽說。

　　「那樣不太對。」

　　我起身要往樓梯去，菲利浦看著我。

　　「賈德。」

　　「怎樣？」

　　他咧嘴笑。「你身上有剛炒完飯的味道。」

　　※※※

　　★晚上十一點四十分

　　我一把瑟琳娜抱起來，她馬上就不哭了。她的頭光溜溜的像個老人，只有旁邊有一撮黑髮，她靠在我的胸前，包在粉紅色小睡衣之下的她彷彿完全沒有重量。「沒事了。」我輕聲說，發出你抱著小嬰兒時都會發出的白癡聲音。她小小的手指碰到我的下巴，出乎我意料地用力抓住，好像我的下巴會救她的命，好像我的下巴就是她哭著要的東西。我坐在床上，把她小小的頭托在我肩上，聞著她香香的嬰兒味道。

　　有一天她會長大，這個世界就會開始對她為所欲為。她會發脾氣，她會需要語言治療，她會長出胸部、長青春痘；她會和她的父母抗爭，會擔心她的體重；她會和別人上床，她會心碎，她會開心，她會孤單，她會很複雜，她會困惑，她會沮喪；她會談戀愛、結婚，然後有自己的小孩，但現在她非常單純、完整、美麗。

　　我躺在床上，讓她靠在我的胸前睡覺，聽著她小小的鼾聲，欣賞她鼻子長全前那塊軟軟的小肉和嘴唇。幾分鐘後，她的呼吸已經平穩得幾乎察覺不到，我輕輕把她放回搖籃，轉身走下樓去。我鑽進我的被窩，慢慢進入夢鄉，而我胸前她剛剛睡過的地方，還有一點餘溫。

星期日　　三十二

　　★早上五點二十分

　　老爸彎下腰，用扳手修理我的木腿。我坐在椅子上，他跪在我前面，一邊轉動扳手，一邊哼著賽門與葛芬柯的〈老魔之歌〉──我寧可是支鐵槌，也不願是根鐵釘。沒錯，如果真的可以，我會這樣選擇。他的頭髮愈來愈稀疏，我可以從他銀灰色鬈髮的縫隙中看到他粉紅色的頭皮；我可以聞到他身上的潤滑油味，可以聞到他最喜愛的那件藍色工作服上洗衣精的味道。扳手轉動時會發出噪音，他轉扳手時我可以看到他前臂上長長的肌肉在伸展。他一生都和工具為伍，它們也很自然地和他的雙手結合成一體。

　　我低頭看他，心知不能說他已經死了，如果我說了，他就會消失不見。我希望他抬頭看看我，我想看看他的臉，但他很專心在弄我的腿，並沒有抬頭。「快好了，」他說，然後他放下扳手，雙手抓住我的膝蓋。「好了。」他說。他拉住義肢，結果義肢從我膝蓋滑下，從中間斷成兩截，他雙手各拿一半的義肢，然後我真的腳又出現了，完全沒有毛髮，還是粉紅色的，但非常完整、未受任何損傷。接著他抬頭起來看我，開心地對我笑，就像我小時候他對我笑那樣，等我年紀較大後，他就沒再那樣笑過。一個溫暖慈愛的笑容，讓我們之間不斷湧現的愛像電流卻又清晰可見。

　　我醒過來又趕緊把眼睛閉上，試圖擺脫地下室朦朧的沉默，想再去找他，這時我的睫毛已沾滿淚水。地下室只剩一片漆黑及牆面後的中央空調悲傷規律的聲音，在黑暗中訴說著它機械的祕密。

　　三十三

　　★早上五點三十八分

　　我在屋子的最頂端，俯瞰綿延幾哩的屋頂、石板瓦、水泥、銅、陶土，它們全都沉浸在粉紅色的晨光中，艾姆斯布魯克的太陽正要升起。那裡有隻鳥──也許是北美紅雀，也許是知更鳥，我不知道，總之牠胸前的毛是紅色的，在樹梢上吱吱喳喳地叫著，那棵樹不知道是榆樹、橡樹還是白蠟樹。我自認以前都記得這些鳥和樹的名字，但現在我卻好像知道的不多。我不知道飛機怎麼飛上天、造成閃電的原因是什麼，也不知道什麼叫放空股票，不知伊斯蘭教的什葉派和遜尼派的差別在哪，我同樣不清楚蘇丹的達佛種族大屠殺到底是誰殺誰、美元為何一直跌、美國聯盟為什麼就是比國家聯盟強得多；我不知道珍和我為什麼到最後變成陌生人，我們怎麼會讓原本該令我們更親密的事情將我們搞得漸行漸遠。

　　我們原是兩個算是聰明、相愛的人，在某一天，我們這種特質就變少了，或許我們就這樣走到這一步，可能只是她先到那裡，因為孩子走了對她的打擊更大。有那麼一會兒，有種感覺包圍著我，那接近明白、甚至可能是接受的感覺，但那感覺沒有沉澱下來，最終還是消散無蹤。

　　我想到珍，想到潘妮。或許我能和潘妮擦出什麼火花，但我還是會想到珍；我或許會想贏回珍，但我也會想到韋德，她也會。他會像個鬼，只要我們一靠近，他的影子就會揮之不去，那我該怎麼辦？

　　實在有太多事情我不知道。

　　昨晚那部電影的女主角跨越心裡的疑雲，看著那位牧羊犬訓練師帶著他受傷的女兒，心裡只知道沒有比跟他在一起更重要的事。但她不是真實的人，她是個有暴食症的女演員，去年被控酒駕，還和已婚的導演在一起，最後連導演的人生也弄得一團糟，兩人最後還是分手，女演員的舊疾也在那時復發。這才是真實人生的愛情：混亂、墮落、完全不可靠。我喜歡潘妮，我還愛著珍；我恨珍，我離開潘妮那棟悲傷小公寓的速度不夠快。我希望有個人能愛我、撫慰我、了解我，也讓我能照顧她。但除此之外，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就是不知道。

　　我背後傳來聲音，溫蒂也爬上屋頂來，一臉睡眼惺忪。

　　「哈囉。」

　　「早安。」

　　她站在我旁邊，伸手到煙囪裡摸了一下，手上就出現一包萬寶路香菸和打火機。「要不要來一根？」

　　「不了，謝謝。」

　　「不介意我抽吧？」

　　我沒回答，因為那也不重要。你不能讓你的狗在人行道上拉屎，但把致癌物吹入別人的喉嚨卻是完全可接受的事。吸菸者把自己排除在社會公約之外。

　　溫蒂點了菸，深深地吸一口，我都可以想像得到她的肺因為菸而膨脹變黑。「所以，巴利要離開道奇。」

　　「去哪？」

　　「加州、芝加哥、倫敦，哪裡都可以。他的基金公司去年被次級房貸風暴搞得很慘，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整個次貸的問題是什麼，但顯然所有事情都得看這筆生意談不談得成。」

　　「妳會擔心嗎？」

　　她聳聳肩。「那是巴利的事，這是他的工作。如果我擔心，那就打敗嫁給他的所有目的。」她再吸一口菸。「那麼，你昨晚去和珍睡覺？」

　　「潘妮。」

　　「哦！真有你的。」

　　「我覺得我和新的人嘿咻的時候，沒辦法不一直去想我在和新的人做愛。」

　　溫蒂聳聳肩。「你會克服這個障礙的。」

　　下面傳來前門的關門聲，過一會兒琳達走過前院。她在人行道上停下腳步，讓早晨的微風親吻她的臉頰，再走回她家。

　　「她來早了。」溫蒂自言自語。

　　「她來晚了。」我說。

　　「哦。」溫蒂說。「噢，不會吧！」

　　「沒錯。」

　　「不可能！你以為呢？」

　　「現在沒什麼事能讓我驚訝。」

　　溫蒂在處理新的資訊，安靜了片刻。

　　「有點合乎道理，有那麼一點。」她說。

　　「有一點。」

　　「如果是這樣，我們有什麼感覺？」

　　「我們已經麻木不仁。」

　　溫蒂沉思了一陣子，用菸頭輕輕叩了她的嘴唇。「是啊，這對現況是完美的描述。」

　　那隻可能是北美紅雀或知更的鳥兒振翅，朝後院向下俯衝，再順著氣流，飛到下一棵樹上。我想，能這樣飛真好，能離開不適合你的地方，乘著風到一個更好的地方，那我現在大概在澳洲了。

　　「妳和霍利睡覺。」

　　「他告訴你了？」

　　「我昨天早上也上來這裡，看到妳走在羞恥大道上。」

　　她聳聳肩。「那沒什麼大不了。」

　　「那叫通姦。」

　　溫蒂眉毛抬得高高的，本來打算要說的全都吞回去，難得看她會這樣約束自己。我們站在屋頂上，一切小心至上。

　　「霍利有豁免權。」

　　「所以就可以這樣？」

　　「所以就可以這樣。」

　　「那妳班上有一半的人都有資格了。」

　　她大笑，用屋頂板把菸熄掉。「在霍利的頭沒有被敲壞的候補宇宙中，他和我是夫妻。我難得會去拜訪那個宇宙一次。」

　　「還真是簡單。」

　　「我的後補宇宙，照我的規則來。」

　　從我們背後和下方，傳來後門關上的聲音。我們轉過去往後院看，看到翠西穿著一件式的黑色泳裝站在泳池邊。她潛水的姿勢無懈可擊，划水的動作同時兼具力和美，她用像機械般精準的動作來回游了幾趟，每到底時就會頂住牆翻個小筋斗，彷彿在參加奧運。我光看她就覺得累。

　　「可憐的東西。」溫蒂說。

　　翠西像條鯊魚般在水裡穿梭自如，溫蒂和我從高處看著她，很不習慣這種優雅和紀律。我不是第一次這麼想，她應該可以找到比菲利浦更好的人，比我們這一家更好的人。趁還來得及的時候，應該有人來把她從我們這裡救走。

　　三十四

　　★早上十點十三分

　　拜訪喪家也是有技巧的。你不會想在離峰時段去，否則就有可能要獨自一人面對五個真正很難過的人。因為你的在場，讓他們沒辦法暫時離開那幾張矮椅子伸伸腿、扭扭腰，到廁所解放一下，或吃一下點心。晚上是最安全的選擇，大家都在吃東西，整個屋子擠滿人，上班日的下午時段最冷清，星期日最恐怖。所以先開車過去看看，算一算停在那裡的車有多少。如果你運氣好，進去房子裡的時候大家已經有話題可聊了，你就不用在那裡絞盡腦汁變一個出來。要和喪親的人聊天很難，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踩到禁區。

　　說到禁區，老媽緊身性感的衣著顯然完全沒有這個東西。就像俗話說的，一場好的演講就像女人的裙子，要短到維持聽眾的注意力，長到涵蓋主題。老媽的短牛仔裙不是一場演講，比較像個快速、骯髒的笑話，一直會有人轉寄給你的那種笑話。她穿了一件黑色緊身無袖上衣和細肩帶內衣，看起來活像個退休的脫衣舞孃。

　　你會以為我們認識的人都已經來過，但其實並非如此。一大早就會有人登門慰問，大家都想趕快盡完義務，以便把握這一季最後幾個溫暖的週日。他們來拜訪的時候都一副好像把全世界的時間都收集過來似的樣子，而他們的高爾夫球具、網球拍和泳裝都躺在後車廂等著他們。

　　波納帶著一群保羅以前的好兄弟出現了，他們以前都非常熱衷運動。他們談洋基隊和大都會隊，還有他們夢想的棒球聯盟，他們的妻子則安靜地坐在一旁，感覺有點無聊。談棒球總比談情婦和妓女好，她們的表情是這樣說的。波納穿著牛仔褲和Ｔ恤，腳上趿著夾腳拖鞋，完全就是休假酷拉比的打扮；他妻子愛蜜莉漂亮文靜，眼神看起來有點緊張，笑容忽隱忽現，從來沒有真正笑開懷過。其他傢伙每次一講到什麼不文雅的字眼就向他道歉，他們已經把這當成笑話，而且幾乎每隔一分鐘就跟他道歉一次。你可以看得出來他很想馬上回敬他們，但他被教徒圍住，在他們面前罵人不太好看。

　　「嗨，賈德。」丹．萊斯和我打招呼。「韋德．包藍格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和韋德．包藍格一起來』啊，你不是在那個節目工作嗎？」

　　「沒了。」

　　「真是太糟了，我很喜歡那傢伙。」他扮個鬼臉，用粗啞的鼻音說：「和韋德．包藍格一起來！」

　　「那是你對他的印象好。」

　　「你這麼認為？」

　　「沒錯。」

　　「他私底下是什麼樣子？」

　　「他是個混帳。」

　　「嗯，但他是個好人嗎？」

　　他們談了高中生活，回味在棒球場上那段風光歲月。大家都小心翼翼避開大學的話題，但他受傷那件事像個揮之不去的陰影，盤旋在他們的對話間。他們刻意不談，反而更讓人記起這件事，就像蜿蜒在他脖子上那道浮腫的疤痕，你可以看見他臉上的肌肉緊繃，中間位置的嘴唇也繃得很緊。他的生活每天都在提醒他本來應該過著什麼樣的人生，我對他感到一陣憐憫和心軟，我想告訴他，我了解他為何總是對我這麼充滿敵意，我原諒他了。

　　我想列出一張清單，趁還來得及之前寫出我要告訴大家的所有事情。

　　※※※

　　★早上十點三十二分

　　葛雷格．波蘭，我的高中好友，也來我家。我們的友誼幾乎完全建立在對性格演員柯林．伊斯威特的崇拜上。我們會用柯林．伊斯威特粗啞的嗓音交談，如果在穿堂碰到，會相互斜眼對看，假裝從懷裡掏出槍：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他開了六槍，還是只有五槍？儘管放馬過來吧！到了某個時期，我們又變成席維斯．史特龍的粉絲。念高中的時候，如果有個女孩願意吻你，或者還讓你摸她的胸部，再有個兄弟和你喜歡一樣的電影，那你的世界就算相當完整了。現在的葛雷格是個已婚的大胖子，眼睛突得像快掉出眼窩彈射過整個房間。他說他生了三胞胎，他的甲狀腺腫大；他沒刮鬍子，看起來很疲倦。他聽到有個老朋友在附近守喪，就趕快過來探望。就算他已經很累了，或許把這些時間用來在車上吹冷氣、閉眼睛休息還比較好，但他還是來看看，我試著想像，在什麼情況下，我也可以做出這麼像樣的事。

　　「聽說你是韋德．包藍格節目的製作？」

　　「是啊。」

　　「他很風趣。」

　　「有時候。」

　　「不過不扯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我也可以一樣幽默。」

　　「我們兩個都是如此。」

　　「我老婆很討厭他。」

　　「我老婆很愛他。」

　　「她覺得他是個討厭女人的吹牛大王。」

　　「我想她描述得很精確。那你都在幹嘛？」

　　「我做了一陣子風險評估的工作，現在有點像顧問，意思就是我被炒魷魚了。」

　　「很遺憾。」

　　「所以現在我在照顧我們家的小姐們，有四個，黛比在賣醫療用品。我們也有個安麗直銷產品的網站，我給你名片。」

　　我很好奇，他早上都是怎麼起床的。

　　他還告訴我其他有連絡的同學狀況：麥可．薩勒諾離婚了，現在有台法拉利；傑爾德．馬瑟斯是個男同志，這沒有令人太意外；藍迪．梭伊爾開連鎖保齡球館；茱莉．麥勒當上參議員；珊蒂．佛林家被火燒個精光，所幸他們全家都逃出來；蓋瑞．達利因為辦公室電腦裡有兒童色情圖片被逮，還有許多諸如此類的近況。賈德．福克斯曼懷孕的妻子離開他了，去找一個討厭女人的當紅廣播吹牛主持人──由於這是單向現況更新，我還頗能融入這情境。比我這天稍晚做得更好。

　　葛雷格從椅子上站起來，他的皮膚坑坑疤疤又蠟黃，馬球衫上有汗斑，有一兩個客人必須移動椅子好讓他離開。在某個時間點，葛雷格放棄了，接受他的命運就是要肥胖以終，接下來的人生就是每天精疲力盡，像把奶油刀一樣無趣。

　　「能見到你真好。」他說。他的手掌厚厚黏黏的。

　　「謝謝你過來，兄弟，真的銘感五內。」

　　「應該的。」

　　他踩著笨重的步伐離開房子，就像馬戲團裡的大象不疾不徐地走著。他曾經是個有趣的小子，長得不錯，也不討人厭，是某種類型的女孩會喜歡的人。我懷疑他還記得我們的柯林．伊斯威特和史特龍，他是否像我一樣，三更半夜在電視頻道上轉到電影「藍波」時會繼續看下去──而我夜深人靜還不睡，是因為這個世界實在轉得太快，讓我難以入眠。

　　三十五

　　★早上十一點二十二分

　　今天簡直像在辦同學會。溫蒂以前的幾個死黨出現了，她收起她的鑽石戒指，坐得比前幾天更直。她把她的兒子都叫出來，命令他們表現可愛的樣子，不過萊恩在生悶氣，科爾就乖乖順從，讓這些阿姨抱他，對他們的耳朵和眼睛品頭論足。萊恩把鼻涕擦在短褲上，惹得大家一陣格格笑。小孩子的照片傳來傳去，大家驚呼連連，每個小孩都很可愛，每個人都很完美，在場沒有人生出醜醜甚或普通的孩子。

　　這些女人聊天時還會看彼此的身材，打量著其他人的大腿、肚子、臀部，還會考量到體型和懷孕的問題。她們靜靜地評估然後判斷，以身材優劣重新排列自己的位置。女人這一行競爭真激烈。溫蒂縮小腹、雙腿交叉，像芭蕾舞者般將她的腳板盡全力向下壓，哄騙她躲藏已久的小腿肌肉露個臉。她遺傳到我們老媽的腿，包在一層光滑的厚皮膚之下。

　　有人不知道去哪裡弄來一本舊校刊，讓大家像土狼一樣尖叫起來。

　　※※※

　　★早上十一點三十五分

　　彼得．艾波包姆又來近距離安慰我老媽。房子裡還有其他人想過來和她聊聊，但他根本沒注意到這些人。他就像鐵槌，她是釘子，其他人是螺絲釘。他上次離開後去理了頭髮，髮型很接近軍人才會剪的那種，耳垂上黑色、長了爛疽的短毛也剃掉了。他的古龍水味道像壞消息一樣瀰漫整個房間，看得出來他全力以赴，畢竟他再舉也沒幾年，實在沒空慢慢調情。他輕拍老媽的手臂，雙手握住老媽的手，一直摸個沒完，這就是他的方式。老媽試著把其他客人拉進來一起聊，抽回她的手，但艾波包姆堅守陣地，還是繼續講他的、摸他的，他濃密的眉毛像伸展開來的毛毛蟲。

　　琳達臉色很難看地從廚房走出來，穿過訪客到老媽那裡，她在艾波包姆的耳邊說了幾句話，他的臉垮下來，整張臉漲紅。他跟著琳達進去廚房，老媽很注意地看著他們，好像有點擔心。在廚房門後，果汁攪拌機的聲音蓋過他們音調有點高的聲音，幾分鐘後，艾波包姆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到前廳，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般垂頭喪氣，他停下來在息瓦蠟燭旁的盤子裡留下幾張鈔票。我替他感到難過，因我覺得我們兩個有點像。

　　琳達又出現在廚房門口，隔著眾多客人和我老媽交換一個意義深遠的眼神，霎時我心中所有疑惑幾乎全都消失了。溫蒂看著我，眉毛擠出一個問號形狀，但她也不是真的在問什麼問題。

　　※※※

　　★早上十一點四十五分

　　一些遠房親戚也從長島開車過來致意，老媽的大表姊珊卓和她丈夫凱文，還有他們一雙妙齡女兒。這兩個女孩兒眼神空洞但很美麗，賣弄著她們剛萌芽的性感，但到了有點失控的程度，就像一個剛學步的小娃兒拿著一個電動工具。她們在沙發椅上邊伸展她們高䠷成熟的身體，邊環顧這棟最近才裝得很沮喪的房子。這麼大老遠來看一屋子沒什麼瓜葛的親戚，還真是難為她們了。

　　這家人似乎很努力裝出完美的形象，證據就是珊卓看來花了不少錢修剪的頭髮和指甲，還有凱──他們是這麼叫他的──他戴著鑽錶，穿著昂貴的馬球衫，上面還有一個高爾夫球俱樂部的標誌，加上女孩們光滑古銅、穿著白色帆布網球鞋的腿，她們吹整過的頭髮和毫無瑕疵的膚色，這不是個家庭，而是張聖誕卡。你可以想像他們長島的家鋪著絨毛地毯，從客廳可以看到壯闊的景觀，前門周圍的石造裝潢，門廳有大理石和鏡子，院子是修剪整齊的草地，有六十吋的電漿電視，還有皮質的家具，花大錢精心裝潢過的客廳不准穿鞋進去，還有配合他們的身分，一租就是兩年的凌志高級轎車。

　　我不喜歡凱。凱如果有朋友的話，大概也不喜歡他。他的前臂毛茸茸的，二頭肌很顯眼，古銅色皮膚是花錢在沙龍曬出來的，還有他那雙隨時在尋找獵物的眼睛，總是在找機會插話，也找人理論。但老媽似乎真的很喜歡珊卓，珊卓的母親在她還小的時候就過世了，老媽的爸媽接她過去住了幾年，她們兩個的感情還在。

　　「辛蒂去參加游泳隊訓練，國家代表隊喔，」珊卓告訴老媽。「妲娜是長曲棍球隊的隊長。」

　　「我們應該送給她們一點裝備。」老媽說。「保羅，你寄給她們一套裝備吧？」

　　「沒問題，媽。」

　　「我不相信摩頓就這麼走了。」珊卓說著，竟不可思議地開始哭起來。

　　「他是個堅強的老傢伙。」凱說。如果我不知道這是他表現敬意最自然的方式，我可能會丟什麼東西過去砸他，接著換他狠狠修理我一頓。

　　「他一直很喜歡妳。」老媽說，牽起珊卓的手。但我想，如果他真的那麼喜歡她，為什麼連同這次在內我只看過這群人三次？

　　「溫蒂，結婚相簿在哪？」

　　溫蒂把相簿拿出來，相簿發出像鏈條生鏽的刺耳聲音。老媽和珊卓開始玩起認親戚的遊戲，而且都是一些我沒聽過的已故親戚，有阿姨、姑姑和舅舅，還有一個罹患小兒麻痺的堂弟，一個因為持槍搶劫而坐牢的朋友。「過來這裡，小姐們。」珊卓說，那兩個女孩像貓一樣無聲無息地走過來。菲利浦有點太靠近看她們了，溫蒂從他後腦打下去。

　　「幹嘛？」

　　「少裝蒜。」

　　老媽給我們看她結婚時的相片。在那些褪色的相片裡，男人留著鬍子，吃飯的時候抽菸，戴醜到不行的遮禿假髮，黑色塑膠鏡框讓每個人看起來都像在中情局工作。「妳們看我當時多漂亮。」老媽對那兩個覺得很無趣的雙胞胎說。她沒有吹牛，她只是看著她們粉嫩的皮膚，了解她比自己想的還要蒼老很多。在大多數照片中，穿著借來的禮服的老爸看起來有點憂心忡忡，好像在相框外會有各種麻煩發生，但有一張他們兩個在禮堂階梯上的合照，他用手抱著她，兩個人都開懷大笑，對著攝影師笑，為自己愚蠢的婚紗和禮服笑，為自己有勇氣成立一個家庭而笑。我喉嚨深處好像長了一塊東西卡在那裡不動。你好像可以看到他們兩個當時的樣子，純真且相愛，就在孩子、房貸、羅威納犬、癌症和可能（或許）女同性戀出現之前。

　　「他看起來好帥。」珊卓說。

　　「我隔天早上幾乎沒辦法走路。」老媽說。

　　女孩兒們笑得很大聲，像風鈴一樣晃動；溫蒂又敲了菲利浦的頭，這次他沒問為什麼。

　　※※※

　　★中午十二點十分

　　保羅和他的朋友們已走到屋外的側院，保羅以前的練習網還在。波納高中的時候是游擊手，他不知道現在是否還能打到保羅的快球，保羅則懷疑自己還能投出快球。霍利念書時是校內足球第一把交椅，也是社區曲棍球聯盟成員，他要戴上發霉的捕手裝備，以前當外野手的丹恩要當裁判和打擊，其他人就在一旁像玩劍一樣地揮舞球棒，同時做些愚蠢的評論。菲利浦和我等著看誰先出糗，只是沒有方法算出賠率。

　　保羅拿出他的舊手套開始熱身，先輕輕投球給霍利，慢慢讓肩膀鬆開。就算這麼久都沒打球了，他的動作還是很優雅自信，他振臂準備投球的姿勢還是很精準。波納試了好幾根棒子──我們家不缺這些裝備──然後站到練習網裡，用他的夾腳拖鞋作勢在草地上挖了挖，他試揮了幾下，接著丹恩站到霍利背後，嘴上叼著一根菸說：「打擊就位。」

　　保羅的第一球投得有點偏，波納沒揮棒，丹恩判這球為壞球。第二球投得比較低，但波納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揮棒，結果揮棒落空。

　　「好球！再來一球。」

　　保羅搖搖頭，對自己的成績並不滿意。他轉了好幾次頭、聳了好幾次肩，然後他站穩腳步，盯著球棒看。他振臂投出一個直球，波納的棒子都還沒超過壘板，球就已經到了霍利的手套中。

　　「兩好球！」

　　其他人鼓掌歡呼，這幾個都是四肢發達的傢伙，人生的黃金歲月都已經過去。翠西、愛麗絲、波納的妻子和幾位上門拜訪的客人，也到院子來加入我們的行列──這些客人樂得找點別的事做。保羅用手套敲敲他的肩膀，表情有點痛苦，肩膀似乎在痛，他接下來投了個變速球，波納本想打個擦邊球，沒想到打成界外球，球滾進網子裡去。

　　「兩好球！」

　　「來啊，」波納說。「難倒你了吧。」

　　保羅把手套拿下來，按摩投球的肩膀一會兒，希望掩蓋他感覺到的痛。

　　「保羅，」愛麗絲喊著。「可以了啦。」

　　他的韌帶像乳酪一樣被撕碎，肌肉直接從骨頭上被扯下來，醫生盡全力把能接的都接上了，但他皮膚下用手術接縫起來的組織無法支撐他做出像投球這麼激烈的動作。

　　「很好啦，我只要再投一球就好。」

　　「妳不懂啦。」波納說。

　　愛麗絲難過地搖搖頭。

　　運動員就是這樣子。不管他們的妻子多生氣或肩膀多痛，他們就是要比下去，一點都不會讓步。如果保羅把他三振，波納會傷心地離開這裡；如果波納打到保羅的球，那保羅會懷憂喪志好幾天。不論誰贏都會洋洋得意，說些本來該是善意的垃圾話，故意火上加油。不可能有不分勝負這種事，一定要有人低頭。

　　保羅站回他的橡膠投手丘，甩甩肩、轉轉脖子，他往前蹲下，謹慎地深吸了一口氣；霍利反覆捶手套，波納揮舞他的球棒，擺好揮棒的姿勢。每個人都汗流浹背，相當嚴肅，服喪的事完全被拋諸腦後。「如果它能到我想的那一點，你就是大白癡。」菲利浦低聲說，「那你或許真的就是個大白癡。」

　　正當保羅把手舉起來準備投球時好像有點狀況，投球的動作做了四分之三後，他突然慘叫一聲，球提早飛出去，這球飛得又急又快，正中波納的臉，兩個男人同時跪倒在地，保羅緊抓他疼痛的肩膀，波納的鼻血從指間流下來，白色的手套都染紅了。波納的妻子尖叫起來，趕緊跑到他旁邊，愛麗絲本來站在練習網外，看起來不太想動，但最後還是跑去保羅那裡幫他站起來，在他耳邊悄悄問了幾句。我想他們之間還是有很深刻且真正的愛，不過我幹嘛大驚小怪？丹恩和愛蜜莉幫波納站起來，霍利拉下他的防護面罩說：「這是誰想出來的好主意？」

　　保羅小心翼翼地走過去跟波納道歉，他們彼此說了些很有男子氣概的話，兩個人互相擊拳、打屁股，一切都在這種方式下被原諒了。有人買來冰塊壓在波納淤青的臉上。他們或許是不中用的運動員了，但你不得不佩服他們的行事法則，但願我們的衝突也能用幾聲嘀咕和拍拍屁股就化解。

　　三十六

　　★中午十二點四十五分

　　歷經風霜的軀體遊行持續前進著。我們坐在息瓦椅上，已經悲哀地迷戀上訪客光溜溜的腿。有些男士還會穿長褲，這讓我們衷心感謝，但現在是八月下旬，也有不少男性穿短褲，露出他們蒼白無毛的大腿和逐漸萎縮的小腿肚，纏繞在腿上那些浮腫突起的血管，好像有蚯蚓在底下鑽洞要逃出來。遺傳因子比較優秀的男士們，小腿肚和大腿部位還隱約看得出一些肌肉線條，但很少沒有開過刀的疤痕，不是多次膝關節手術，就是借用腿部血管進行心臟繞道手術。服喪期間男士們有個特殊禮遇，就是可以穿涼鞋，所以訪客們龜裂、硬化還有感染黴菌而變成深色的腳趾甲，全都驕傲地展現出來。女客們的狀況則是大雜燴，有些人的皮膚還堅持在崗位上，但有些人的皮膚已經鬆垮垮地從骨頭垂下來，皺得像玻璃紙，腳踝已消失在「肉丘」下，蜘蛛網狀血管擴張，在皮膚下延伸得像一塊塊瘀青。真的應該規定一下服裝打扮。

　　※※※

　　以前電台的兩個老同事過來了。傑夫是寫腳本的人之一，個子矮、毛髮濃密，所以看起來老感覺髒兮兮的；肯尼是工程師，過去他是音樂家和隨團技術人員，兩隻手臂都刺滿彩色刺青，加上他那一頭金色長髮，活脫像是八〇年代的吉他之神。我們是職場上的好夥伴，在休息室一起鬼混，編輯電視節目和音樂播放單，也一起為傑夫抱不平──他抱怨韋德搞砸了他所有最好的作品。有時節目結束後，肯尼會弄一捲大麻菸，我們就在控制室裡輕鬆一下，肯尼則在旁邊彈吉他伴奏。我辭職後就沒再見過這兩人，他們進來的時候好像很害怕。真的很感人，真的。

　　「嘿，」傑夫說，他們兩個坐下來。「你爸的事真令人遺憾。」

　　「請節哀，兄弟。」肯尼說。

　　「謝了。電台那邊情況怎樣？」

　　「嗯，你也知道，一天過一天。」

　　「沒有你就不一樣了。」肯尼說。

　　「現在誰在製作？」

　　他們兩個的表情有點尷尬。

　　「嗯，是我。」肯尼說。

　　「恭喜啊，」我說。「真是太好了。」

　　「我覺得很不好受，兄弟。」

　　「嘿，很好啊。我辭職了。」

　　「他們會找新人來。」傑夫試著解釋。

　　「不要，」我說。「很好啊，我很高興是你來接。」

　　「這不代表我就不覺得他是個混蛋。」肯尼。

　　「你離開以後他變得更難搞，你真的把他治得服服貼貼的。」傑夫。

　　「顯然治得還不夠徹底。」我。

　　他們不太確定能不能拿我的小笑話來開玩笑。傑夫改變話題，說了其他同事最新的八卦；肯尼直盯著我老媽的胸部看，彷彿它們隨時可能動起來攻擊他。我故意裝作心思飄很遠的樣子，提醒自己他們過來是令人感動的事，不過我也已經在倒數計時，看他們什麼時候要離開。萊恩和科爾目不轉睛地盯著肯尼的刺青看，肯尼很有耐心地跟他們解釋每個刺青的由來。

　　「那是我的哈雷機車。」他說。

　　「哈雷。」科爾重複一次。

　　「那個是紅心皇后，這個是英國搖滾團體『平克佛洛伊德』的專輯『牆』的封面。」

　　「粉紅男孩。」因為對小朋友來說，平克的發音和「粉紅色」一樣，佛洛伊德聽起來像「男孩」。

　　「抽大麻菸那隻小鳥是糊塗塌客。你知道吧，史奴比的朋友？」

　　「大鳥。」

　　「很接近了。那個是有靈性的日本文字，可是我也忘了那是什麼意思。」

　　我送他們到門口，跟他們兩個人握手。「謝謝你們過來。」

　　「嗯，再見了。」

　　「保重，兄弟。」

　　我看著他們坐進肯尼修好的卡瑪羅跑車，他們或許會在星期五餐廳停下來吃午餐，用非常同情的語調談論我，然後他們會開上州際公路，轉開他們的經典搖滾樂，回去過他們原來的日子。我好像再也不會見到他們任何一個，一想到這裡，我不由得難過了起來。過去這七年來，他們已經成了我每天生活的固定配備，但如今他們離開了，或更具體的說，是我離開了。就是這樣，人生就是這樣，每樣東西感覺都是永恆的，但你可能在一瞬間就消失無蹤。

　　我越過訪客，意志消沉地坐回我的息瓦椅，一時間覺得沮喪萬分，菲利浦用手圈住我，拍拍我的背。他就是有辦法改變氣氛。

　　「『邦喬飛』人真好，還會過來看看。」他說。

　　※※※

　　★下午一點三十分

　　他們還是來了。我們這輩子認識的每個人都湧進我們家大門，或許是出於交情，或許是義務、社區情感，也有只是為了以後他們家有喪事時，我們家也會有人過去。

　　因為從葬禮到現在已經有一段時間，所以大家已經比較不擔心得體不得體的問題，再加上還有很多單身女性，而老媽已經放出風聲，我又坐在這裡展示給大家看──像我這種離婚卻沒有小孩的男人還能加點分，也因為某些到了一定年紀的女性似乎認定作媒是她們的天賦職權，所以今天這些媒人婆傾巢而出。

　　洛伊絲．博朗想撮合我和她女兒露西，洛伊絲再三強調，只要露西不要那麼注重事業，她想嫁多少人就有多少人。露西現在是「百事公司」的副總裁，薪水多到她不知道怎麼花，最後終於準備考慮適合的追求者。就我所知，露西．博朗或許可以當我的知己，至少她還是個有活力、有吸引力的女人，也有模特兒的身材。不過洛伊絲的頭髮染的顏色和眉毛不同，雙下巴鬆垮垮地垂著，皮膚看起來像橘子皮，當她用老菸槍才有的粗啞嗓音說到露西時，露西所有可能的性感美麗都被她破壞了。事實上，是破壞殆盡。

　　芭芭拉．朗恩的前夫有個繼女，在做郵購目錄的平面模特兒。她離過一次婚，也當過一次寡婦，但從她端正的態度絕對看不出來。她現在正在寫一本書，談的是如果你外貌出眾，但日子就是很不如意，這時該如何自處。她住在波士頓，不過現在世界變得比較小了。

　　芮妮．哈波是個有執照的媒人婆，她提醒我注意那些網路交友的陷阱，方法就是可以雇用她來尋找適當的對象，她還能幫我過濾。我很好奇是什麼組織在頒發這種執照，標準為何？我更迫切想知道的是，一個穿著豹紋緊身褲、塗著泡泡糖粉紅色口紅到喪家拜訪的六十多歲媒婆，她的品味會好到哪裡去？

　　「那麼你會打電話給我囉？」芮妮邊說邊遞了一張名片過來。

　　「一定。」

　　「真的喔？」

　　「不是，假的。」

　　芮妮不確定地看著我。

　　「他在開玩笑的啦。」老媽。

　　「沒有，我沒有開玩笑。」

　　「他沒有。」溫蒂。

　　「他是十二萬分認真的。」菲利浦。

　　「不好意思，」芮妮的口氣聽起來比較像生氣而不是懊悔。「我只是希望能幫點忙。」我看著芮妮．哈波、芭芭拉．朗恩還有洛伊絲．博朗，她們一副自鳴得意、搞不清楚狀況的模樣真的讓我按捺不住了。「在法律上我還算已婚，」我故意把音量拉高，讓房間裡其他竊竊私語的對話馬上停下。「我還是已婚人士，小孩快出生了，我在處理父親的後事，而妳們這些人只想把認識的單身女性全丟給我，這實在很變態，而且幫不上什麼忙。」

　　「沒關係，賈德，你盡量發洩。」老媽說。

　　「我真的看起來那麼落魄嗎？我沒辦法自己找個對象？世界上有一半的人是女人，至少會有幾個願意和我交往吧？」

　　「真是他媽的對極了，」菲利浦插話。「他搬出去後可不是就沒性生活了，昨晚他才嘿咻過，這點供各位參考。」

　　「不用幫我，菲利浦。」

　　「是，抱歉。」

　　洛伊絲、芭色拉和芮妮同時站起來，嘴唇全都噘起來，整張臉燒著受屈辱的怒火。她們一起用低沉、不自然的聲音道歉，同時也開始往外走。我估計她們大概會花三分鐘把羞愧感變成憤怒，她們會把整件事都歸咎到我的態度不好，接下來會大發慈悲地體諒我，說我是太過悲傷，然後繼續管她們的閒事。她們能活到現在，不可能沒有發展出一些相當防呆的防衛機制。

　　「不用擔心啦，美女們，」老媽在她們背後喊著。「妳們人真好，他不是在對妳們生氣。」

　　「才不是，我非常確定是她們。」

　　老媽瞪了我一眼，往後靠上椅子。「嗯，我看得出來你開始要把塵封在內心深處的憤怒發洩出來，那很健康，但我覺得你應該要更明智地選擇管道。這裡有很多無辜的旁觀者。」

　　「妳一直鼓勵我們要在當下表達自己，要說出來。」

　　「沒錯，親愛的。我也鼓勵你一天要蹲兩次馬桶，但那不代表你在做那件事的時候我會想在旁邊。」她對自己點了點頭，一會兒後說：「這個發洩垃圾情緒的隱喻很好，我要把它寫下來。」她從椅子上站起來，很快地對剩下來的觀眾道個歉，而後從舞台左邊退場，越過廚房，走進她的辦公室。

　　三十七

　　★下午一點四十五分

　　我小小發作了之後，大家認為我不適合再繼續待在家裡，於是我帶著萊恩和科爾，坐上溫蒂租來的休旅車，往「夢幻奇境」開去。夢幻奇境是座二流的遊樂園，往州際公路再開下去幾英哩就到了。我認為溫蒂使用這個可以暫時喘口氣的機率會比一般人多一點，因為她不經意脫口而出說要趁小朋友熟睡時悶死他們，顯示她的壓力很大。溫蒂也告訴我要多注意萊恩，因為他很容易到處遊蕩，所以我打電話找了援軍。

　　「我要帶我外甥們去夢幻奇境，要一起去嗎？」潘妮接起電話時我這樣問她。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準備好答應。」她說。

　　我們在她住處前停車時，她已經在那裡等了，穿著Ｔ恤、短褲和網球鞋，看起來秀色可餐。她可以是十九歲，她可以當我的女朋友，我們可以到遊樂園約會，在排隊時接吻，在玩遊樂器時手牽手，一起吃一個棉花糖。我會為她贏得一個超大絨毛玩偶，我們會把它當成一個榮譽徽章，帶著它在遊樂園裡四處閒逛，之後它會在她的粉紅色床單上找到一個永久居所，我們講幾個小時的電話時她都會躺在它身上。

　　看到她讓我同時思緒泉湧卻也心碎。

　　「很開心你打電話給我。」她爬進車裡時說。

　　「我也一樣。」

　　她的笑容裝滿整輛車。她的腿抬上儀錶板，把高高抬起的大腿當成鼓來打。這女孩的腿真不是蓋的，光滑有彈性且毫無瑕疵，如果我再看下去，大概就會撞車了。我們直接開往遊樂園，一路跟著科爾的「芝麻街」光碟唱歌。潘妮還記得大部分的歌詞。

　　在入口處我買了超值套票，每個人各買一頂看起來很蠢的帽子。小朋友很喜歡這帽子，它其實就是棒球帽再縫兩片狗耳朵在上面。現在我口袋裡有從韋德的鈔票夾上偷來的三百元大鈔，我想痛快地把它花掉，今天的目標是花到一塊錢也不剩才回家。有個掛著識別證、手拿數位相機的孩子，要我們擺好姿勢準備拍照，背景是那個做工粗糙的石膏城堡。我們家在不同年代、同樣的位置拍了無數張照片，如果把它們從客廳書櫃裡那一大疊相簿裡抽出來，或許能找出我們家成長的軌跡，就像每年用鉛筆在牆壁上記錄身高那樣。在夢幻奇境拍的照片裡沒有一張看得到老爸，因為每張照片都是他拍的，用他初結婚時買的日本相機拍──他既然能拍得更好，何必花錢請別人拍張爛照片？事實上，家裡任何一本相簿都得翻上許多頁才能找到老爸。他會在無意中變成家庭攝影師、在記錄我們家庭歷史這方面變成一個跑龍套的小角色，是因為我們長大的過程中，他有好幾年整年都不見人影。

　　潘妮抱住我，我們把手放在男孩們的肩膀上，快門按下那一刻，她捏了一下我的屁股。拍照的孩子給我一張兌換券，告訴我待會兒可以去買那張照片的地方。我把那張券放進口袋，但我知道我不會去買。我們四個人的合照沒什麼意義。

　　天空灰濛濛的，但還不至於會下雨。來這裡打工的青少年們穿著破舊的中世紀戲服、佩帶鋁製的刀在園區裡走來走去，當他們擺出姿勢供遊客拍照時，看起來好像宿醉未醒又百般無聊。我們帶著兩個小男孩去坐旋轉木馬、氣球比賽、玩電動遊戲，還去開飛機，每種會轉動的遊樂器都玩過一遍，然後萊恩聲稱他坐不進投幣式的電動遊戲機，於是我帶他到比較大的園區，留下潘妮和科爾在原地坐迷你過山車。萊恩和我去玩海盜船、咖啡杯、蜘蛛人，還有龍──這是一座木製的雲霄飛車，它以東岸第一座木製雲霄飛車聞名──在某處辦公室裡的某人，真的以為這是驚險遊戲的大賣點。萊恩緊緊抓住我的手臂，有那麼一會兒我假裝他是我兒子，回家後我們會一起在他床上看故事書，一起進入夢鄉。

　　之後我們去找潘妮和科爾，這時午餐時間都快過了。我們到美食區點比薩和薯條來吃，番茄醬和科爾是最佳拍檔，當大家快吃完時，他的Ｔ恤已讓他看起來好像才拿刀跟人家打完架。我買了一件夢幻奇境的Ｔ恤給他，萊恩也有一件──因為他不是笨蛋，也故意把番茄醬滴在自己身上。小孩子的那一點心眼很容易看穿，但他們達到目的。

　　後來我們去貼假刺青。萊恩在他小小的二頭肌上貼了超人的標誌，科爾的是史酷比狗，潘妮的手背上則貼了一個被箭刺穿的心，一隻黃紅相間的火鳥貼在我的前臂內側。科爾在他的嬰兒車上睡著了，我推著他穿越遊樂場到舞台邊，萊恩跑在我們前面。潘妮一句話也沒說，我們走路時，她用手圈住我的手肘。當我看她時，她也回看我，嚇了我一跳。你這輩子不曾有機會因為一個這樣的女孩那樣看著你而「大開殺戒」，然後她這麼做了，你卻沒有回應，於是你終於了解，你對自己的了解並不比對別人多。

　　舞台上有個當地的搖滾樂團在表演，我們找到一張長凳，去買了棉花糖來吃。萊恩在椅子上打瞌睡，頭躺在潘妮的大腿上；我坐在她旁邊欣賞樂團表演，她則把棉花糖一小撮一小撮地餵我吃。我靠過去親了親她黏答答的唇，她則把頭靠在我肩上。「我們可以一直在這裡待到天黑嗎？」她問。

　　潘妮很漂亮。不是像珍那種，而是性感、聰明和有趣的美，還有另一個特點：她似乎是真心喜歡我。有時候，滿足是意願的問題，你必須看看你前面有什麼，可能會變成什麼樣子，而後不要再算你失去了什麼。我知道這樣才是明智且確實的做法，但我也很清楚沒人辦得到。

　　幾分鐘後，我的手機響起來，是珍。「情況不太對。」她說。

　　「什麼？」

　　「孩子。賈德……我在出血。」

　　「什麼，是血塊嗎？」

　　「比那個還嚴重。」

　　「妳叫救護車了嗎？」

　　「我打電話給你。賈德，我又要失去這個孩子了，對不對？」

　　「妳先放輕鬆，妳還在飯店嗎？」

　　「對。」

　　「好，那妳先躺下來，我來叫救護車。」

　　我把電話掛掉後馬上撥了九一一，我和醫護人員說明情況時，我知道潘妮在旁邊注意聽著。在電話那端的女士聽起來應是又胖又覺得無聊，但我很感激她冰冷的效率。當我掛掉電話時，我看著潘妮，她還在我旁邊，看起來那麼美麗而迷惘。「我很抱歉，我們得走了。」

　　「我收拾好了。」她說，眼睛並沒有看著我。

　　我站起來，手忙腳亂地調整一下科爾的嬰兒車，潘妮則溫柔地叫萊恩起床，幫他站起來。

　　「所以，你老婆懷孕了，是你的孩子嗎？」

　　「是。」

　　「這似乎是個該分享的重要消息。」

　　「我知道，我很抱歉，我自己都還在消化這件事。」我轉身朝遊樂園出口的方向走，但潘妮在原地不動。

　　「我想我留在這裡好了。」她說。

　　「為何？」

　　她聳聳肩。「除非你需要我幫忙帶他們上車。」

　　「什麼？不用，我可以的，但我是說，妳要怎麼回家？」

　　「我等一下會叫車。沒關係的。」

　　「妳確定？」

　　「是的，沒什麼地方需要我。」

　　「好，那我晚點再打電話給妳。」

　　她搖搖頭，悲傷地笑著。「我認為你不會打，賈德．福克斯曼。」她向前一步親吻我的臉頰。「希望一切順利。」

　　我看著她，想著她到底是什麼地方讓我既想為她奉獻一切，卻也想遠遠躲著她。

　　「潘妮。」

　　「你趕快走吧。」

　　萊恩抓著嬰兒車，我們一路走向出口。當我向後看時，潘妮已回到長凳那邊聽樂團演奏，腳跟著打拍子，眼光望向舞台，甚或是舞台之後。我頻頻回頭望，看她逐漸消失在遠方，現在我了解其實我一直都在這麼做。

　　三十八

　　★下午四點十分

　　我把小朋友送回納柏尾後，坐菲利浦的保時捷去醫院，他先把我送到急診室門口，再自己去停車。珍躺在一張簾子後的輪床上，一位住院醫生用超音波探頭在她的肚子上掃來掃去。這個場景我非常熟悉，彷彿昨天才經歷過，！最後一個到的我、滿臉淚痕的珍、她塗滿凝膠的大肚子裡是我們死去的孩子。別又再來一次，拜託！

　　「沒有心跳了。」她說完就開始哭。

　　「嬰兒在一個很難測到心跳的位置。」那位住院醫生這麼說。這位女醫師身材圓滾滾，眼睛很凸，但嘴唇不是很明顯。「我們先不要自己亂猜。」

　　「抱歉，賈德。」珍邊抽噎著邊把手伸向我，在我還沒來得及閃開前，她已經抓住我的手，拉到她嘴巴前那裡哭。「我真的很抱歉。」

　　「不要緊，妳放輕鬆就好。」我發現自己正用另一隻空著的手撫摸她的頭髮。我現在人在這個地方，但腦海裡卻也同時想著四十分鐘前我正和潘妮在遊樂場，牽著她的手，隔著棉花糖親吻她。我生活在截然不同的宇宙中，不知道究竟屬於何方。

　　「我不敢相信又來一次。」珍的眼淚滴在我的指尖上，感覺熱熱的，那位住院醫師則不斷用探頭四處檢查。我不敢相信一模一樣的事竟又重演一次，我們又要失去一個孩子，命運已經警告我們趕快停止，但我們沒來得及聽到。

　　「我活該，」珍說。「我活該。」

　　「別這樣說。」

　　「我對你所做的……」她抬頭看我，臉上閃過一絲後悔。「我毀了我們兩個。」

　　「聽！」醫師尖聲說。我們轉過去看她，接著聽到那個聲音，快速、節奏分明、機械化的咻咻聲。

　　「那是什麼？」我問，但我當然知道，因為我有經驗了。

　　「是孩子的心跳聲。」

　　「聽起來好快。」珍說。

　　「對你們可能會，」醫生說。「但我聽起來還好。」

　　珍閉上眼，鬆了一口氣似地哭起來。她還抓著我的手不放，我則趁她看到前，用另一隻手擦乾我的眼淚。

　　「那她為什麼會出血？」我說。

　　「有很多良性的可能。我已經通知值班的婦產科醫生，等一下有人會過來，但嬰兒似乎沒什麼不對。」

　　「等等。」當她把探頭從珍的肚皮上移走時我這麼說，「我們可以再聽一下嗎？」

　　醫師臉上掠過一抹體貼、沒有嘴唇的笑，從抽屜裡取出帆布皮帶之類的裝置綁在珍的肚子上，弄好後就離開，留下我和珍兩個人，傾聽我們未出世孩子瘋狂的心跳聲。她對著我笑，眼角還泛著淚光。「那是我們的孩子。」她笑容燦爛地說。

　　「他聽起來很緊張。」

　　她笑出來。「難道你不會嗎？」

　　我們又聽了一會兒。噗通、噗通、噗通。

　　「賈德，」珍叫我，但沒有直視我。「我們可以做得到的，對吧？」

　　第一次聽到孩子的心跳聲後，我就不再後悔走到這一步。我臣服於這一切的魔力，在這個時刻由於各種因緣際會當上父親，而此時我自己的父親才剛走。或許我確實感受到什麼奇妙的力量──不過也很難說，因為我們正要開始體驗那一刻時，簾子整個掀開，韋德走了進來，有效扼殺了那一個和所有接下來可能出現的美好時刻。

　　※※※

　　★下午四點四十五分

　　我最後一次看到韋德時，用辦公室的椅子攻擊了他；再往前一次，我往他屁股塞了一個點著蟣燭的乳酪蛋糕，差點沒把他的鳥蛋燒掉，所以我可以理解他看到我的第一個反應是先退一步，接著擺出防衛的姿勢。他站在出入口狐疑地看著我，然後難為情地從我旁邊一閃，走到珍旁邊去。「妳還好嗎？寶貝。」有人就是有辦法隨口說出「寶貝」，我就不行，但韋德可以。我是說他用的是最爛的一種方式，我開始在架子上尋找尖銳的物品。「我以最快的速度趕來，我的衛星導航系統帶錯路了。」

　　「我很好。」珍說。

　　「很好、很好。」他輕輕搓揉她的肩膀，但他知道我在場，所以很快就停下來了。沒得選，他只能轉過來面對我。

　　「嘿，賈德，近來可好？」

　　「還不錯，韋德。」

　　接著有敲門聲。一個留鬍子的醫生進來，手裡拿著珍的檢查圖表。

　　「珍妮佛．福克斯曼？」

　　「是。」她說。

　　那是我的姓，還跟著她，這種感覺像有一腳踹在褲襠上。

　　「我是婦產科的勞許醫生。」他轉過去對韋德說：「福克斯曼先生？」

　　「不是。」韋德說。

　　「我是福克斯曼先生。」我說。

　　「你好。」勞許醫生漫不經心地說，又轉頭過去看韋德。「那你是？」

　　「他是我老婆的姘頭。」

　　「拜託，賈德。」珍邊說邊閉上眼睛。「這時候不要講這個。」

　　「韋德．包藍格，」韋德說，同時伸出手來。「情況有點複雜。」

　　「不是那個電台主持人吧？」

　　「恐怕就是。」

　　勞許醫師笑了。「內人很討厭你。」

　　「太座們通常如此。」

　　「很不幸，我的不會。」我說。

　　勞許醫師看著我，好像我壞了他的好事。「好，」他從口袋裡拉出乳膠手套。「我有潰瘍的毛病，還有長長的班要值，所以不管這裡發生什麼事，都不要給我惹麻煩。你們兩個可以到外面等。」

　　「可是我是孩子的父親啊。」我說。

　　「那恭喜了。現在滾出我的檢查室。」

　　※※※

　　★下午四點五十五分

　　「所以，這就是我們發現自己陷入某種困境吧。」韋德說。

　　候診室擠滿人，所以我們就靠在牆邊等。好像整個少棒聯盟隊和他們的家長也都坐在那裡，他們在等一個受傷的隊友；兩位建築工人扶著另一名工人，傷者的腳裹著一塊沾滿血跡的毛巾。候診室裡有部小電視機高高掛著，為了讓大家都看得到，電視上正有人在做蛋白牛奶酥。

　　「這個你所謂的困境，是我的人生、我的家庭。」

　　「珍現在也是我的家人了。」

　　「珍是你現在放老二的地方。」

　　「不要那樣講她。」

　　「我沒有，你這他媽的混蛋！我是在講你。」

　　「你一點也不了解我。」

　　「我知道你都放空包彈。」

　　「媽的！」

　　「嗯，抱歉，兩位。」少棒聯盟的一個爸爸說話了，一邊指著在場的小朋友，但這輛火車已經出站了。

　　「我知道你能上的都會不放過，實習生啦、業務員啦、贊助商啦，我還知道一個，就是贊助商的女兒，她那時候還不滿十八歲呢，不是嗎？我知道你不會和珍繼續下去，因為你最不想做的事就是幫別人養小孩。我知道你從接到電話那刻起就一直祈禱珍流產，現在你在算，看有什麼方法能最快擺脫這些鳥事。我知道你希望在這一切表象之下，你真的是個正派的人，但你不是那麼確定，不是嗎？而不論真假，我可以跟你確認，在這一切表象之下，你一點也不正派，你只是一個空虛的靈魂，腦袋空空如也，所以你會繼續打不用負責任的砲，說著低俗不入流的言論，直到很不可思議地，竟有比你更低級的人出現，然後你就這麼年華老去、無人聞問，最後孤獨終老。」

　　說我們現在已經是大家的目光焦點應該沒錯。少棒聯盟球員的家長一臉驚恐，小朋友們則是掩不住的興奮，因為竟然有大人可以在一個句子裡加入這麼多髒話，建築工人則已經見怪不怪。

　　「你現在覺得舒服點了嗎？」韋德勉強擠出一點笑容問。

　　「一點也沒有。」

　　「那真糟糕。你講得還滿好的。」

　　「那我們不要講話，行吧？我們做得到嗎？」

　　「我沒有策動什麼，賈德。」韋德說。「我沒有誘惑她、勾搭她或什麼的。」

　　「我說不要講話，但你現在正在講。」

　　「她很寂寞、生氣又迷惘，但那不是我害的，是你，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然後你趁虛而入。」

　　「沒錯，這點我承認。她那麼美麗，而我是個正常男人。我越了界，但我主動找她上床的次數不會比她找我的多。一個巴掌拍不響啊，我的朋友，請相信我，最後事情演變成那樣，不會有人比我更意外，所以你大可以繼續恨我，如果我是你，我也會那樣，但是她來找我的，賈德，不是我去找她。她來找我，你知道我說的是實話，這才是你耿耿於懷的原因。」

　　「這並不會降低我詛咒你去死的願望。」

　　「是喔，那你慢慢等吧。」

　　這一刻我決定要揍他。之前我已經攻擊他兩次，但沒有一次打得很痛快。我需要直接和暴力近距離接觸，需要直接硬碰硬。但從對話跳到暴力，就跟從調情馬上變成接吻一樣難。你必須超越一大步，擺脫你的禁忌，暴露出你原始的衝動。

　　結果我這麼做──為了縮短我們的距離，我指著他說：「你懂個屁，笨蛋。」我的手指一直指到離他的眼睛只剩幾吋遠，一如預期，他把我的手指撥開，這是我的引爆器，但我已經用右手指著他，所以捶他的是我比較弱、比較不可靠的左手，他反射性地閃開，結果我的拳頭只無力地掃過他可惡的肩膀，「混蛋！」他大叫，把我推到牆壁上，倒也沒有回敬我，只是要讓我離他遠一點。但這時菲利浦終於出現，他只看到韋德推我，所以他一個箭步上前，使勁用他從電視武術比賽上學來的功夫，冷不防地給韋德一記飽拳，這一拳正中韋德的鼻梁，讓他重重跌坐到地上，菲利浦一腳踩在他胸前，說：「你再叫我哥混蛋試看看。」

　　一名壯碩的保全人員現身，從菲利浦背後按住他的手臂，第二名保全人員走到我背後，緊緊抓住我的手。「咱們走。」他說，然後把我們趕到出口。

　　「我老婆還在裡面。」

　　「我們到外面來處理。」

　　外面大雨滂沱，急診室的玻璃纖維遮雨篷也噼啪作響。保全在一輛停著的救護車旁放開我們，他們低聲迅速交談幾句之後，其中一人就走回急診室，另一個理著超短平頭、前臂大概有三十吋粗的黑人，轉頭過來面向我們。「那是那個廣播主持人嗎？」

　　「是他沒錯。」我說。

　　「你們誰揍他的？」

　　「沒人揍他，他自己跌倒的。」菲利浦說。

　　那名保全大笑，伸出手說：「握個手吧，老兄，我最恨那種愛胡扯的鳥人。」

　　菲利浦聳聳肩，握了他的手。「如果你們沒有阻止我，我可能真的踹了他的屁股。」

　　※※※

　　★下午五點二十分

　　菲利浦記不清楚停車的位置，所以我們在停車場找了老半天，被雨淋成兩隻落湯雞。當他終於找到他的保時捷時，我發現離韋德那台銀色瑪莎拉蒂很近，他的車牌是特別挑過的，上面有他的節目名稱。我什麼話都來不及對菲利浦說，就已經爬上他的車頂，在上面跳上跳下，發瘋似地對著大雨罵髒話。我跳上去然後重重地跪下來，感覺到下方的金屬令我滿意地凹陷下去，菲利浦打開他的行李廂，拿出一根拆卸輪胎的Ｌ型鐵棒。「拿去，」他丟給我。「好好玩一玩。」

　　但我突然像拽了氣的皮球般滑下擋風玻璃，坐在引擎蓋上，菲利浦也過來，我們就安靜地在那裡坐了幾秒鐘，讓大雨打在我們身上。

　　「我想念爸。」我說。

　　「我也是。」

　　「為什麼他在世的時候我沒這麼想他？他已經在病床上躺了兩年，我只來看過他幾次。有什麼比陪老爸更重要？」

　　「他不希望我們在旁邊，他是這麼告訴我的。他不希望我們記憶中的他是那個樣子。」

　　「嗯，那時候我們或許應該站出來告訴他：『堅強點，老爸。』」

　　菲利浦認真地點頭。「老爸一直比我們堅強多了。」

　　「我想也是。我們怎麼會變得這麼沒用？」

　　「嘿，」菲利浦說。「我剛剛不是才用一拳就狠狠修理了韋德．包藍格？」

　　「沒錯。」

　　「而且正中紅心。」他摸摸他的手，微微皺了眉頭。「我的指關節好像斷了，你有沒有斷過？我應該回去醫院照一下Ｘ光。」

　　「我聽到小孩子的心跳聲了。」

　　菲利浦看著我。「很棒，對吧？」

　　「是啊。」我沉默了一會兒。「我說韋德希望小孩流掉，其實我覺得我也曾經動過這個念頭。這實在太可怕了，嬰兒還在子宮裡成長，而要當人家爸爸的人竟然會希望他別出生？」

　　「真的很恐怖。」菲利浦說，也和我一樣靠在擋風玻璃上。

　　「你認為老爸是個好爸爸嗎？」

　　菲利浦想了一下。「我覺得他已經盡力了。他的思想很古板，我猜他不是很了解我們，也不是很欣賞我們，但我們自己也得照照鏡子，對吧？」

　　「我自認可以當個很好的爸爸，真的。」

　　「我覺得你會很棒。」

　　雨水繼續打在瑪莎拉蒂閃閃發光的引擎蓋上。「但我必須原諒她，不是嗎？我必須學著與珍跟韋德在一起的事共處。我的意思是，為了孩子的關係。」

　　「我不懂教養小孩的事，但我猜要犧牲很多事情。」

　　我看著菲利浦，他用舌頭在接雨滴。「你現在已經接近有智慧了。」

　　菲利浦咧嘴笑。「山中無老虎，猴子就稱大王啦。」

　　我微笑，又躺回擋風玻璃上看著雨景。「我要當爸爸了。」我說。

　　「恭喜啊，老哥。」

　　「謝謝你。」

　　「你要回家了嗎？」

　　「好啊。」

　　他拿回那根卸輪棒，當他從引擎蓋滑下來時，故意手一揮把駕駛座前那面窗敲碎了，警報器馬上響起，好像一陣道歉的嗚咽聲。菲利浦看著我說：「哇！」

　　「你白癡喔。」

　　「你剛剛才說我很有智慧。」

　　「我現在頭腦比較清醒了。」

　　「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他給我看那根卸輪棒，問我：「路上要不要來一根？」

　　「我打算從這裡開始寬恕，然後繼續向前。」

　　「你會的，三十秒之內。」他丟給我那根鐵棒，冰冷的金屬在我手裡彷彿有生命一般。我不應該在這裡講這些的，我應該爬下韋德的車，邊走邊聊，避開保全的視線，才能去確定珍沒問題。我們要一起當爸媽，不論多痛快也不能出現那種青少年惡意搞破壞的行為。不過這時韋德應該進去了，或許已經可以站起來指揮一切，吸引那些醫生的注意，詢問所有該問的問題，而我是外來者，那個喜怒無常、被迫要克制和離開的生父。我現在了解情況會怎樣：韋德在裡面，我在外面淋雨，任何神奇的心跳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我一直都是怪咖，眾人私底下希望不要出現在派對上、讓大家緊張兮兮的那種傢伙，但此時此刻，這似乎比一般人該忍受的待遇還更不公平，如果我以後得一直如此，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會滿心期待。我知道現在是關鍵的時刻，但從來沒什麼能阻擋得了我。

　　手裡有根不錯的卸輪棒，三十秒確實已經足夠。

　　三十九

　　★傍晚六點十分

　　我們到家的時候，老媽和琳達在吵架。她們在廚房爭論，但刻意把聲音壓低。我不太確定，但聽起來像是琳達在哭泣，有拳頭敲在櫃台上的聲音，一個櫥櫃的門砰一聲關上。現在沒有客人，是晚餐時間，但沒有晚餐可吃，因為沒有一個人敢進廚房。聲音愈來愈大，而後就見琳達直接衝到門廳，走出前門，關門的力道讓燈泡在燈座裡晃了一陣子，一分鐘後老媽出來了，故作鎮定地坐回她的息瓦椅舒緩情緒，大家滿懷期待看著她。「怎樣？」她說。「我們吵了一架。」

　　「什麼事啊？」

　　「不關你們的事。」她站起來，走向樓梯。「我有點頭痛，我要去躺一下。」

　　「嘿，」溫蒂大喊，她在樓梯口停下腳步。「不是說家人間不要有祕密嗎？」

　　老媽點點頭，手扶著欄杆，當她轉過頭來面對我們時，眼眶裡含著淚水。「很久以前我們就不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

　　★晚上七點五十分

　　今晚似乎是情人翻臉的好日子。愛麗絲氣保羅弄傷了肩膀，在樓上斥責他，但整個過程清清楚楚地透過嬰兒監控器傳送到樓下；在後面的小房間裡，翠西為菲利浦和韋德打架的事發飆；我則自己一個人坐在廚房吃晚餐，聽著兩場類似的爭執在房子的兩邊上演。單身就有這種好處。

　　在表象之下，其實愛麗絲氣的是她到現在還是沒懷孕，翠西則是氣菲利浦和雀兒喜上床──他可能已經上了，就算還沒，可能也會去，他鐵定有在想這件事；翠西氣自己讓菲利浦愚弄她，氣她自己不願面對現實，氣她自己已經四十多歲了。但此時此地不適合處理這些問題，所以她們只好把氣出在扭傷的肩膀和瘀青的指關節上。今晚納柏尾不可能上演大和諧的戲碼。

　　從另一方面來想，有新的食物上門了。照燒雞捲、通心粉沙拉、雞蛋沙拉，還有一大盤黑色和白色的餅乾。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吃得這麼好。溫蒂的兩個小兒子坐在我對面、廚房中島的凳子上，他們剛洗完澡，穿著緊身睡衣，那些衣服像超人的戲服一樣。他們的頭髮還沒乾，不過梳得整整齊齊，在燈光照射下閃閃發光，很像在拍兒童洗髮精或兒童用品的廣告。溫蒂一直要他們吃東西，但下午在遊樂場吃的那些垃圾點心還在他們小小的胃裡蠕動。我想到潘妮，心頭一陣刺痛，那是表現得很差勁、傷害了她感覺。如果我想得到除了「我很抱歉」以外的話，我會打電話給她。

　　雨水不斷拍打窗戶，好像要鑽進屋裡來，從監控器可以聽到愛麗絲對保羅吼叫：「這可能會變成永久性的傷害，只為了三振波納．葛洛納？」

　　「她如果把嬰兒吵醒，我會去踢她的大屁股。」溫蒂說。她在為老媽擺盤子。

　　「媽咪，妳剛剛說了一個不好的字。」萊恩說。「我沒有，親愛的。」

　　「你說『屁股』。」

　　「那個字有另一個意思：驢子。」

　　「所以那不是不好的字嘍？」

　　「如果小朋友說出來就是。」

　　「為什麼？」

　　「我不知道，」溫蒂有點火大了。「規定就是這樣子，萊恩，你就認命吧。」

　　「我們來這裡還不到一個禮拜，你就打了兩次架！」翠西對菲利浦大喊。「顯然這裡不適合你。」

　　我們無法得知每段對話的另外半段是什麼，因為以福克斯曼家典型的行為模式來說，保羅和菲利浦的反應一定是不太講話，遭受攻擊的時候，我們會退守到「咬緊牙關」的堡壘中。珍也很受不了我這點，她愈大聲吼，我愈安靜，有時甚至幾個小時都不講話。如果我喊回去，或許現在情況就不一樣了，或許回嘴是一種婚姻的外交手段，只是我一直沒學到。

　　最後終於有人甩上小房間的門，結果廚房的燈開始閃爍，最後熄滅。菲利浦踩著沉重的腳步進來這個昏暗的房間，打開冰箱，拿出冰袋，在我對面坐下。他把冰袋壓住腫起來的部位，表情有點痛苦。

　　「像你這種經常和別人打架的人，我以為會比較厲害。」溫蒂說。

　　「我想我可能弄破什麼了。」

　　「除了翠西的心以外嗎？」

　　菲利浦給了她一頓白眼。「妳老愛這樣挖苦人家不累嗎？」

　　樓上又有另一扇門開了又關，燈光就又亮了。從監控器傳來瑟琳娜開始尖叫的聲音。

　　「肥婊子！」溫蒂在那嘀咕。

　　「妳說了一個罵人的字！」萊恩叫起來，樂不可支。

　　「婊子是指母狗。」溫蒂說。

　　「母狗！」科爾開心地複述。

　　我第一次聽到我爸罵髒話，是有一次在花園裡幫他裝灑水器的定時器。他嘴巴上叼著一把螺絲起子，手裡拿著幾根螺絲釘，後來墊片掉下去，一路滾過車庫掉到集水井裡。「媽的。」他這麼說。那時我八歲，在旁邊笑到肋骨都痛了。

　　保羅默默地進來廚房，伸手去開冰箱，裡面唯一一包冰袋已經被菲利浦拿去了，所以他隨便拿了一塊冷凍肉片就塞入衣服按在肩膀上，他靠在冰箱門上，眼睛閉了一下。

　　坐在他和菲利浦之間，凸顯出我的毫髮無傷。

　　「我必須離開這裡。」保羅說完就往門口走。

　　「你現在的肩膀狀況不適合開車。」菲利浦同時站了起來，說：「我送你。」

　　「我還真好運啊。」保羅說，頭也不回地往前廳走去。

　　「混帳東西。」菲利浦說。

　　「混帳是驢子的意思。」萊恩說。

　　「混帳。」科爾說。「母狗。驢子。龜孫子。」

　　菲利浦嚴肅地思考了一下我們外甥的話。「很高興看到我們對下一代的影響，我們應該很認真地考慮去結紮。」

　　「我已經來不及了。」我說。

　　「對喔，我忘了。」他站起來，到處找車鑰匙。「那麼就這樣囉，祝大家有個愉快的夜晚。」

　　「等等！」我跟著他走到前廳，看到保羅已經走出門口了。「息瓦呢？」

　　我們望向在客廳壁爐前一字排開的五張空椅子。「你會應付得很好的，」保羅說。「只要點頭微笑就好。」

　　「你們不能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

　　菲利浦叼起一根菸，就著息瓦蠟燭把菸點燃，我覺得那樣有點褻瀆，但我猜老爸也不會介意。「現在外面雨下成那樣，我猜今晚根本不會有人來，乾脆你也一起來吧？」

　　「如果有人來呢？」

　　菲利浦從前廳桌子的抽屜裡拿出一張便條紙和一枝筆，就這麼寫起來：

　　　　息瓦因大雨取消，請明日再光臨。　管理團隊敬上

　　他把那張紙塞在前門的門環下。「問題解決啦。」他說。

　　四十

　　★晚上九點十五分

　　「黏手指酒吧」在一二〇號公路上最後那排商業區裡，離珍住的萬豪飯店只有一哩路左右。她無疑已經離開飯店，急忙回到金斯頓，韋德一定是邊開車邊大罵我們的復仇之舉。

　　黏手指最有名的是辣雞翅和辣妹服務生。那些性感美眉個個穿著緊身黑色Ｔ恤，Ｖ領還用剪刀剪成鋸齒狀。這個地方擠滿穿著短裙或熱褲、還有緊身無袖上衣的女人，她們的秀髮、胴體和揚起的唇看起來是這麼明豔動人。她們每個人都深深吸引我，她們每雙光滑的大腿、每個細緻的脖子也一樣。我此刻要處理人生的重大議題：死亡、離婚、當父親，但在這個酒吧裡，我只想到那檔子事──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是什麼讓情況變成這樣，但如果我沒這麼說，我就是在騙人。

　　我和我的兄弟們坐在一張高腳圓桌上，我在舔手指上的辣醬，看這樣能不能讓我的眼睛轉慢一點。那裡有個黑髮白種女子，嘴唇翹得像被蜜蜂螫過，教我不禁想像吸糖果那樣吸它；還有一個穿著短裙的金髮女子，大腿細緻完美，臉上帶著那種你的胸膛都感受得到的笑容；再來一個金髮碧眼的美眉，這個就是如假包換、笑瞇瞇的雙眼，你就是知道她在床上一定有趣又溫柔。我每個都想要，想慢慢地、溫柔地在雨中親吻她們，想拯救她們脫離壞男人的苦海，贏得她們的芳心，好好地過日子。我對她們來說可能太老了。可能。我不知道，我已經十幾年沒單身了，已經沒辦法分辨出一個人的年紀有多大，包括我自己。

　　我實在很想再談一次戀愛，我喜歡在戀愛中的感覺──深深的吻、衝動的性愛、激情的誓言、夜深人靜時的電話、只有兩個人才聽得懂的語言和笑話，還有和她朋友吃飯時她的手指像宣示主權般地放在你前臂上的模樣。

　　「今晚是男孩之夜，」菲利浦感激地說。「我們為何沒多幹點這種事？」

　　「因為我們很不喜歡彼此。」保羅說。

　　「胡扯，保羅。你對這個世界有太多怨恨，根本不知道你喜歡誰或不喜歡誰。我喜歡你，保羅，我愛你，你們兩個我都愛。我年紀跟你們差太多，小時候總是什麼地方也不能跟你們去，我一直希望我們能像其他兄弟一樣，花更多時間在一起鬼混。」

　　「那好，今天對你可說是大日子。」

　　「男孩們回到城裡來了。」【註】菲利浦這麼唱著。

　　【譯註】〈Ｔｈｅ　ｂｏｙｓ　ａｒｅ　ｂａｃｋ　ｉｎ　ｔｏｗｎ〉的歌詞。

　　一位女服務生送飲料過來。「嘿，菲力，」她說。「最近好嗎？」

　　「嘿，譚美，看起來不錯喔。」

　　她離開的時候我們都情不自禁地目送她，連上帝都會停下手邊的事，看著她的臀部穿越這個擁擠的房間。就是這種臀部，這種臀部會同時挑起你的慾望和悔意，幾乎同時還有懊惱，因為，看在上帝份上，它畢竟只是個屁股。

　　「城裡還有誰你沒上過？」保羅沒好氣地問。

　　「她很高興見到我並不代表我上過她。」

　　「所以這個沒有？」

　　菲利浦聳聳肩。「這不是什麼公平考試案例。每個人都和譚美．柏恩斯睡過。」

　　「我沒有。」我傷心地說。

　　「時間還早，只要裝得很迷人，小費多給點就對了。」

　　有人點了〈甜蜜的家鄉阿拉巴馬〉這首歌，菲利浦跟著哼唱起來，手還在桌上比劃，彷彿在彈間奏。從全國一百個城市裡的一百家酒吧找出一百部點唱機，鐵定每部都有這首歌，我不知道為何會這樣，但事實就是如此。每家酒吧肯定都有兩三個混蛋會唱得聲撕力竭，尤其是當他們唱到抨擊尼爾．楊的部分時，總會環顧四周，彷彿他們該為知道那幾段歌詞而得到獎勵似的；彷彿不是每個人都懂；彷彿不是每個人都有會在自己的創作中加上這麼一段的古典搖滾樂朋友；彷彿不是每個人都已經聽這首歌聽到快吐了。

　　最近，我不知道為何看到美女就一肚子氣。

　　站在吧檯邊的女孩們隨著音樂輕輕搖擺，像一般女孩跳舞時那樣噘著嘴，好像她們是我們永遠不了解的某種專家。我不能再看這些女孩了，這麼做沒有好處。你像這樣一直看著這些女孩，然後有一天你忽然在吧檯後的鏡子瞥到自己的模樣──如果你還沒太老，也已經在臨界線上了，你最不希望發生的事，就是自己是酒吧裡的老傢伙，那實在太沒面子。

　　「那不是霍利嗎？」我望著角落那張桌子說。霍利在那裡和一個年輕辣妹聊天，他看到我了，遲疑地揮揮手，幾分鐘後我再回頭去看他時，他和那女孩都不在了。我實在不能怪他，換成是我，在我最近睡過的女人的兄弟面前把妹，我也會渾身不自在。你需要衛星導航系統才能追蹤我們家的性生活。我很好奇，怎麼我們家每個人的愛情都有點扭曲，還是我們家的人比較特別，擅長把事情搞得一團亂？

　　保羅在桌上放了一張一塊錢紙鈔。「我想做個示範，」他說。「菲利浦，請到點唱機那裡點一首歌。」

　　「一塊錢可以唱兩條。」

　　「那就去吧。」

　　「有特別想唱的歌嗎？」

　　「等你給我驚喜。」

　　菲利浦從椅子上站起來，穿過擁擠的人群。「等著看吧。」保羅說。

　　「看什麼？」

　　「他從這裡走到那裡再走回來，至少會碰三個女人。」

　　點唱機那裡有個女孩，穿著黑色的小可愛，牛仔褲低到你不知道它怎麼撐起來。他彎身對她說了一些悄悄話，她抬頭對著他笑，後來她有點站不穩，可能是鞋子太高，也可能是喝了酒吧八點到十點免費提供的淡酒。我不知道什麼會讓女人重心不穩，但她抓住菲利浦的手，試著站穩腳步，就這麼簡單，不費吹灰之力，但從來沒有發生在我身上。他們聊天時，她的手指還是抓著他的手肘。俏皮話怎麼轉變成肢體上的接觸？

　　他要走回來的路上，又被兩個女孩攔下來，她們似乎認識他。他靠過去和她們一人一吻，他的手輕輕搭在她們半露的臀部上，正好在她們牛仔褲的褲腰上方。他很快地和她們交談完畢，在他離我們剩十呎遠的時候，又碰到另一個女孩，他優雅地把手放在她的腰上，引導她繞過他身邊，兩人還交換笑容。

　　「四個。」保羅說。

　　「四個什麼？」菲利浦說。

　　「沒什麼。」

　　菲利浦看起來有點不高興，但也只是聳聳肩。當全世界像吃到飽的自助餐，無限量供應你的性愛需求時，你就不會為了雞毛蒜皮的事斤斤計較。他大口喝下一杯啤酒。「保羅，你和愛麗絲想生小孩很不錯喔。」

　　保羅抬起頭來看他，又低頭看他的啤酒，杯裡的泡沫慢慢消失。「她快把我逼瘋了，為了圓她生小孩的夢，我們的儲蓄都燒光了。」

　　「我覺得很有意思，你說那是『她的』夢，不是『我們的』夢。」

　　「我覺得很有意思，你跟一個快要進入更年期的女人睡覺。不過我想那是你家的事。」菲利浦放下他的啤酒，看起來很受傷。「你是個混蛋，保羅。你對我來說是個混蛋，對賈德也是。我希望你可以當個好爸爸，不要像對你的兄弟這樣。」

　　「我是個差勁的哥哥？」保羅的聲音拉高了。「當你種大麻被逮的時候，你以為只有老爸出錢把你保出來嗎？我已經三年沒拿紅利，所以我們才出得起你的律師費。還有，賈德，別讓我也開始跟你算帳。」

　　「不需要，」我說。「我知道你的偉大犧牲，我永遠不會忘記你。」

　　「你剛剛跟我說什麼？」保羅站起來，椅子碰撞地面，發出很大的聲音。

　　我站起來和他面對面。「那是你自己的錯，保羅。是你硬拖著我去魯斯柯家，我一直跟你說不想去，但你硬要去證明你不好惹，當時我沒有要求你這麼做。現在我已經受夠了，我不想再為這件事受懲罰，代價實在太高。」

　　「我想我們今天到這裡就好。」菲利浦試著打圓場，但已經太遲了。

　　保羅把啤酒杯弄倒，他現在一肚子火，整臉通紅，拳頭緊握。我們周圍的人迅速閃開，大家都預料有一場架即將開打。「我的獎學金沒了，什麼都沒了，而你只管去上你的大學，頭也不回。」他咬牙切齒地把每個字說得清清楚楚，「而現在你告訴我，你付出的代價太大？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混蛋！」

　　「你本來可以去上大學，卻選擇留在家裡，酗了兩年酒，難道我應該和你一起這麼做？為了報恩葬送我自己的未來？」

　　「很好、很好，大家現在把話講開來，把每件事都攤開來講。」菲利浦。

　　酒吧保鑣突然過來站在保羅後面，用他一隻真的眼睛狠狠地瞪了我們一眼。他是個退休拳擊手，過去的得獎剪報全都裱框掛在吧檯後的牆上，誰也說不準這傢伙今天是否會下重手，但他人在這裡，臉上帶點歷經滄桑後的智慧──對他這種非常清楚暴力為何物的人而言，他給人的感覺非常獨特。他把一隻粗壯的手放在保羅肩上，「保羅，」他的聲音很沙啞，但出人意料的溫柔。「你如果不想坐下來，就出去談。」

　　保羅點頭，還盯著我不放，然後他拍拍那名保鑣的肚子。「好，洛德，反正我要走了。」

　　職業拳擊手洛德先看著菲利浦，接著是我。他如果真的出拳，不知道會對我們造成什麼大災難？之後他走回吧檯裡，保羅在桌上放了幾張鈔票。

　　「保羅，」我頗為後悔地說。「我一直對那件事感到難過。」

　　「你告訴我這個就好，」現在他的聲音很低，但怒氣已消。「我動了幾次刀？」

　　「什麼意思？」

　　「我不是說事發當時。我是指你搬出去以後，我動了幾次手術？」

　　我想了一下。「三次吧，我猜。如果把我結婚後那次皮膚移植什麼的也算進去，就是四次。」

　　保羅慢慢地搖頭。「八次。」

　　「什麼？」

　　「我開了八次刀，皮膚和神經移植、組織移植、打鋼釘。那你來醫院看我幾次？或是打電話回家問我的狀況怎樣？」

　　「我不知道，好幾次吧。」

　　他豎起兩根指頭。「兩次，你來看我兩次。就這樣。」

　　「事情不是那樣。」

　　「不是那樣，但事實就是如此。」他說完就掉頭往門口走。

　　「保羅，」我叫住他。「等一下。」

　　他轉過頭來，我很吃驚地看到眼淚從他臉頰上滾下。「去魯斯柯家很蠢。」他說。「相信我，我每天都會想──但願我能重回那裡，阻止我自己；如果那時沒去，現在的我又是過著什麼樣的日子？但愚蠢也好，聰明也罷，我都是為了你去的。你說我是個差勁的哥哥，但你可能也沒好到哪裡去。」

　　我跌坐回椅子，眼睜睜地看著他離開。我應該叫住他，不讓他走，因為我們終於把話講開了，但我們家本來就不善於溝通，能進展到這一步是用五杯黃湯加十年忍氣吞聲換來的，而且到今晚也不過就說了這些。我已經精疲力盡，他也是。

　　「你們兩個總算有重大突破。」菲利浦說。

　　「是嗎？那為什麼我會覺得這麼糟？」

　　菲利浦拍拍我的背，撥撥我的頭髮。「情緒成長本來就很傷，沒有再喝幾杯是沒辦法撫平的。」

　　他走入酒吧的人群中。我獨自一人留在桌子這裡，舔著杯底，消化剛剛接收到的新訊息。你以為掌握了全世界的時間，結果你父親就這麼過世了；你以為你的婚姻幸福美滿，結果你老婆和老闆上床；你認為你的兄弟是混帳東西，結果發現最可惡的其實是你自己。我真的好好上了一課。

　　※※※

　　★晚上十點三十分

　　菲利浦走回來，一雙手的指間共塞了八杯酒，這是他另一項沒什麼用的絕活。不知怎地，我們把這些酒一飲而盡，這一夜變得有點像萬花筒狀的半透明狀態，我失去了時間感，偶爾也失去重心，當我從廁所回到座位上時，發現菲利浦的前女友雀兒喜也在場。「看我碰到誰。」菲利浦說。雀兒喜穿著牛仔短裙和小可愛，當她往前傾親我的臉頰時，她那有點雀斑的乳溝一覽無遺。「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你們。」她說，以免我沒從菲利浦的話中聽出這次的碰面純屬偶然。雀兒喜的手指在菲利浦的手臂上跳舞，彷彿他是她在撥弄的樂器一般，我試著看他的眼睛，但他每次都把目光移開。我想告訴他不能在我眼前這麼做，但酒精已經開始讓我全身熱血澎湃，而且有人調大了音樂的音量，為了讓他聽清楚我說的話，我不得不把嘴湊到他耳邊，雀兒喜現在也這麼做。

　　我再到洗手間的時候，看到霍利在男廁和廚房間的偏僻角落，與一個瘦巴巴的女孩親熱。她是那種技術不太好、會親得你滿臉口水的人，他們分開的時候，她的舌頭還伸出來舔他的嘴唇，不過霍利似乎不在意。真有你的，霍利，我這麼想。我已經醉了，腦袋一片漿糊，也很想和陌生人好好親熱一番，來個鹹濕的舌吻，讓我的手指在她光滑、同樣被酒精溫暖的皮膚滑動，不過我什麼也沒做，倒是去撒了半小時的尿、看牆上的塗鴉，雀兒喜靠過來親我時飄散的洗髮精香味，我到現在還聞得到。

　　我回到座位時，雀兒喜和菲利浦已經不在了，點唱機又在播〈甜蜜的家鄉阿拉巴馬〉，我覺得我快吐了。廁所外面有人在排隊，所以我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到停車場，在一個垃圾箱後面狂吐，吐完後我覺得好一點，酒大概醒了一半。雨終於停了，其實也不能算完全停了，而是變成像一層薄霧落在我身上，讓我發燙的皮膚冷卻下來。我在想要怎麼回家。

　　四十一

　　★晚上十一點十五分

　　我想不起來我買單了沒，但也沒人從酒吧裡追出來，而且光是想到要再回去，我的胃酸就開始加速分泌，所以我就假設事情都已解決。我決定散一下步。一二〇號公路兩旁的霓虹燈在我面好像拉斯維加斯大道；張氏的店、乳酪工廠、高爾夫練習場、壽司皇宮、蘋果蜜蜂、四川花園，還有艾姆西戲院的數位大看板，這些招牌全都忽明忽滅地閃動，我眼睛閉上還能看到粉紅和紅色的光束。人行道上鋪滿碎玻璃，也是閃閃發光。

　　一群青少年鬧烘烘地在街上遊蕩漫步，有人手機響了，一串髒話滿天飛。廢棄停車場最黑暗搖搖晃晃的車子裡，有人忙著「吹喇叭」。現今管線已經埋在柏油路面下，週末大家也所以每隔幾個遠光燈，車速就會慢到變龜速，車子一輛接一輛開過顛簸路面，慢慢找個位子停下來──反正這裡也不需要開快卓。有些車子像飛彈一樣呼嘯而過，裡面塞滿跟我以前一模一樣的小孩，除了偶爾輪胎摩擦路面發出的空洞噪音外，還能聽到他們的笑聲。

　　在壽司皇宮前有個噴水池會噴出高高的水柱，每隔幾秒就換一次顏色：紅、黃、綠、紫，我停下來欣賞了一會兒。兩個小朋友坐在噴水池邊不害臊地熱吻，連我都不好意思地往旁邊看。

　　正當我繼續往前走的時候，一輛銀色的車經過，而後突然緊急煞車，跟在後面的車趕緊左轉以免撞上，並憤怒地大按喇叭。整個艾姆斯布魯克沒幾台瑪莎拉蒂，車子停到路肩，韋德從車裡出來，他還穿著之前穿的那套西裝，鼻梁上貼了一塊紗布，紗布下明顯有塊紫色瘀青。他走過來時眉頭皺了一下，接著腳步逐漸加快。

　　「你在幹嘛？」我說。

　　他冷不防地給我一拳，正中我的下巴和下唇，我根本沒來得及還手就倒地了，不過可能就算有防備也沒什麼用。這場打鬥原本會吸引一群行人圍觀，我們兩個你一拳、我一腳地扭打，後來兩個人一起掉進壽司噴水池，最後我打得他跪地求饒，一副很厭惡勝利的樣子踩著他，隨口吐一些血水到池子裡──不過我醉過頭也累過頭，不想跟他打架，所以我縮起身體、閉上眼睛，準備挨他接下來的拳頭，幾秒鐘後我睜開眼睛，看到韋德站在我面前，用手指梳頭髮。「那一拳是為我的車報仇。」他說。

　　我用一隻膝蓋撐起來，嚐到嘴唇上和著鹽與銅味的血。「很公平。」我用袖子擦擦嘴，站了起來。

　　「你喝醉了。」

　　「你是個混帳東西。我們要一直站在這裡說那些大家都知道的事嗎？」

　　他搖搖頭，滿臉笑意地對我說：「你的酒量還是那麼差。」

　　他把手伸進駕駛座那面破窗，在前座置物櫃裡翻了一下，拉出一條白色毛巾丟給我。我們靠在車上，我用毛巾壓住嘴唇，毛巾上都是血跡。

　　一群喧鬧亢奮的大學生經過，發出無止盡的吵鬧聲，他們好像是被大量生產出來，或從一個管子裡被擠出來的男孩子們穿著Ｔ恤和工作短褲，行為看起來鬼鬼祟祟的，女孩們都穿低腰牛仔褲和夾腳拖，她們的青春痘、胸部、刺青、口紅、腿、肩帶和香菸是性感的混合物。我覺得自己又老又累，只想變回他們那個樣子，希望自己年輕又愚蠢，充滿憤怒、我行我素和沒有節制的慾望。請問我可以重來一次嗎？我對天發誓，這次一定會做得很好。

　　「關於我的那些話你說得很對。」韋德說。

　　「什麼意思？」

　　他搖搖頭，看向他的肩膀。「我不是什麼正人君子，不完全是。」他拿出一根香菸點上。「我想我只是一直告訴自己我是，到某個時候我會長大，而後開始收斂。」他一邊把煙霧吐向細雨中，一邊按摩頸後。「我一直以為自己想停的時候就可以停下來。」

　　「你想怎樣，韋德？」

　　他盯著鼻子前還在燃燒的菸頭。「我不知道。沒什麼事，真的，我只是剛好開車經過看到你，便想到我一直沒有好好跟你道歉。」

　　「所以你出拳揍我？」

　　「嗯。我不是很清楚我要做什麼，一直到我真正做下去才知道。」

　　「了解。」

　　「我知道這樣不會改變什麼，但我只是覺得說出來比不說好。」他望著停車場。「你還想回來工作嗎？」

　　「去你的。」

　　「我只是覺得應該問一下。」他把菸丟進一個小水坑，對我點點頭。「我對一切都非常抱歉。你是我唯一真正的朋友，而我們已經不再是朋友實在很可惜。我活該，但還是很可惜。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真的希望你們能回到原點，衷心地希望。」

　　地球突然在我腳下傾斜一邊。「你到底在講什麼？」

　　韋德深吸一口氣，搖了搖頭。「我是在開自己的玩笑。我不會當任何一個孩子的繼父。」

　　「你和珍分手了？」

　　他聳聳肩，走下人行道，走到瑪莎拉蒂車的駕駛座那邊。「我認為這樣對大家最好。」

　　我不敢置信地瞪著他，一股怒火熊熊燃起。「這樣對你最好。」

　　「我知道看起來是這樣。」

　　「就是那樣。只要她和我的婚姻關係還在，只要你不需負責任，你什麼好處都要佔。」

　　「不是那樣，賈德，我真的很愛她。」

　　「現在你不愛了。」

　　「只有愛是不夠的。」

　　「她為你拋棄了婚姻。」

　　他的視線越過刮傷、凹陷的車頂看過來，給我一個難過又心碎的笑容。「我是個職業混蛋，賈德，所以他們才付我那麼多錢。」他按下鑰匙圈上的一個按鈕，把車門打開。

　　如果現在有一輛大型拖車在濕滑的路面上突然失控，整台壓在他車上，把他的屍體緊緊地夾在他的瑪莎拉蒂皮椅和車子間拉也拉不開，那就太完美了。他們必須把他和車子一起埋進土裡，這樣公平正義獲得伸張時還會帶點詩意。但這是真實人生，在真實人生中，韋德上了我老婆，把我的人生弄得一團亂，讓我的嘴巴流血，最後給我一個懊悔傷感的笑容，開著他的義大利跑車揚長而去。他的車輪在濕滑的柏油路面上快速轉了一下，隨後就開進車流中，最後變成一組紅色的車燈，消失在地平線那端。

　　這個時候，我已經完全清醒。

　　我坐在停車場的擋土牆上，思緒沸騰。珍現在是長大成人後第一次自己一個人，孤獨、懷孕、脆弱、懊悔、非常害怕。我不知道我打算怎麼做，或許我知道，非常清楚我要做什麼。但無論如何，我很喜歡我的機會。

　　※※※

　　★晚上十一點四十五分

　　我的計程車司機是拉法洛先生，他曾是我的高中英文和駕駛課老師，直到他迷戀上他的學生莉莉．泰德斯柯。他們每週二會一起開駕訓車出門，莉莉的手牢牢地放在十點和兩點鐘方向，開車到郡立公園後面，他們就在那裡討論她畢業後要私奔的計畫，她還會蹲在他的大腿間，在教練那一邊的煞車上穩住身體證明她的愛。他們一定是在某個地方被發現，因為有一天拉法洛太太現身在學校外面，打算用她藏在紅色天鵝絨家居袍口袋裡的牛排刀殺他。後來他們沒有對簿公堂，但學校董事會無異議通過解聘他。現在他離婚了，輪班開墓地的車，很可能沒再見過他的兩個小孩。他在遮陽板上貼了幾張他們的照片，但都已經彎曲模糊，他們現在應該已經比照片裡的樣子還大了。人生很巨大，但隨時可能急速轉彎。

　　「你是福克斯曼，對吧？」他說。

　　「是。」

　　「我教過你開車嗎？」

　　「是的。我也上過你的高一英文。」

　　「真的？」

　　「《羅密歐與茱麗葉》、《織工馬南》、《麥田捕手》。」

　　「很好。」

　　「你要每個人背一則用中世紀英文寫的《坎特伯里故事集》。」

　　他笑了。「我那時候有點討人厭，對吧？我們的記憶真有趣。」他搖下車窗點一根菸。「你介意嗎？」

　　從髒髒的車窗看出去，一二〇號公路上的燈光變成一條條色帶，收音機裡正在播吉他之神艾瑞克．萊普頓的〈今晚真美〉，我們兩個人都靜下來聽。我必須相信，這首歌讓拉法洛跟我一樣覺得傷感又失落。他在我家前面停下來的時候，那首歌也正好唱完。

　　「你是那個球員嗎？」

　　「不是，那是我哥哥保羅。」

　　他點頭，我拿給他二十塊。「那個男孩有天分，很遺憾發生那些事。」

　　「謝謝你。」

　　「世事難料，」他若有所感地說。「沒有人是安全的。」

　　「確實如此。」我多給了一點小費，但我想，多那七塊錢對他的生活不會造成多大的改變。

　　※※※

　　★晚上十一點五十五分

　　回到地下室，我把波納噴在鏡子上的泡沫洗掉一些，好看一下我自己現在的模樣。我的下唇裂開腫起來，眼神渙散，臉頰蒼白而浮腫，看起來好像自殺後七天才從河裡撈起來的一具屍體。接下來檢查腹部──我脫下襯衫，襯衫上滿是血跡和嘔吐物，代表我過了史上最瘋狂的一夜──回到我的肚子，可以看到整體的效果並不符合我心裡耿耿於懷的模樣，雖然還不到啤酒肚的程度，但已經可以看得到哪裡無可避免地將開始擴張。我沒有可以誇耀的胸肌，如果不是那兩粒無毛的乳頭像轉印貼紙印在胸部上，恐怕還找不到我的胸部；我的肩膀很寬，會製造出身材很好的假象，但我也極度缺乏這部分。整體的感覺是瘦削但不結實，而且愈來愈鬆垮。女士們，這就是所有的我，要就來吧。

　　我躺在地板上想做幾個仰臥起坐，結果馬上進入夢鄉。

星期一　　四十二

　　★早上六點十分

　　我一絲不掛地坐在椅子上服喪，便宜的塑膠椅面刺進我的屁股。我認識的每個人都來了，一群人到處閒晃，專心和別人交談，但任何時刻都會有人突然注意到我。我沒辦法離開，也不能躲起來，完全沒有遮蔽。我轉頭過去找菲利浦，但坐在我旁邊的不是菲利浦，而是史登舅舅。他在那裡哂著嘴，屁沒停過地一個接著一個放。我向他借運動夾克來穿，他張開他那無牙的嘴在笑，說他可以看見我的睪丸。在跟我們®躬致意的無臉訪客中，我看到了潘妮，她在後排，用奇怪的眼光看著我，讓我覺得既難過又尷尬。

　　然後珍來了，看起來好像已經懷孕九個月，臉圓滾滾的，整個人容光煥發。我不能讓她看到我這個樣子。大家熱情地歡迎她，談她的肚子，還帶點敬畏之意地摸它。她穿越房間的後方，然後，就在她前面，我看到他了。他坐在後排，抱著一個嬰兒搖來搖去，看起來像在我還很小的時候他就做過這件事了。他的懷抱又寬又大，有粗壯的前臂和厚實的胸膛，我們四目交會，他對我眨眨眼便起身離開。等一下！爸！但他沒聽見，一直朝門口走去，嬰兒靠在他肩上，在咬他的上衣縫線，我跳起來想追過去，忘了自己全身光溜溜的，我正要跨步走路才想起自己只剩一條腿，而且沒有裝義肢，我重重地跌坐下來，身體撞上橡木地板時發出巨大的聲響，每個人都轉頭過來看我，嘴巴張得大大的。透過人群，我看到老爸的頭慢慢沿著樓梯向下移動，然後就消失了。

　　我在一片混亂中驚醒，但嘴裡還在叫他等我。

　　四十三

　　★早上六點四十分

　　我爬上屋頂，發現翠西已經在那裡，正在抽溫蒂的菸。她轉過來，有點驚訝，給了我一個虛弱的笑容。「我佔了你的位子嗎？」

　　「沒關係，」我說，爬過去坐在她旁邊。「總是可以再挪出位子容納一個人。」

　　她把那包菸遞給我，我拿了一支，借她香菸的火點燃。我們在那坐了一會兒，凝視著各家的屋頂。

　　「你嘴巴怎麼了？」她說。

　　「有人跟我道歉。」

　　她笑了出來。「痛嗎？」

　　「笑的時候才會。」

　　「我好像沒真正看過你笑。」

　　「妳不是在我狀況最好的時候認識我。」

　　「我知道。」她轉過頭來看我。「菲利浦和那女孩──雀兒喜上床，對嗎？」她的聲音裡沒有憤怒，只有悲傷的放棄。

　　「我不知道。」

　　「但如果要你猜呢？」

　　「他是我弟啊，翠西。」

　　「我了解了。」她慢慢地、有點不確定地抽著菸，抽得很不自然。「我在這裡孤單一人，賈德，我需要一個朋友，需要有個人告訴我，我是不是瘋了？答案只有你、我和太陽會知道。」她靠過來，抽走我嘴裡的菸，把它和她的菸一起立著，看著一縷縷的煙升起然後混合在一起，最後她把兩根菸一起捻熄，她很危險地接近掉淚邊緣。「我們兩個都不會抽菸。」她說。

　　「不會。」

　　我盯著她看了許久。她年紀比我大，但她好像是個受驚嚇的小孩，有種很古老、揮之不去的痛苦，從來沒有被撫慰過。「就妳、我和太陽知道。」我說。

　　「是的。」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有和她上床，但我猜有，就算沒有，他也會去做。對象如果不是她，也會是像她這樣的人，全世界的雀兒喜都被他吸引。」

　　眼淚靜靜地從她臉頰滑落，她雙手抱住膝蓋。「謝謝你。」

　　「我很難過，」我說。「我知道那有多痛。」

　　她擦乾淚水，慢慢吐出一口氣。「都是我的錯，真的。不論他對我撒了什麼謊，都比不上我對自己撒的謊大。」

　　「妳應該找一個比他更好的男人。我很愛他，但我說的是真心話。」

　　「你知道最悲哀的是什麼嗎？」

　　「是什麼？」

　　她笑了笑，面向天空。「他真的愛我。在他內心裡，他想變成我需要的那種男人，但他就是做不來。」

　　「那妳打算怎麼辦？」

　　她想了一下，聳聳肩。「我會等到服喪期結束，那樣似乎才對，然後我會收拾起我破碎、所剩不多的尊嚴說再見。」

　　「他會崩潰的，妳知道吧？」

　　「我會把保時捷留給他。」

　　「哇，」我說。「分手禮物。」

　　「他也是出自好意。我已經四十四歲了，沒時間生氣。」

　　「妳可能是我認識的人裡面最好的一個。」

　　她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膝蓋。「我只是說的一口好球賽而已。」

　　「我的人生一團糟時怎麼沒認識妳？」

　　「你隨時可以找得到我。」她翻了翻口袋，找到一張浮雕印刷的名片，上面寫著她的姓名，接著是一大串縮寫，底下寫著取得合格證照的心理醫師，再底下寫著「生涯教練」，正下方用大寫字母寫著：擬定計畫。

　　「擬定計畫。」我說。

　　「你有嗎？」

　　「不管計畫的相反詞是什麼，那就是我要的。」

　　「我能不能給你一個不請自來的建議？」

　　「當然。」

　　翠西轉過來面對我。「你一畢業就結婚，表示你很害怕孤單，你現在做的任何事都是出自於這種恐懼。你不要擔心能不能再找到愛情這件事，時候到了它就會出現，要習慣獨處，那能給你力量。」

　　「給我力量做什麼？」

　　「當你想當的父親、做你想做的男人，接著你就會準備好擬定一個計畫。」

　　我點頭。我想像著珍在她空虛的床上發抖，懊悔莫及的樣子。她很孤單，我很寂寞。我從來沒有像現在感覺這麼接近她。

　　「不是每個人都適合孤單。」我說。

　　※※※

　　★早上六點五十五分

　　翠西進去屋裡了，我還坐在屋頂上，看著整座城慢慢甦醒。後來我看到一個女孩走出卡倫家。她穿著一件黑色小洋裝和高跟鞋，頭髮一團亂，昨晚沒卸的妝在臉上糊成一團。那是昨夜在酒吧跟霍利親熱的女孩，她瞥了一眼緩緩升起的太陽，向四周看來看去，有點搞不清楚方向，但死巷的好處就是只有一個方向，她匆匆地往大街上走去。時間還早，絕對來得及趕去上班，但她倒像趕著離開什麼，而不是朝哪裡去。

　　我已經好幾年沒去卡倫家，所有事情都在我們家進行。他們家的前廳有碧麗珠家具清潔亮光劑和檀香的味道，橡木地板在我腳下嘎嘎作響，樓梯間的牆面上掛著日落和森林照片的相框，這些都是琳達旅行時拍的。

　　我在地下室找到霍利，他全身赤裸地躺在地上。他的病發作了，全身痛苦地抽搐，他口吐白沫，像肥泡沫一樣沿著他的下巴滴下來，黑暗的臥室裡混合著性交和汗水的噁心味道。他的頭急促地敲打橡木地板，形成短促刺耳的節奏，我從床上抓了一個濕枕頭墊在他頭下面，又丟了一條毯子在他身上，並用手壓住他的胸部和肩膀，讓他知道我在這裡。他在我下方像隻垂死的動物般抖動，剛才那段節奏漸漸慢下來，肌肉也逐漸放鬆，最後身體就不再抖動。我擦掉他臉上的淚水和汗水，一會兒之後，我在微光中看到他的眼睛睜開了。

　　「你在嗎？」我說。

　　「嗯。」他咕噥一聲，聲音因為口水而顯得濁重。他的視線快速緊張地掃過房間。

　　「她走了。」我說。

　　他閉上眼睛。「她跟朋友有得聊了。」

　　「我們應該叫你的醫師來。」我說。

　　霍利搖搖頭。「我等一下就沒事了。性愛會誘發這個毛病，因為心跳加速、腦內啡和腎上腺素之類的加速分泌。」

　　「難道沒有藥可以治療嗎？」

　　「別對藥物這種東西寄予厚望。」

　　「那麼，我希望她值得你這樣。」

　　他抬起頭來看我，他的眼白有點粉紅色。「我希望我記得起來。」

　　再過幾分鐘後，他翻過身半跪起來。他沒抓我伸出的手，而是自己站起來，毯子從他身上掉下來。

　　「嗯，你屁股上有幾道看起來還不錯的指甲抓痕。」我說。「總是個好跡象。」

　　他虛弱地笑著，彎下腰來把那條毯子圍在腰上。霍利有那種你夢想中的腹肌，那種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在皮膚下伸縮自如的肌肉。看著他的時候，你會不由得想起他以前的樣子，還有他現在本來應該是什麼樣子。想當初我們是如此躊躍滿志，自以為全世界都在掌控之中，如果我們曾經停下來思考可能會被無數種方式打倒，那大概一輩子都不會離開房間。

　　「什麼都別跟溫蒂說，好嗎？」

　　「當然。」不過我不清楚他不想讓溫蒂知道哪個部分，但總而言之，我也不想和她談這方面的事。

　　「多謝了。」他轉轉脖子、伸展四肢，深吸了一口氣。「我還可以聞得到她在我身上的味道。」

　　不知道為什麼，我認為他不是在說剛剛離開的那個女孩。

　　※※※

　　★早上七點四十分

　　我從浴室出來，看到愛麗絲坐在我的床邊。她穿著寬鬆的運動長褲和Ｔ恤，表情哀悽，好像被遺棄的寵物狗。

　　「愛麗絲……」我說。

　　「我知道。」

　　水從我的腿滴到腳跟，在我後面留下一道濕腳印的水痕。

　　她眉頭皺起來，眼睛望向別處。「我只是想為……前幾天發生的事道歉。」

　　「沒關係啦。」才怪！但禮貌上你只能這樣說，不是嗎？

　　「我有點瘋了，我很抱歉。」她給我一個沒有說服力、空洞的笑容。「都是我服用的那些荷爾蒙作祟。」

　　「好。」

　　「我們兩個之間不要變得奇怪。」

　　「好。」

　　「除了好以外你可不可以說點別的？」

　　「可以。」

　　「拜託，賈德，幫幫我。」

　　「趕快走吧，愛麗絲。」

　　「拜託，賈德，你連看也不看我一眼。」

　　「妳能怪我嗎？」

　　「不能，我想不能。」愛麗絲低頭看著她緊緊握住的手，好像她跪著在禱告，然後又抬頭看我。「其實主要的原因是，你不小心就有個孩子；溫蒂可以隨心所欲地生小孩，但似乎也沒有特別疼他們，而我已經努力了這麼久卻沒有，實在很不公平。」

　　她坐在床邊，很美麗、傷心且很悲壯地放棄一切。我還記得保羅昨天肩膀受傷的時候，她馬上跑過去幫他的那一幕，我突然有股想好好臭罵她的衝動。

　　「妳的婚姻很美滿。」我說。

　　「什麼？」

　　「妳和保羅啊，你們彼此相愛，不是嗎？」

　　她的臉變紅，眼睛張大，好像快哭了。「是的，我們彼此相愛。」

　　「那比有個孩子還困難得多，幾乎是不可能的事，真的，而妳卻讓它陷入危機。」

　　愛麗絲想了一下，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我知道你沒錯。」

　　「我的意思是，任何一個混帳東西都能生小孩，對吧？」

　　「我沒辦法。」

　　我不曉得怎麼接下去，下一瞬她眼淚就飆出來了。以前那個快樂、很能自我調適的女人跑哪兒去了？這幾天和我講話的人，每個好像都說沒幾個字就淚眼婆娑。

　　「愛麗絲……」我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她抽抽鼻子。「你說得對，我很抱歉。」她用手腕擦擦眼淚，搖了搖頭。「我了解我把你逼到一個可怕的位置，我只是要知道我們之間沒問題。」

　　到這個時候，我只希望她趕快離開。「現在還有問題，但以後就不會了。」

　　「你說的喔？」

　　「沒錯。」

　　「謝謝你。」她哭著站起來，給我一個擁抱，我接受了，但我的手緊緊放在腰間，緊緊地抓住浴巾。

　　「好，我最好讓你去穿衣服了。」

　　「那再好不過了。」

　　「謝謝你的了解，賈德。」她這麼說。她一定是在開玩笑，因為，親愛的愛麗絲，我很想到世界的盡頭，只為找出一個我能了解的東西，不論那是死或活。

　　四十三

　　★早上六點四十分

　　我爬上屋頂，發現翠西已經在那裡，正在抽溫蒂的菸。她轉過來，有點驚訝，給了我一個虛弱的笑容。「我佔了你的位子嗎？」

　　「沒關係，」我說，爬過去坐在她旁邊。「總是可以再挪出位子容納一個人。」

　　她把那包菸遞給我，我拿了一支，借她香菸的火點燃。我們在那坐了一會兒，凝視著各家的屋頂。

　　「你嘴巴怎麼了？」她說。

　　「有人跟我道歉。」

　　她笑了出來。「痛嗎？」

　　「笑的時候才會。」

　　「我好像沒真正看過你笑。」

　　「妳不是在我狀況最好的時候認識我。」

　　「我知道。」她轉過頭來看我。「菲利浦和那女孩──雀兒喜上床，對嗎？」她的聲音裡沒有憤怒，只有悲傷的放棄。

　　「我不知道。」

　　「但如果要你猜呢？」

　　「他是我弟啊，翠西。」

　　「我了解了。」她慢慢地、有點不確定地抽著菸，抽得很不自然。「我在這裡孤單一人，賈德，我需要一個朋友，需要有個人告訴我，我是不是瘋了？答案只有你、我和太陽會知道。」她靠過來，抽走我嘴裡的菸，把它和她的菸一起立著，看著一縷縷的煙升起然後混合在一起，最後她把兩根菸一起捻熄，她很危險地接近掉淚邊緣。「我們兩個都不會抽菸。」她說。

　　「不會。」

　　我盯著她看了許久。她年紀比我大，但她好像是個受驚嚇的小孩，有種很古老、揮之不去的痛苦，從來沒有被撫慰過。「就妳、我和太陽知道。」我說。

　　「是的。」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有和她上床，但我猜有，就算沒有，他也會去做。對象如果不是她，也會是像她這樣的人，全世界的雀兒喜都被他吸引。」

　　眼淚靜靜地從她臉頰滑落，她雙手抱住膝蓋。「謝謝你。」

　　「我很難過，」我說。「我知道那有多痛。」

　　她擦乾淚水，慢慢吐出一口氣。「都是我的錯，真的。不論他對我撒了什麼謊，都比不上我對自己撒的謊大。」

　　「妳應該找一個比他更好的男人。我很愛他，但我說的是真心話。」

　　「你知道最悲哀的是什麼嗎？」

　　「是什麼？」

　　她笑了笑，面向天空。「他真的愛我。在他內心裡，他想變成我需要的那種男人，但他就是做不來。」

　　「那妳打算怎麼辦？」

　　她想了一下，聳聳肩。「我會等到服喪期結束，那樣似乎才對，然後我會收拾起我破碎、所剩不多的尊嚴說再見。」

　　「他會崩潰的，妳知道吧？」

　　「我會把保時捷留給他。」

　　「哇，」我說。「分手禮物。」

　　「他也是出自好意。我已經四十四歲了，沒時間生氣。」

　　「妳可能是我認識的人裡面最好的一個。」

　　她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膝蓋。「我只是說的一口好球賽而已。」

　　「我的人生一團糟時怎麼沒認識妳？」

　　「你隨時可以找得到我。」她翻了翻口袋，找到一張浮雕印刷的名片，上面寫著她的姓名，接著是一大串縮寫，底下寫著取得合格證照的心理醫師，再底下寫著「生涯教練」，正下方用大寫字母寫著：擬定計畫。

　　「擬定計畫。」我說。

　　「你有嗎？」

　　「不管計畫的相反詞是什麼，那就是我要的。」

　　「我能不能給你一個不請自來的建議？」

　　「當然。」

　　翠西轉過來面對我。「你一畢業就結婚，表示你很害怕孤單，你現在做的任何事都是出自於這種恐懼。你不要擔心能不能再找到愛情這件事，時候到了它就會出現，要習慣獨處，那能給你力量。」

　　「給我力量做什麼？」

　　「當你想當的父親、做你想做的男人，接著你就會準備好擬定一個計畫。」

　　我點頭。我想像著珍在她空虛的床上發抖，懊悔莫及的樣子。她很孤單，我很寂寞。我從來沒有像現在感覺這麼接近她。

　　「不是每個人都適合孤單。」我說。

　　※※※

　　★早上六點五十五分

　　翠西進去屋裡了，我還坐在屋頂上，看著整座城慢慢甦醒。後來我看到一個女孩走出卡倫家。她穿著一件黑色小洋裝和高跟鞋，頭髮一團亂，昨晚沒卸的妝在臉上糊成一團。那是昨夜在酒吧跟霍利親熱的女孩，她瞥了一眼緩緩升起的太陽，向四周看來看去，有點搞不清楚方向，但死巷的好處就是只有一個方向，她匆匆地往大街上走去。時間還早，絕對來得及趕去上班，但她倒像趕著離開什麼，而不是朝哪裡去。

　　我已經好幾年沒去卡倫家，所有事情都在我們家進行。他們家的前廳有碧麗珠家具清潔亮光劑和檀香的味道，橡木地板在我腳下嘎嘎作響，樓梯間的牆面上掛著日落和森林照片的相框，這些都是琳達旅行時拍的。

　　我在地下室找到霍利，他全身赤裸地躺在地上。他的病發作了，全身痛苦地抽搐，他口吐白沫，像肥泡沫一樣沿著他的下巴滴下來，黑暗的臥室裡混合著性交和汗水的噁心味道。他的頭急促地敲打橡木地板，形成短促刺耳的節奏，我從床上抓了一個濕枕頭墊在他頭下面，又丟了一條毯子在他身上，並用手壓住他的胸部和肩膀，讓他知道我在這裡。他在我下方像隻垂死的動物般抖動，剛才那段節奏漸漸慢下來，肌肉也逐漸放鬆，最後身體就不再抖動。我擦掉他臉上的淚水和汗水，一會兒之後，我在微光中看到他的眼睛睜開了。

　　「你在嗎？」我說。

　　「嗯。」他咕噥一聲，聲音因為口水而顯得濁重。他的視線快速緊張地掃過房間。

　　「她走了。」我說。

　　他閉上眼睛。「她跟朋友有得聊了。」

　　「我們應該叫你的醫師來。」我說。

　　霍利搖搖頭。「我等一下就沒事了。性愛會誘發這個毛病，因為心跳加速、腦內啡和腎上腺素之類的加速分泌。」

　　「難道沒有藥可以治療嗎？」

　　「別對藥物這種東西寄予厚望。」

　　「那麼，我希望她值得你這樣。」

　　他抬起頭來看我，他的眼白有點粉紅色。「我希望我記得起來。」

　　再過幾分鐘後，他翻過身半跪起來。他沒抓我伸出的手，而是自己站起來，毯子從他身上掉下來。

　　「嗯，你屁股上有幾道看起來還不錯的指甲抓痕。」我說。「總是個好跡象。」

　　他虛弱地笑著，彎下腰來把那條毯子圍在腰上。霍利有那種你夢想中的腹肌，那種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在皮膚下伸縮自如的肌肉。看著他的時候，你會不由得想起他以前的樣子，還有他現在本來應該是什麼樣子。想當初我們是如此躊躍滿志，自以為全世界都在掌控之中，如果我們曾經停下來思考可能會被無數種方式打倒，那大概一輩子都不會離開房間。

　　「什麼都別跟溫蒂說，好嗎？」

　　「當然。」不過我不清楚他不想讓溫蒂知道哪個部分，但總而言之，我也不想和她談這方面的事。

　　「多謝了。」他轉轉脖子、伸展四肢，深吸了一口氣。「我還可以聞得到她在我身上的味道。」

　　不知道為什麼，我認為他不是在說剛剛離開的那個女孩。

　　※※※

　　★早上七點四十分

　　我從浴室出來，看到愛麗絲坐在我的床邊。她穿著寬鬆的運動長褲和Ｔ恤，表情哀悽，好像被遺棄的寵物狗。

　　「愛麗絲……」我說。

　　「我知道。」

　　水從我的腿滴到腳跟，在我後面留下一道濕腳印的水痕。

　　她眉頭皺起來，眼睛望向別處。「我只是想為……前幾天發生的事道歉。」

　　「沒關係啦。」才怪！但禮貌上你只能這樣說，不是嗎？

　　「我有點瘋了，我很抱歉。」她給我一個沒有說服力、空洞的笑容。「都是我服用的那些荷爾蒙作祟。」

　　「好。」

　　「我們兩個之間不要變得奇怪。」

　　「好。」

　　「除了好以外你可不可以說點別的？」

　　「可以。」

　　「拜託，賈德，幫幫我。」

　　「趕快走吧，愛麗絲。」

　　「拜託，賈德，你連看也不看我一眼。」

　　「妳能怪我嗎？」

　　「不能，我想不能。」愛麗絲低頭看著她緊緊握住的手，好像她跪著在禱告，然後又抬頭看我。「其實主要的原因是，你不小心就有個孩子；溫蒂可以隨心所欲地生小孩，但似乎也沒有特別疼他們，而我已經努力了這麼久卻沒有，實在很不公平。」

　　她坐在床邊，很美麗、傷心且很悲壯地放棄一切。我還記得保羅昨天肩膀受傷的時候，她馬上跑過去幫他的那一幕，我突然有股想好好臭罵她的衝動。

　　「妳的婚姻很美滿。」我說。

　　「什麼？」

　　「妳和保羅啊，你們彼此相愛，不是嗎？」

　　她的臉變紅，眼睛張大，好像快哭了。「是的，我們彼此相愛。」

　　「那比有個孩子還困難得多，幾乎是不可能的事，真的，而妳卻讓它陷入危機。」

　　愛麗絲想了一下，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我知道你沒錯。」

　　「我的意思是，任何一個混帳東西都能生小孩，對吧？」

　　「我沒辦法。」

　　我不曉得怎麼接下去，下一瞬她眼淚就飆出來了。以前那個快樂、很能自我調適的女人跑哪兒去了？這幾天和我講話的人，每個好像都說沒幾個字就淚眼婆娑。

　　「愛麗絲……」我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她抽抽鼻子。「你說得對，我很抱歉。」她用手腕擦擦眼淚，搖了搖頭。「我了解我把你逼到一個可怕的位置，我只是要知道我們之間沒問題。」

　　到這個時候，我只希望她趕快離開。「現在還有問題，但以後就不會了。」

　　「你說的喔？」

　　「沒錯。」

　　「謝謝你。」她哭著站起來，給我一個擁抱，我接受了，但我的手緊緊放在腰間，緊緊地抓住浴巾。

　　「好，我最好讓你去穿衣服了。」

　　「那再好不過了。」

　　「謝謝你的了解，賈德。」她這麼說。她一定是在開玩笑，因為，親愛的愛麗絲，我很想到世界的盡頭，只為找出一個我能了解的東西，不論那是死或活。

　　四十四

　　★早上十點十五分

　　你大概沒看過比我們更慘的服喪者。保羅的手臂用吊腕帶吊著；菲利浦的手背青一塊紫一塊，看起來很像一個膨脹的手套，腫到連指關節都不見了，而我的嘴唇腫起來還裂開。想像我們在坐息瓦的第六天，蜷曲在客廳裡的矮椅子上，因為吃了老媽施捨的止痛藥而一副宿醉未醒、意識不清的模樣。明明是大白天，天氣也好到不行，我們卻都昏昏欲睡。溫蒂已經累垮了，因為從到這裡以來，瑟琳娜沒有一個晚上能安穩地一覺到天亮；老媽看起來也是疲憊且心事重重，她昨天和琳達吵架後，就一直沒看到琳達出現。

　　根據波納留在鋼琴上的小手冊，今天是最後一個完整的息瓦日，明早他會過來帶領我們進行一場小型的結束儀式，吹熄蠟燭，然後我們就各奔東西，各自回到原來災難般的日子。就我來說，我甚至不知道那代表什麼。我租的那間地下室，就像一場我看過就忘的爛電影。

　　我們的眼神根本不交會，我們已經受夠彼此了。我們都受了傷，憤怒、害怕又難過，就像有些夫妻，有些家庭相處過久就會變成彼此的有毒物質。

　　老媽在客廳裡帶領三個每週一次的產後治療團體，年輕的媽媽們來這裡分享小孩子拉肚子的治療方式，還有訓練孩子上廁所的經驗，順便吐吐苦水，談她們睡眠不足的經驗，抱怨老公多沒用，還有那些贅肉就此定居在她們的臀部。我們小的時候，都稱這些女人為傷心媽咪，對她們抱以敬畏和同情之心，還會從樓梯扶手偷看真正的大人哭泣，有些女士真的會嚎啕大哭，這時我們就會趕快跑回房間，把頭埋在枕頭上歇斯底里地狂笑。現在透過電話或電子郵件，不少人會安排在同一個時間一起過來致意，我注意到這種情況還挺常見的，大家會組成致哀聯盟一起過去，免得要冒和喪家一對一大眼瞪小眼的風險。有些傷心媽咪會用小背包把嬰兒包在胸前，在座位上不自覺就會搖起嬰兒，哄他們睡覺。

　　「別搖他們。」老媽很堅持。「妳現在搖他們，以後得再搖四年。妳剝奪他們自己入睡的本能。」這就是她們付老媽很多錢的原因。

　　「妳以前搖我們嗎？」溫蒂說。

　　「只有妳，」老媽說。「後來我學乖了，其他人就學著自己睡。」

　　「我現在想要練習一下。」菲利浦說完就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我想到翠西，於是把他的頭甩開，但力量可能比我預料的還大，所以菲利浦差點掉下去。

　　「幹嘛啦？」他咕噥著。

　　「抱歉。」

　　在場共有七位母親，其中三位把他們的小孩留在家裡請人照顧，這樣她們就可以好好休息一天，吃頓早午餐、過來致意、去美容院修修指甲，再去購物中心很快逛一下。「這樣很好，」老媽說。「任何照顧自己的藉口都是好藉口。」

　　一場臨時的治療課程突然開始，保羅、菲利浦和我聽得一愣一愣的。這些女性娓娓道出她們所受的不公平待遇，為了延續我輩族群而做的犧牲，老媽鼓勵她們，提供建議、智慧還有解決方法，其實深究起來，這就是她們付錢給老媽的目的。老媽的至理名言有：

　　※※※

　　「小孩子渴望紀律。」

　　「別讓孩子不知道生氣是什麼。妳明明在生氣卻告訴孩子『媽咪很傷心』，這種理論是新時代的鬼話。如果他惹毛妳了，要讓他知道。」

　　「無論如何，趕快再開始享受性高潮，恢復妳的女人味。」

　　「可以很愛他們，但要得到他們的尊重。」

　　※※※

　　這些傷心媽咪分享故事，臉上泛著飽受折磨的笑。當她們在討論婚姻時，看起來很疲倦，也感覺像被人騙了。其中一位骨瘦如柴、有雙寵物狗般哀傷眼睛的媽媽說：「有了小孩以後，什麼都變了。」

　　「沒有小孩，一切也會變。」我說。所有媽媽都帶點敬意看著我，好像我剛剛說了什麼複雜又意義深遠的話。老媽邊微笑邊點頭，似乎頗以她這個情感受創的兒子為榮。

　　一位金髮但髮根顏色較深、穿著印花裙的媽咪，很自然地解開上衣鈕釦，掏出一個下垂的大乳房開始餵奶。她充滿挑釁意味的眼神像聲納一樣橫掃整個房間，有意見的人都不敢有意見了。我一直無法完全了解在哺乳的憤怒母親有哪些日常工作。

　　「那曾經也是酥胸啊。」菲利浦自言自語。

　　溫蒂從他的後腦勺敲下去，但也不像真的在怪他。

　　※※※

　　★早上十一點三十分

　　不管這些傷心媽咪有多少苦水要吐，就是不會逗留太久。她們還有行程要趕，要協調午睡和餵奶時間，要去美容美甲，還要去採購日常用品。她們整齊劃一地站起來，拉拉她們的低腰牛仔褲──說真的，在這個特殊場合實在不該這麼穿。她們表達慰問之意後，就背起她們的名牌尿布包，找她們的休旅車鑰匙，隨便就把奶嘴像軟木塞一樣塞進不聽話的小孩嘴裡。她們的高跟鞋走起來像在敲爵士鼓，留下了香水味和死寂。

　　幾個常客又過來了，大部分是婦女、朋友和鄰居，這些人通常一大早就在找地方喝咖啡，老公大多已退休。彼得．艾波包姆又出現了，你不得不佩服他的毅力。他這次裝得比較酷，但他熱切地看著我媽，等待正確的時刻出手。我突然同情起他來，你可能每件事都做對，但最後還是孤獨以終，眼睜睜看著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霍利拿了一些保羅要的文件過來，今早發病的事看來對他一點影響也沒有。他坐在溫蒂前面的椅子上跟她講話，他們很快就沒話說了，因為意識到我們其他人就在旁邊，但他似乎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她也很高興有他在旁邊。

　　那些三姑六婆在討論城裡一個危險的十字路口。那個地方交通號誌轉換的時間很短，又沒有左轉車道，上禮拜才剛發生車禍，應該想個辦法才是，這個話題帶出一連串車禍和超速罰單的故事，還有裴利家狀告市政府的事──原因是上次暴雨中有棵楓樹壓毀他們家的屋頂。大家又講到附近正在蓋一棟豪宅，完全不顧建築法規的限制，實在太招搖。連艾姆斯布魯克的地方行政大樓也可以成為討論話題──那棟大樓的後面本來在興建一個購物商場，後來房地產市場大跌，興建計畫也中斷，現在成了滑板運動和毒販的大本營，也應該要有人想想辦法。諸如此類的對話一直延續下去，但每個主題沒有談太久就結束，沒人問問題，也沒有人真的認真去聽別人說的話，只是等別人說完，趕快插入自己的話題。

　　就在這些閒話進行到一半的時候，老媽突然站起來，一直看著前廳。我們跟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看到琳達在關門，鞋子在地墊上用力地踩來踩去。老媽淺淺地笑著，還帶點遲疑，完全不像她平常的樣子；琳達看著老媽，給她一個滿懷歉意的笑容，老媽穿越過那些椅子，愈走愈快，最後用小跑步奔進琳達的懷抱。她們緊緊擁抱了一會兒，之後兩個人額頭碰額頭，說了一下悄悄話，眼淚就這麼掉下來，老媽把琳達的臉捧在手裡，非常溫柔地給她一個又輕又長的吻，然後她牽著她的手一起走出前門，留下大家在原地思考：如何在一個氧氣突然被莫名其妙抽光的房間裡呼吸？

　　彼得．艾波包姆是第一個採取行動的人，他清了清喉嚨站起來。「嗯，」他說。「實在令人想不到。」他傷心地轉身走向門口，一副戰敗的垂頭喪氣樣。他勇敢面對挑戰，甚至可能受此鼓舞，但……他太老了。我站起來，在前門攔下他。

　　「艾波包姆先生。」

　　他轉過來，有點嚇一跳。「彼得。」

　　「彼得，反正你不需要為那種事頭痛。」

　　他搖搖頭，虛弱地笑著。「我七十二歲了，每天早上都一個人喝咖啡，每晚是電視伴我入眠。」他微微一笑。「有頭痛的事，總是有頭痛的事。」

　　「還會有其他未亡人。我是說，你和其他一樣喪妻的人聊過嗎？」

　　「你說的上帝都聽到了。」他湛藍的眼睛和幽默的笑，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

　　「我敢說，她們會蜂擁而上。」

　　他微微一笑，拍拍我的臉頰。「別這樣老氣橫秋的，孩子，我就是錯在這裡。」我看著他鬱卒地走向馬路。即使已高齡七十二，但女人還是會讓你傷心，這種事從來沒發生在我身上，我覺得很嚇人，竟也覺得很寬慰。

　　四十五

　　我父母的性生活很活躍也很吵。家裡的牆壁經過老爸這麼多年的敲敲打打，已經變得千瘡百孔，隔音效果也很差。我們晚上躺在床上睡覺時，都可以聽得到他們的聲音：床頭規律的碰撞聲、老爸的低吟聲、老媽像ＡＶ女優那種有點誇張的叫聲。我們把這些聲音當成屋裡的其他噪音一樣視若無睹，那包括老舊蒸汽散熱器的聲響、樓梯的嘎嘎聲、冰箱壓縮機的嗡嗡聲，還有牆壁裡水管發出的唰唰流水聲。老爸從不和我們談性知識，我猜他大概以為我們從小耳濡目染，自然而然就會了。

　　我六歲的時候，有一次冷不防撞見他們在辦事。那天半夜我頭痛到醒過來，就躡手躡腳地走到他們房間，睡衣附送的拖鞋在木質地板上沙沙作響。我看到老媽在老爸上面，背對著我很激烈地上下晃動，當時我心想她一定是在運動──有時她會穿著緊身衣褲和針織暖腿套在電視機前面運動，看起來活像隻貓。「我希望看起來像她一樣美，」她這麼解釋，對著螢幕上那個女人點個頭，她像老媽一樣整個人趴在地上，一隻腳高高往後抬，像隻狗在撒尿。

　　「她看起來像隻狗。」我說。

　　「那是珍．芳達，她不是狗。」

　　珍．芳達用頭巾把頭髮紫起來，看起來很像達文波特太太，那是我的幼稚園老師。老媽綁著高高的馬尾，穿著運動內衣，看起來像極了影片「太空仙女戀」中的精靈吉妮【註】。當時我認為這個精靈是地球上最美的女人，有一天我要把她娶回家，我們會住在她的藍色瓶子裡，而這個瓶子會放在老媽廚房裡的架子上，所以每天晚上我們都能在一陣煙霧中現身，和我的家人共進晚餐，用完餐，只要吉妮精靈眨一下眼，所有碗盤就會變得清潔溜溜。

　　【譯註】太空仙女戀（Ｉ　Ｄｒｅａｍ　ｏｆ　Ｊｅａｎｎｉｅ），美國六〇年代影集，敘述一位太空人無意間發現一個瓶中精靈，進而和精靈吉妮（Ｊｅａｎｎｉｅ）發生一連串生活趣事的故事。

　　「妳比珍．芳達還漂亮。」我告訴老媽。

　　「當然啊，親愛的，」她一邊抬腿一邊說。「但是她的臀部比較好看。」

　　這句話讓我哈哈大笑。「但是沒有人看得到妳的臀部啊。」

　　「就算沒人看見，女人還是希望有個漂亮的臀部。」

　　「好笨喔。」

　　「可不是嗎？」

　　在電視上，珍．芳達抬起她的另一條腿。我發現她不是要撒尿時，就沒有興趣了。

　　老媽在她的床上動著，但珍．芳達不在電視上，只有規律的喘息聲，還有，她一件衣服也沒穿。我看著她的屁股，想著她的屁股是否跟珍．芳達的一樣好看。

　　「媽咪？」

　　當她轉過頭來看見我時，我看到爸爸的頭，但沒看到身體，他的頭笨拙地緊緊抵住床頭板，滿頭大汗、頭髮亂七八糟，看起來好像身體整個埋在沙裡，只剩一顆頭。

　　「嘿，賈德。」老媽說，還在輕輕地搖晃，兩個乳房以不同的節奏輕輕彈跳。

　　「妳在運動嗎？」

　　「不是，親愛的，我們在做愛。」

　　「老天啊，希兒。」我老爸說，試著要幫她遮住身體。

　　「我頭痛。」

　　「好，你先回床上，我等一下會拿開水和飲料過去給你。」

　　「我可以和你們一起睡嗎？」

　　老爸說：「我的老天爺啊！」他掀起被子，老媽則笑彎了腰，就像有時我不是故意做些好笑的事，她卻哈哈大笑那樣。通常我不會在意，讓她發笑的感覺還不錯，但今晚我頭痛，沒那個心情，所以我又走回去自己的房間，馬上忘掉這整件事，就跟你一樣。

　　※※※

　　★早上十一點五十分

　　你會撞見你父母在辦事，你會目擊你老婆和你老闆在床上，但這些都比不上你見到你母親和另一個女人接吻來得更超現實。溫蒂送走那些登門慰問的訪客：「謝謝大家光臨，希望能在比較開心的場合下再碰面。」菲利浦則處理那些狀況外、沒跟上其他客人離開的人，但技巧可能沒那麼好──「好吧，庫柏先生和庫柏太太，離開的時候小心別撞到門。」最後只剩下我們，溫蒂、菲利浦、霍利、愛麗絲、翠西和我坐在客廳裡，準備和新的現實妥協。

　　保羅率先發難。「搞什麼啊？」

　　「你不知道嗎？」我。

　　「什麼意思？你知道了？」

　　「我們是這麼懷疑。」溫蒂。

　　「那麼老媽現在是女同志囉？酷。」菲利浦。

　　「不要說的好像沒什麼大不了。」翠西說。「這是一件令人動容的事。」

　　「她不可能是同性戀，」保羅說。「她已經結婚四十年了。」

　　「你們不認為現在這把年紀才來嘗試有點晚嗎？」溫蒂。

　　「我覺得她們比較喜歡『雙性戀』這個名詞。」霍利說。

　　大家都轉過去看他。

　　「你知道是因為……？」保羅說。

　　霍利聳聳肩，有點臉紅。

　　「多久了？」溫蒂問。

　　「從前從前一毛錢……」菲利浦機械化地重複念著。

　　「出去玩，菲利浦，大人在講事情。」溫蒂說。「多久了，霍利？」

　　「我不是很確定。」

　　「大概估計一下。」

　　「我覺得應該由她們親口告訴你們。」

　　「去他的！」保羅說。「老媽是女同性戀。」

　　「是雙性戀。」

　　「隨便啦。」

　　「那就隨便啦，」霍利說。「我媽也是。」

　　「我覺得這樣很好啊，」愛麗絲說。「我是說，她們從以前就是很要好的朋友了，她們的關係真的很深厚。」

　　「老天啊，愛麗絲！我爸屍骨未寒欸！」保羅猛搖頭。「難道我是唯一有意見的人？」

　　「有意見就要討論，」菲利浦說。「如果沒有解決辦法，那這就不是個問題，所以不用看得這麼嚴重。」

　　我們都轉過頭去看著菲利浦。

　　「聽起來頗有幾分道理。」溫蒂說。

　　「我是跟翠西學的，」菲利浦說。「她很厲害，對不對？」他靠過去要親她，但她躲開了。

　　「怎麼了，寶貝？」

　　「不要在這裡。」

　　「我在稱讚妳欸。妳在生什麼氣？」

　　「我說不要在這裡。」

　　「我說，妳在生什麼氣？」

　　「這個時間和場合不適宜。」

　　「我媽剛剛才在她的孩子和一半的鄰居面前，把舌頭伸進她最好的朋友的喉嚨裡。如果妳錯過了剛才那段，那我告訴妳，我們這樣做沒什麼不得體。」

　　「我要走了。」翠西說完就站起來要走。

　　「妳什麼時候開始也會沒把話說完就離開？妳活著就是為了要討論，妳不是什麼事都想討論到底嗎？」

　　她看著他，慢慢地搖著頭。「你真的是個大混球。」說完她轉身往小房間走去。

　　「但是我有參與啊，親愛的！」他在她背後生氣地叫著。「我是在掌握自己的感覺啊。」他看著她離開，而後聳聳肩，轉過來面對我們。「千萬別和心理醫師交往，」他在那裡發牢騷。「很像在學中文。」

　　四十六

　　★下午一點四十五分

　　珍已經退房了。我只花了九十多分鐘就開到金斯頓，把車停在我家的車道上，像我之前已經做過的一千次那樣。她的白色吉普車也和平常一樣停得太靠近中間，我得輕輕打開車門，才不會撞到擋土牆，然後再費力地擠出車子。

　　她在門口，穿著她大學時代的短褲和我一件演唱會買的舊Ｔ恤，那是搖滾團體「皇帝艾維斯和吸引力樂團」的演唱會，他的演唱會我們去了好幾次。我感冒時能唱〈幾近憂鬱〉，聲音跟他很像，她沒有一次不被我逗得哈哈大笑。珍和我有很多過去，到處都有我們留下的點點滴滴。她的頭髮放下來了，比我習慣的長度還長，她很蒼白疲倦，眼睛哭得腫腫的，看起來極需有人給她一個擁抱，所以我給她一個，她整個人崩潰了，在我肩上嚎啕大哭，她的身體抖到我都擔心起她是否承受得了。

　　臥室都是珍的味道。她平躺在床上，閉上眼睛。我們必須把床丟掉，我在心裡想。有很多東西得丟掉。

　　「可以幫我放洗澡水嗎？」她說。

　　她躺在浴缸裡，午後陽光射進浴室裡留下一塊陰影，我坐在浴缸邊，在水面上寫字。我們聊了很久，久到她加了兩次熱水。我不知道我們談了什麼──應該有嬰兒、過往、大學、蜜月旅行，不過她簡單提到韋德的時候哭了，並不是因為想念他，而是覺得很丟臉。我記起翠西說收拾起她僅剩的尊嚴那段話，事實是這樣：我迷戀像珍這樣的女人，珍愛的是韋德那樣的男人，我們這樣很不健康，但世事就是如此。世界上所有的翠西永遠都會為菲利浦癡迷，而菲利浦卻一定會去和雀兒喜這樣的女人上床，我們就這樣繞呀繞的，跳著我們可悲的小舞，以愛情為名否認我們真正的本性，或是去做可以輕鬆完成的事。我可以感覺到自己又在生氣，但不知道是生誰的氣，我已經生氣了這麼久，好像已經變成一種自然的反射動作。

　　珍從浴缸裡站起來，我看著水從她的背流下她的屁股。這實在是個奇景，但我竟然想不起來以前看過──我們一定一起洗過澡，但我猜總是有新東西可看。回到我們的臥室，她一頭倒在床上，身上還圍著浴巾。「賈德。」

　　「什麼事？」

　　「你會和我一起睡嗎？」

　　這是我的房間，這是我的床，這是我老婆。小時候我會拉拉眼睛，讓一切看起來模模糊糊，如果我也能把大腦拉一拉，直到部分想法變得模糊，我便可以再回到過去的人生。我扯下我睡的那側的床單，直接躺在床墊上；珍看著我，了解我的意思，於是轉過身去，把我的手拉過去圍住她，像把我當成一件斗篷穿在身上。

　　「你認為我們可能再像以前一樣嗎？」她問。她的意識愈來愈模糊，聲音細小像個小女孩。

　　「我不知道。」

　　「或許不會一模一樣，有些不一樣了，但還是不錯。」

　　「或許。」

　　她嘆口氣、聳聳肩，背部抵住我的胸部，呼吸愈來愈慢，我把唇壓上她赤裸的肩膀，吸進一口她熟悉的味道。我把手滑下她的胸部，經過她的肚臍，到肚皮上那塊硬硬的地方，就在她鼠蹊部上面，她握住我的手再往下面拉一點，到骨盆的上方，她拉著我的手壓住肚子的另一個地方，再換一個地方。「她就在那裡。」她輕聲說，把頭傾向後面，臉頰輕輕地擦過我的。

　　「她？」

　　「是啊，是個女生。」

　　我完全想不到為何這會讓我哭泣，珍轉過身來用手抱住我，她濕濕的頭髮像頂帳篷落在我臉上，她來回搖著我──就是老媽會告訴她不可以對嬰兒做的那種，或許她會自己搖著搖著就睡著了，就這麼搖到五歲。她很輕很溫柔地親吻我的眼睛、臉頰、下巴、嘴巴，我可以在她的唇上嚐到我的淚水，睡意像一面重重的窗簾降落在我們身上。

　　※※※

　　★下午四點四十分

　　我突然驚醒過來。房內一片昏暗，我一時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我花了一分鐘過濾一下事實，分辨哪些是真實、哪些是夢。我現在在我自己的房子裡、在我的床上，珍睡在我旁邊，就像噩夢結束了，詛咒破滅了。珍輕聲地打鼾，她從來不相信我說她會打鼾的事，我總是威脅她我會錄音──當然，我從來沒錄過，這是我們可以一直爭到老的話題之一。我抬頭看著天花板上那塊熟悉的褐色水漬，如果可能對水漬產生情感，那我對那塊水漬正有這種感覺。

　　珍的浴巾鬆開了，一隻乳房像哨兵一樣探出來頭來站崗。我的手指輕輕滑過她的鎖骨，繞過肩膀，再到手臂，這幾年的光陰好像都在她熟睡時消失了，她的額頭光滑、嘴巴微張，像個在看魔術表演的小女孩。我已經愛她愛了這麼久，我們的過去像彗星的尾巴落在我們後面，未來像宇宙在我們面前展開。人生難免有波折，人們會迷失，愛會消逝啊。

　　我想要原諒她，而且我認為我可以，但這不像發證書那樣簡單。無論如何，我將得不斷原諒她，了解我也了解她，但這沒有那麼容易。不過，此時此刻，她躺在我身邊，我們的小女兒在她肚子裡逐漸長大，我能原諒她。我彎下身吻她，就吻在她的顴骨和太陽穴交界的位置，讓我的嘴唇在那裡停留一下子，吸入她頭皮乾淨的氣味，而後我悄聲對她說話，唇輕輕擦過她的耳垂。我像個鬼魂在門口晃來晃去，就著大廳半明半滅的燈光看著她睡覺，接著我跑了起來，我跑下樓，熟悉的老地方還是會發出熟悉的嘎嘎聲，最後跑出前門，夜晚冷冽的空氣像藥丸塞滿我的鼻孔。

　　四十七

　　★傍晚六點三十分

　　菲利浦在屋頂上。不是在我們有時會去坐、比較寬的那一邊，而是在閣樓上最高的三角形屋頂，他像尊滴水嘴獸雕像般棲息在上面。車道上停了一輛黑色的加長型禮車，行李廂像張嘴大開著，一位體態發福的司機穿著黑色西裝靠在車上抽菸。我跳下車，加入站在草皮邊的保羅、愛麗絲、霍利和溫蒂。瑟琳娜在溫蒂的肩膀開心地吸著奶嘴，翠西站在草地中間，抬頭看著菲利浦。

　　「請你下來！」她抬頭喊他。「你這樣會害死你自己。」

　　「那是一般的想法。」菲利浦喊回去。他站起來，兩隻腳各站在三角牆的一邊，張開雙手來保持平衡。「叫禮車回去。」

　　「發生什麼事了？」我說。

　　「菲利浦向翠西求婚。」溫蒂說。「在所有人面前。」

　　「翠西怎麼說？」

　　溫蒂得意地笑著。「你去哪兒了？」

　　「我去看珍。」

　　「真的？情況如何？」

　　我抬頭看菲利浦，他在屋頂上發抖，像耶穌、樣把雙手張開。「每件事都有關，我猜。」

　　「他要做得像個男子漢。」保羅說。

　　「我對天發誓，如果妳上那台車，我就跳下去！」

　　翠西轉過來面對我們。「他不會真的跳吧，你們認為呢？」

　　溫蒂看著菲利浦，搖搖頭。「只有一種辦法可以知道。」

　　「我愛妳！」菲利浦大喊。

　　「你太幼稚，又很會操縱人。」

　　「有用就好。」

　　老媽和琳達從對街趕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琳達問。

　　「翠西不要嫁給菲利浦。」我說。

　　「翠西不是笨蛋。」老媽走到草地上面對著翠西。「對付耍脾氣只有一種辦法：不管它。」

　　「不管它？」

　　「對。」

　　「但他不是四歲小孩。」

　　「親愛的，我們都只有四歲。」

　　翠西顯得有點不知所措。「萬一他真的跳了怎麼辦？」

　　「那麼我就要重新思考我的理論。」

　　翠西看了老媽很久，她的眼睛漸漸變得濕潤。「妳一定覺得我是個大笨蛋。」

　　老媽很溫柔地看著她。「妳不是笨蛋，妳不是第一個想相信菲利浦的女人，但妳是當中最優秀的一個。看妳離開我其實很難過。」她走向前，給翠西一個溫暖的擁抱。

　　「你們在幹嘛？」菲利浦從上面大喊。

　　翠西抬頭看他。「我要離開了。」

　　「別這樣。」

　　翠西轉過來對我們微笑。「很高興認識大家。如果有造成任何不便，我深感抱歉。」她走向我，抱了抱我。「結果怎樣要讓我知道。」她悄聲對我說。

　　「別走！」菲利浦大喊。

　　但翠西走了。她最後遺憾地看了菲利浦一眼，就優雅地上了車，司機把菸丟掉，幫她提包包，關上行李廂，我們看著車子緩緩開出納柏尾，再回頭看屋頂，菲利浦正垂頭喪氣地坐在那。「我不敢相信她真的離開了。」他說。

　　「你現在可以下來了吧？」老媽問。

　　「我想可以。」

　　但是當他站起來要把腳從屋頂的另一邊抽回來時，褲管被一塊擋雪板勾到，一時重心不穩，就從屋頂的一邊滑下來，連塊石板瓦也沒抓到──他從屋頂滑到簷溝時，還有時間倒抽口氣說了句：「媽的！」他有一段很短的時間整個人是騰空的，雙手還不斷亂揮舞，最後重重掉在籬笆上，大家趕緊衝過去，發現他躺平在一棵被壓扁的灌木上，兩眼無神地望著天空。

　　「菲力，」老媽大喊，跪在他面前。「你別動。」

　　「你們注意過躺下來的時候，天空看起來有多近嗎？」他說。

　　「你的腳動得了嗎？」溫蒂說。

　　「如果我想動的話應該可以。」他眼睛閉了一秒鐘。「真的很痛。」他說。

　　「我要去打九一一。」老媽說。

　　他張開眼睛，看著她。「媽。」

　　「我在這，親愛的。」

　　「妳現在是蕾絲邊嗎？」

　　※※※

　　★晚上七點三十分

　　老媽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照顧老爸。後來老爸沒辦法爬樓梯時，他們就在小房間裡架起一張床，老媽等他睡著後就自己一個人上樓回房間睡覺，她又累又無助，所以琳達開始陪她睡。有天晚上，只是為了多個話題好聊，琳達跟老媽坦承，她先生過世以後，她有好幾個女伴。老媽從來沒吻過另一個女人她自己也覺得丟臉，哪個知名的心理醫師沒試過？她覺得愧對讀者，「我們兩個同樣傷心又寂寞，又沒有性生活，幾分鐘內我們就像兩個高中生一樣親熱起來。」

　　沒有人真的想聽自己的母親變成女同志的細節，是吧？這不是偏執，我也不想聽她異性戀的性生活，但老媽已經準備一吐為快，她坐在客廳皮椅的扶手上說她的故事，為了畫面對稱，琳達坐在另一邊。顯然她們以前就想像過這一刻的來臨。

　　「開始時感覺很超現實，也充滿肉慾。」老媽用她在電視上講話的聲音說道，像在為她的雙性戀意識覺醒紀錄片做旁白。「但是琳達和我長期以來都很親密，肉體關係很自然地再進化。」

　　「妳把一切說的像是再正常也不過。」保羅說。

　　「是啊，我想感覺就是如此。」

　　「除了欺騙妳垂死的老公這部分。」

　　「保羅。」愛麗絲說。

　　「沒關係，」老媽說。「他知道。」

　　「爸知道？」我說。

　　「在性這方面，你爸是個非常開明的人。」

　　「我們的老爸？」菲利浦。

　　「讓我說說你們父親的事。」

　　「不要啦。」溫蒂。

　　琳達清清她的喉嚨。「你們父親一直對霍利和我很好，他把我們當一家人看待，還照顧我們的生活。霍利受傷時，我的錢都拿來付醫藥費，你們的爸爸幫我們繳了一整年的房貸，所以我們才能保住那間房子，我絕對不會背叛他。希拉蕊是他這輩子的最愛，臨終前他跟我說過很多次，他知道過世後她不會孤單一個人。」

　　「所以老爸覺得沒問題。」菲利浦說。

　　「他說他總能感應到一定發生了什麼事。」老媽說。

　　「那妳為何不告訴我們？」我說。「妳對妳的性生活一直是很開放的。」

　　「我希望不要讓你們哀悼的情緒太複雜。」老媽說。「摩頓是個大方又充滿愛的丈夫，也是你們的好父親，應該得到你們衷心的哀悼。」

　　我腦海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不是老爸要我們來坐息瓦的吧？」

　　老媽一陣臉紅，低頭看她的大腿。「聰明的孩子。」

　　我的手足們感嘆連連，很詫異也很沮喪。

　　「噢，拜託！」老媽說。「你們也知道你們老爸對宗教的看法，或者說，沒什麼感覺。我只是很驚訝你們竟然可以持續那麼久。」

　　「我們以為這是他的遺願啊！」保羅說。「老天啊，媽！妳到底在想什麼？」

　　「你們不知道要把你們四個湊齊待在同一個地方超過幾小時有多難嗎？我的丈夫、你們的父親已經過世了，而我需要你們，你們也需要彼此，就算你們還不知道。」

　　「波納也幫妳一起撒謊。」我說。

　　老媽聳聳肩。「查理知道利害關係。」

　　「如果我們沒來這裡，翠西就不會拋棄我了。」菲利浦搖搖頭說。

　　「不客氣，親愛的。」

　　「妳毀了我的人生。」

　　「噢，菲利浦，」老媽慈愛地說。「我以前可能太寵你了，不管大小事都沒把你教好，但我想現在是你擔起一些責任的時候了，至少你的老二放哪裡要自己負點責。」

　　「看到沒？就在那裡。請不要談我的老二，這不在妳的管轄範圍內，沒有做媽媽的人會到處跟人家談她成年兒子的老二。」

　　「那就成熟點，我就不會再說了。」

　　「妳騙我們。」溫蒂輕聲道。

　　「沒錯，我騙了你們。」

　　「但是妳從來不對我們說謊，那是妳的風格。」

　　「我以前也從沒跟女人做過愛啊，」老媽自豪地說。「人是會改變的。這種情況不常發生，而且通常不是變好，但就是會發生。」很明顯的，我老媽還滿愛這樣的情況。她的孩子既震驚又羞愧，仔細聽她說的每句話，簡而言之就像我們小時候，好像我們從來沒離開。

　　菲利浦從椅子上滾下來，痛得哇哇叫，他站定後說：「好，我原諒妳的謊言和背叛。」他走向老媽和琳達，把她們兩個抱在一起。「我替妳們兩個感到高興。」而後他倒在她們中間的椅子上，「有沒有人有止痛劑？我想我在內出血。」

　　四十八

　　★晚上八點十五分

　　老媽和琳達去琳達家慶祝她們正式出櫃；保羅和愛麗絲關在我的舊房間裡，在我的怪人樂團海報下做人，祝他們好運；我幫科爾和萊恩洗澡，溫蒂則在哄瑟琳娜睡覺，其中一個方法是站在房門外聽她哭。我幫萊恩擦乾身體時，科爾在浴缸裡拍水，拚命擠他的橡膠海豚，每擠一下就會噴出水，玩得不亦樂乎。「海吞。」他說。

　　「不要那麼王八蛋，科爾。」萊恩說。

　　「嘿！」

　　「那是驢子的意思。」萊恩格格笑。

　　「別再當隻聰明的驢子。」我說。

　　他想了一下那個問題。「你是個驢子洞。」他說。

　　「不要亂講話，不然我會踢你的驢子喔。」

　　一秒鐘後他開始狂笑，笑到我都可以看到他的肋骨在振動。

　　「踢你的驢子。」科爾在浴缸裡複述一遍。他把海豚高高舉起，再讓它們掉到水裡，濺得我們一身水。「媽的！」

　　「科爾！」溫蒂從門口斥道，給我一個苦笑。「我們在解決這個問題。」她對我說。

　　「聽起來他已經知道竅門在哪裡了。」

　　「媽的海吞！」科爾開心地說。

　　我要當爸爸了，我心裡這麼想。

　　※※※

　　★晚上八點四十五分

　　「感覺好像夏令營的最後一天。」溫蒂說。她坐在科爾的床邊，我坐在萊恩的床沿，這裡以前是溫蒂的臥房。「明天我們就要分道揚鑣。」

　　「妳一個人帶這三個搭飛機沒問題吧？」我用理性邏輯轉移情緒，我們家的人向來如此做，老爸永遠與我們同在──，我們的父母就算過世了，還是能繼續影響我們，在這種情況下，你可說他們從來不曾離開。我的兄弟姊妹和我會永遠試著要面對真實的情緒──我們與外人相處會有不同程度的成功，但彼此之間的相處卻一直失敗，有時還一敗塗地，我們之間的誤解太根深蒂固，就像這棟房子牆壁後埋藏的管線，也像一觸即發的斷路器。

　　「我會應付得很好。」

　　「巴利怎麼辦？」

　　「沒事啊，不要想太多。」溫蒂嘆口氣，看著她熟睡的兒子，她的表情混雜著愛、痛苦和憂慮。我還不知道那種感覺，但很快就會懂了。

　　「我的生活很不錯，跟了一個好男人。」溫蒂說。「我就是愛他那個樣子。有時候他是什麼樣的人對我而言並不夠，但大多數時間那樣就夠了。有些女人會離開去找更好的，我很羨慕她們，但我也知道我不是那塊料，而且有多少女人最後真的能找到更好的男人？」她聳聳肩。「沒有人做過這種研究。」

　　「那霍利呢？」

　　「沒有霍利。霍利只是一個幻想，我對他而言也是如此。那種感覺像在時空中旅行，我們一起睡覺，當成是紀念我們小時候那段時光，不是因為還有什麼別的或一些完全沒有用的愛情。」她離開床，跪下來親熟睡的兒子。溫蒂教我怎麼罵人，上學前會幫我搭配衣服、梳頭髮，當我半夜做噩夢醒過來時，她會讓我和她一起睡。她經常談戀愛，每次都轟轟烈烈，每段感情都談得像參加奧運比賽一樣專注。現在她是母親和妻子，每晚都要想辦法哄她吵鬧不休的孩子入睡，不讓她兒子學會說髒話，聲稱浪漫的愛情毫無價值。有時看到你的手足變成這樣真教人心碎，或許這就是我們離彼此遠遠的原因。

　　※※※

　　★晚上八點五十五分

　　我走到地下室，發現菲利浦坐在床上，手裡拿著我裝現金的旅行包。「裡面很多錢。」他說。

　　「是啊。」

　　「我可以拿一點嗎？」

　　「『一點』是多少？」

　　菲利浦想了一下。「一千塊？」

　　「你要拿去賭博嗎？」

　　「沒有。」

　　「你會去買毒品嗎？」

　　「老天啊，賈德。」他把包包丟到地上，往樓梯走去。「就當我沒問。」

　　「菲利浦。」

　　他轉過身來。「我一無所有，賈德，沒有房子、工作，什麼都沒有。我這一年都在餐廳端盤子，靠翠西養我，我只是想在這裡重新開始。我本來計畫要和保羅一起工作，但他很難溝通。」

　　「你可能得先當他的雇員一陣子，才有可能和他一起經營店裡的生意。」

　　他想了一會兒，坐到桌球桌上。「我或許會被說服這麼做。」

　　「我會找保羅談。」我說。

　　「對，因為你們兩個的關係還很緊張。」

　　「人是會變的。」

　　菲利浦哈哈大笑著坐回床上。「回來這裡真好，相處一個禮拜，大家又變成兄弟了。」

　　「我們一直都是兄弟。」

　　「感覺好像不是這樣。」

　　「沒錯，我猜不是。」

　　「那麼，我得待久一點才能看到我的新姪子誕生，對吧？」

　　「姪女，是個女娃娃。」

　　菲利浦微笑著。「一個女娃娃，真是太好了。」

　　「嗯。」

　　「我很努力改變，努力少把事情搞砸。」

　　「我知道。」

　　他離開桌球桌，走向樓梯。「不吵你了，好好睡一覺吧。」

　　「菲利浦。」

　　「是？」

　　「拿一千塊去吧。」一萬六千塊現金放在袋子裡，感覺比放在銀行還多。

　　「謝啦，老哥。」他走上階梯。

　　「我是說真的，拿去吧。」

　　菲利浦咧嘴笑，拍拍他牛仔褲的後口袋，現在我看到有點微微的四方型突起。「我手腳比你快啊，老哥。」

　　四十九

　　★晚上九點二十五分

　　潘妮來開門時還在刷牙，她穿著緊身褲和無袖上衣。

　　「嘿。」我說。

　　「嘿。」

　　「希望不會太晚。」

　　「什麼太晚？」

　　「對，好問題。首先是要道歉。」

　　潘妮好像從一團煙霧中看著我。我看了一眼她身後寂寞凌亂的公寓，感覺好像是我的錯。

　　「不會太晚。」她說。

　　「我很高興。」

　　「這就是了嗎？」

　　「什麼意思？」

　　「那就是你的道歉嗎？我不確定。有時候人們說『我想道歉』，那應該就是他們的道歉了，但事實上他們這麼說時，是在逃避真正的道歉。」

　　「哦。」我說。

　　她聳肩。「我已經接受過很多道歉。」

　　「潘妮。」

　　「你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賈德？那就說啊。你不會再有像我這麼不具威脅性的聽眾。」

　　「我沒有真的想得很清楚就過來了。」我說。

　　「聽起來好像是排練過的，也沒什麼危險。」

　　她的嘴角有一小塊白色的牙膏，我想過去幫她弄掉，但後來還是決定作罷。

　　「我真的很抱歉，那天把妳一個人留在夢幻奇境。」

　　她搖搖頭。「這不是你要道歉的事項。」

　　「不是嗎？」

　　「你很抱歉沒有告訴我珍懷孕了，你完全不知所措，你還愛著她，還有，你可能是我最糟的上床對象。」

　　「是，我真的非常抱歉，甚至很慚愧。我在門口站了十分鐘，才鼓起勇氣按妳家的電鈴。」

　　「我知道，我從窗戶看到了。」

　　「我真的非常抱歉，妳可以找到更好的男人。」

　　「我原諒你。」

　　「真的？就這樣？」

　　「是的，就這樣。」

　　「妳聽起來還是很生氣。」

　　「我聽起來很遙遠，因為我就是如此。因為我雖然很高興你過來，但我一整天都在築一道高高的老牆來隔絕你和我。我要留在我自己這邊。」

　　「我想我能了解。」

　　「我不是要做人身攻擊。」

　　我們站在那裡，沉默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期待什麼。

　　「息瓦結束了嗎？」

　　「我猜是吧，還有明天早上。」

　　「接下來呢？」

　　我搖搖頭。「我也不是很確定。」

　　「反正也沒有法律禁止你花點時間想清楚。」

　　「我想是沒有。」

　　「嬰兒慢步。」她勉強地笑著說。「抱歉，這個字用得不太好。」

　　「沒關係。」

　　「嗯，」潘妮說。「尷尬的場面又出現了，你知道我不做這種事的。所以我要給你一個擁抱……」她往前一步抱住我，她在我懷裡感覺很溫暖卻輕飄飄的，她的髮絲碰到我的手指時，我感到深深的懊悔。「現在你該走了。」

　　「再見了，潘妮，希望能再見到妳。」

　　她勉強擠出一半的笑容，但不知為何感覺很真。「保重了，賈德．福克斯曼。」

　　※※※

　　★晚上九點三十五分

　　我走向車子時，聽到後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賈德。」

　　我轉過身去，她馬上投入我懷抱，飛奔過來的衝擊力道撞得我吐出一口大氣。她的腿圈住我，我就這樣抱著她，她放開我，淚光閃閃地對著我笑。「我的牆一直砌不好。」她說。

　　「妳確實不太會砌牆。」

　　「我希望你知道，我還是守著我們的約定。」

　　「哦？」

　　「嗯。我們還有五年可以追尋更好的人生，到時候若沒有，就是你和我了，寶貝。」

　　我點頭。「妳和我。」

　　「可以嗎？」

　　「可以。」

　　然後，因為我們就像在電影裡一樣，有街燈在上面照著我們，也因為在那個時刻我對她實在充滿愛意，所以我把她拉入懷裡吻了她，當她張開嘴時，我可以在她的舌頭上嚐到牙膏的味道。

　　「薄荷清香口味的。」我說。

　　她的笑聲清脆響亮，就像小型的鐘聲，那種會讓一個男人覺得更完整的笑聲。

星期二　　五十

　　★早上八點十五分

　　波納過來正式結束息瓦儀式。他被保羅用球擊中的左太陽穴還是相當腫，看起來不是很高興再見到我們當中任何一個。我們回家的這一週，破壞了他的會堂，挖出令他難堪的小名，又對他造成身體上的傷害。他要我們最後一次坐到息瓦椅上，等大家都入座後，他就坐到折疊椅上開始講話，說話的樣子好像照什麼稿子唸一樣。

　　「這一週來，這是個滿懷哀悼之意的喪家。」他說。「你們已經從彼此身上得到安慰，也從社區得到慰藉，當然，你們的悲傷並不會就此結束，事實上，更艱難的部分還在前方：回到你們原來的生活，回到一個從此沒有丈夫和父親的世界。正如你們這個星期來彼此安慰一樣，一定要繼續看顧彼此，尤其是你們的母親，要繼續談到摩頓，繼續懷念他，還要知道你們並不孤單。」波納站起來。「接下來這段話出自《以賽亞書》：『你的日頭不再下落，你的月亮也不退縮，因為耶和華必做你永遠的光，你悲哀的日子也完畢了。』」

　　「信上帝真好。」菲利浦喃喃自語。

　　我們都滿懷期待地看著波納，就像畢業生等著要丟帽子。

　　「現在，」他咧嘴而笑，那種莊重的嚴肅氣氛不見了。「請起立。」

　　我們全都站起來，息瓦到此結束，我們很開心，但也很難過。我們深愛彼此，但其實就是沒辦法相處很久，我們能好好過完這七天實在是個小奇蹟，就算是現在，我們對著彼此微笑，但其實笑得有點尷尬，眼神也飄忽不定。我們已經又分開了。

　　「習俗上，現在所有家屬要一起離開家裡。」波納說。

　　「去哪裡？」保羅。

　　「只要在附近走走就好。」

　　「為什麼？」我。

　　「過去這七天，你們和這個世界隔絕了，專注在死亡上，到外面走走是要讓你們跟世界重新建立起連結。」

　　「所以，只要在附近走走就好？」

　　「是，」波納有點生氣地說。「那樣很不錯。」

　　外面的氣溫比預期涼一點，光線充足，風有點大。這是秋天的第一場風，颳起了地上的落葉。老媽走在菲利浦和溫蒂中間，一隻手勾住一個人，讓這趟路看起來多了點遊行的感覺；保羅和我尷尬地走在他們後面，我們的手塞在口袋裡取暖。

　　「那，」保羅說。「你接下來要做什麼？」

　　「我也不知道。」

　　「如果我可以幫上什麼忙……」他的聲音愈來愈小。

　　我讓眼睛直視前方。「那菲利浦呢？」

　　「他怎樣？」

　　「他需要一份工作。」

　　「你需要一份工作。」

　　「如果你雇用他，我就把我的股份讓出來。」

　　保羅看著我，嘆了口氣。「我非常確定菲利浦最後一次沒有搞砸他的人生。」

　　「你可能說對了。」

　　我們又安靜地走了一會兒。我把一塊小石頭踢到我們前方，等我們到達石頭那裡時便換保羅踢，兩個人就這麼一直踢下去。「老爸總是特別寵他，不是嗎？」

　　我點頭。「他有老爸所沒有的特質。」

　　「你是指瘋狂吧。」

　　「聒噪、溫暖、情緒化，爸喜歡我們兩個是因為我們有點像他，他喜歡菲利浦則是因為他一點都不像他。」

　　保羅嘆口氣。「那我們的重點是什麼？」

　　「爸走了。」我說。「除了生意之外，我們也繼承他當菲利浦救火隊的責任。」

　　他有點太用力地踢那塊石頭，石頭滾下人行道，到馬路上去了。「好，那就這麼辦：你的股份還是留著，我會用試用的方式讓菲利浦到店裡來工作，但他如果搞砸了，合夥人就只剩你和我，一人一半，如何？」

　　「成交。」我說。像這樣談話的感覺真好，這樣才像兄弟。我們轉進藍辛街，這是條迴轉道，可以繞回去我們的納柏尾。

　　保羅停下來，清清喉嚨。「我還有話要說。」

　　「嗯？」

　　「是那天晚上的事，我說了一些不中聽的話。」

　　「我們兩個都有。」

　　「重點是，我對你不滿很久，但那對我們兩個都沒有好處。我用了很多時間生氣，而那些時間我再也追不回。現在我看到你這樣，看到你對你的婚姻這麼憤怒，我只想告訴你，有時候誰對誰錯並不重要；有時候，生氣只是一種壞習慣，就像抽菸，你根本想都沒想就一直在毒害自己。」

　　「我聽到了，多謝。」

　　保羅拍拍我的背。「照我說的做，不要學我做的，好嗎？」

　　「好。謝啦，保羅。」

　　他又開始走路，走在我前面。「不客氣，我的弟弟。」

　　若要面對面和解，那會有點尷尬，但像我們這種不善表達情感的人，這樣就夠了。我們繼續走，好像比我們離開家時更輕盈，老媽荒謬的高跟鞋在人行道上敲出短促刺耳的聲音，好像摩斯密碼，領著我們回家。

　　※※※

　　★早上九點十分

　　老媽跟溫蒂道別的時候哭了。這本來是例行公事，但她可能表現得太過頭了，因此當情緒恢復正常時，反而感覺很不真實。但我們是她的孩子，我們又要離開她了，哭應是正常的。我跟兩個外甥吻別，把他們放進兒童安全座椅。「祝你們在飛機上玩得愉快，要乖喔。」

　　「我住加州。」科爾很嚴肅地通知我。

　　「沒錯，你住在那。」

　　「再見，賈德舅舅。」萊恩說。

　　下次我再見到他們的時候，科爾已經會說完整的句子，萊恩會變成不識愁滋味、很迷運動的青少年，他的腿上會長出第一撮腿毛，他可能不會再讓我親他的臉頰。這些想法讓我很難過，所以我又再親他一次。

　　「驢子洞。」他說，我們像同夥的密謀者會心笑著，科爾不知道有什麼好笑，但還是跟我們一起笑。他才三歲，有什麼不可以？

　　溫蒂擁抱我。「趁還可以的時候找點樂子吧，」她說。「來點沒有意義的性愛，把女人像啤酒瓶一樣壓得扁扁的。有點討厭女人對你有好處。」

　　「一路順風。」

　　「賈德，你是個膽小鬼，但我還是很愛你。你小孩出生的時候我會過來。」她突然親我，接著是菲利浦、保羅和愛麗絲，而後她抱起在安全座椅裡睡著的瑟琳娜爬進休旅車的後座。車子開出納柏尾的時候，我看見霍利站在他家門口舉起一隻手道別，但那隻手就這麼停在半空中，後來車子突然在他家前面停下來，霍利從樓梯走下來。車窗有顏色且關著，霍利把手貼在車窗上，一直往裡面看。我看不到車子裡的情形，但我可以想像溫蒂也隔著窗子把手貼在霍利的手上好一會兒，最後她放下，告訴司機把油門踩到底，因為她還要趕飛機。

　　※※※

　　★早上九點二十五分

　　在老爸那個很古老的桃花心木櫃最上層，拉拉雜雜放了一堆紀念品：一本過期的護照、他高中時的戒指、一把有字母組合圖案的瑞士軍刀、一個破舊的皮夾、一些鬆掉的袖釦、一支他一直說要去修理的瑞士豪雅老錶、一疊用橡皮筋束起來的成績單、各式各樣鑰匙圈紀念品、一枝看起來很貴的鋼筆、一個也是字母組合圖案的金色打火機、各式沒轉緊的螺絲、螺栓，還有塑膠接線器、剝線鉗。另外，在一個銀色的小相框裡，有一張老媽的黑白裸照，那時她全身散發青春光芒，還沒讓小孩子和隆乳改變她的身材。她很苗條、容光煥發，姿勢擺得有點彆扭，好像還沒完全變成她要的樣子。從她的笑容我可以看得出來，那位攝影師正是我爸爸。相框看起來毫無損傷，可見老爸非常用心保存這張照片。

　　我會把瑞士刀留給保羅，把打火機給菲利浦，我把自己手上那支勞力士錶收進口袋裡，戴上老爸的舊錶。我小時候會抓著他的手腕轉動那支錶上的定位轉盤，然後開心地看著它在錶面上滴答轉動的樣子。我把轉盤轉了幾次，但少了他的手腕就好像少了個錨，聲音聽起來就不一樣了。我把錶轉過來，看到錶的背面刻了字：你找到我。是老媽的字，她把赤裸的愛刻進了鋼鐵裡，很難想像她也曾經感到迷惘，但你不可能知道他們當你父母前是什麼樣子的人──不過，我父母真的做過些什麼事。一直到現在我才醒悟，我從來沒有好好感謝過他們。剛開始這支金屬錶在我的手腕上冰冰冷冷，但貼著我的皮膚很快就溫暖起來了，像是一個有生命的東西。我把抽屜關起來，在老爸平常睡的床上坐了一會兒，看著那支手錶。我的手腕不及他的粗壯，手錶送修時必須把錶帶裁掉一段，現在指針完全靜止不動──其實幾年前就不動了，但是沒關係，反正我這陣子也沒有什麼行程要趕。

　　※※※

　　★早上九點四十分

　　老媽、菲利浦、保羅、愛麗絲和霍利坐在餐桌前，享用一頓息瓦剩菜大餐。菲利浦在說故事，讓大家一會兒驚歎一會兒大笑，他有很多故事可以造成那種效果，有些說不定還是真的。我看了他們一會兒，確定不會有人注意到玄關那裡，就靜悄悄地穿越客廳，走到前門。我也不是很確定為什麼，但此刻要我成為另一串道別擁抱和祝福儀式的主角，我肯定會受不了。愛麗絲會很詭異，保羅會很彆扭，菲利浦會熱情洋溢，老媽會哭，我也會跟著哭，而我這陣子已經哭夠了。

　　「成功脫逃了喔，我看到了。」

　　我轉過去看琳達，她站在最下層的樓梯看著我。

　　「沒啦，我只是……」

　　「沒關係，」她輕聲說。「相處七天已經夠久了，過來讓我抱一下。」她雙手抱住我，在我兩邊的臉頰各親一下。

　　「我替妳和老媽感到高興。」我說。

　　「真的？你不會覺得很怪嗎？」她有點臉紅，看起來變年輕了，而且突然變得很脆弱。我在她身上可以看到一點老媽的影子。

　　「怪得好。」

　　「這個說法很棒，」她又給我一個擁抱。「謝謝你。」

　　「那妳會搬過來嗎？」

　　「再看看囉。」她臉上泛起一個苦笑。「我們會一步一步慢慢來。你媽已經很久沒有約會了，一切對她來說都是新的。」

　　「我猜確實如此。」

　　「哦，對，是啊。」

　　她慈愛地看著我，稱讚我說：「你比剛到的時候好看多了。」

　　「那時候我是個戴綠帽的丈夫，現在我是個滿懷期待的父親。」

　　她笑了。「多回來走走，不要跟我們太疏遠，賈德。」

　　「我知道。」

　　屋外，陽光照在山茱萸紅色的葉片上，在庭院裡投下柔和的琥珀色調；對街有兩個園藝工作者操作著嘈雜的吹葉機，把草地上五顏六色的葉子吹起來，慢慢地把它們集中到一個地方做處理；一隻貓在一片落地窗前做日光浴，一名婦人推著嬰兒車在慢跑，這個世界有時竟能看起來如此和善。

　　※※※

　　★早上九點五十五分

　　我在州際公路交流道前的加油站裡懶懶地坐著，在腦海裡畫著地圖。我十分鐘內可以到溜冰場，九十分鐘可以回到金斯頓，根據衛星定位系統的資料，我七個小時又七分鐘可以到緬因州。我的車沒有衛星定位系統，但是菲利浦的保時捷有，我現在就是開著他那台保時捷。我留了一張字條給他，順便附上我的車鑰匙。今早我不知哪來的靈感，數了數我包包裡的錢，發現是少了兩張而非一張千元大鈔，所以我想弄個抵押品是恰當的。

　　潘妮。珍。緬因州。以上皆非。我有選擇權，這是我的重點。

　　開著藍色豐田車的女孩有一頭捲捲的棕髮，她用黑色頭巾把這些鬈髮紮起來；她的皮膚很好，帶著一副很炫的黑色眼鏡，全身散發性感又聰明的感覺；她是雜誌專欄作家，也可能是位攝影師。當她看到我在看她時，我對她微微一笑，她也回我一個微笑，有那麼一霎那，我竟然就這麼深深地愛上她。

　　選擇。

　　我極度渴望再度陷入愛河，所以沒資格去尋找它，但我希望哪天它降臨時我會知道。老爸的手錶在我手腕上發出答答聲，老媽的字雖然藏在看不見的背面，但我的皮膚感覺得到那幾個字：你找到我，這帶給我希望。

　　我開上州際公路，排檔桿一路換到四檔。老爸只教我們手排的開車法，他換檔的時候，我們就只看到他粗壯的前臂揮舞著。踩離合器、換檔、放離合器、加油。踩離合器、換檔、放離合器、加油，我又在腦海中聽到他的聲音，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我們都會開手排車、我們都會換輪胎，我們都會壓抑感情，直到這些情緒反過來毒害我們。這真是複雜的遺產。

　　我並沒有特別愛聽鄉村音樂，但開車時沒有比這種音樂更好的選擇。開對了歌曲，聲音也夠大，用保時捷的音響系統聽音樂，你整個人會像被吞進去。過去像序曲，未來是個黑洞，但現在沒有什麼特殊的目標，就只是一直往北奔馳，跨過一個又一個州界，我必須說，做自己的感覺真好。今晚我會在緬因州過夜，明天還說不準。我快要有個女兒，有一部借來的保時捷，袋子裡有一萬四千塊錢。

　　任何事都可能發生。

　　（全書完）